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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陈川-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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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姨冷笑了一句,她慢悠悠地换了个二郎腿,斜着眼睛只看着陈川说:“川娃儿,你爸爸可以得很哟,你妈要医病,居然想分都不出……”

    陈爱国没有理会她,又慢慢坐回门槛,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打算点上,想了想又爱惜地放回烟盒里。这才抬头看着陈川,皱着眉头说:“怎么这么多汗水啊?”

    陈川完全没想到他爹这个反应,现在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办,陈爱国有些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他才愣愣地回答:“跑回来的。”

    陈爱国指了指院子角上的自来水管说:“先去洗脸,擦擦汗。”

    陈川不动,抿着嘴看他。

    很少见地叹了口气,陈爱国终于掏出烟点上,吸了两口把嘴里的红梅烟掐灭了塞回衣兜,有些不耐烦又说了一遍:“喊你去洗脸。没听到啊?”

    陈川有些怯怯的开口:“我一会儿去嘛……”

    陈爱国还没说话,陈川外婆坐不住几步走过来一把扯住陈川,她头一摆,束在脑后银白的头发散了一脸:“你走什么走!你就呆这里,看看你爹,什么叫不做人事!”

    陈爱国心平气和的说:“我怎么个不做人事?”

    陈川三姨叉腰指着陈爱国鼻子大骂:“你个批哈儿(笨蛋),****搓搓,该遭天打雷劈勒,个人的婆娘疯球咯还想到起从婆娘娘家屋头抠钱!咒你龟儿子不得好死!”胖胖的女人捶胸顿足,满头油汗。

    看热闹的人群中传出嗡嗡的议论声,还有几个和陈爱国一家交好的邻居皱着眉头指着陈川三姨和旁边人说着什么。

    陈川三姨朝人群骂:“没看到过嘛?!说啥说!”人群传出几声嬉笑,还有胆大的人喊:“耶,还说不得咯!”

    女人索性扯开喉咙骂:“生儿子没得屁眼勒才说!说别个屋头家务事,好洋气!”

    人群顿时有些骚动,还有男人按捺不住回骂:“你再绝(骂)!你个批堂客!”

    陈川外婆拉了女儿一把,丢了个眼色。

    陈爱国像没看到一样兀自坐在门槛上,掏出刚才被他熄灭抽到一半的烟,又摸出盒火柴。划了一根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

    刚才被吓跑的几只母鸡跑回廊下,在青石板的缝隙泥土啄食。刚出壳没几天的鸡娃跟在后面唧唧直叫。

    黑黝黝的屋子里传出模糊不清的语声。陈爱国间或回头朝里看一眼。

    陈川突然觉得自己平静下来。因为过度焦虑而产生的类似心脏收缩般疼痛的错觉平息下去,清凉的山风把脸上的汗气带走,通体透爽。他稍稍用力把手腕从外婆手中抽出来,然后这才感觉到左手里一大包东西的分量。

    他就提着十几斤重的包一口气从山脚跑到了半山腰。居然现在才重新感受到重量。

    沉甸甸的提包勒得指骨发白。陈川转头小声跟外婆说:“我先去放东西嘛。”顿了顿又说:“外婆,我不会走,我爸也不会走。”

    外婆尴尬的笑了笑,又拢拢头发。“晓得川娃儿最孝顺。”她想要掩饰什么一样笑着说:“以后找大钱……”

    说了两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讪讪的闭上嘴巴。

    陈川又像点头又像摇头:“那是我妈,我肯定要孝敬她。”

    外婆看他那副样子,一脸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只好又笑了两声。干瘪的,没有任何水分。

    过门槛的时候陈爱国头都没回的说了句:“你去看看你妈。”

    陈川动作一顿,然后“哦”了一声。

    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阳光从头顶瓦片的缝隙间透下来,可以看见光线里灰尘上下飘荡。以前还有个窗户,结果某一次陈川他妈发疯,把所有的玻璃都砸了,陈爱国索性拿旧砖裹了些灰泥封了窗口。

    陈川没急着进屋,等到眼睛适应黑暗以后先把包放在墙角,然后朝缩在墙角的人影走过去。他熟门熟路的避开可能会绊住他的障碍物,一边轻声叫:“妈,妈……”

    然后有细弱的声音回应他:“川娃儿……”

    陈川一愣,然后发疯一样冲过去,不管中间踢到了什么,他两下把母亲抱住,一迭声喊:“妈妈,妈妈,我是川娃儿,我是川娃儿……”

    一只枯瘦粗糙的手慢慢抚到他背上。

    陈川跌跌撞撞的跑出来,全然不顾周围的人,只晓得抓了父亲的手兴奋得大喊:“爸爸,老汉!妈,妈妈认得到我咯!”

    陈爱国低低头,然后说:“去了医院……”

    陈川高兴得说话嘴都在哆嗦:“爸爸,我们去给妈妈看病!走医院!”

    外婆走过来急吼吼的喊:“看病?哪点来的钱嘛?还不是我们屋头出!川娃儿,你爹分都不出!现在又想喊到我们!你个人看嘛,上回的医药钱,好几大百,全部都是我们出的!”

    陈川不知所措的看看父亲,又看看外婆。

    三姨在外婆身后几步阴阳怪气的说:“还是个男人,连个人婆娘的医药费都出不了,好出息!”

    陈爱国没理陈川三姨。他看着儿子兴奋的面孔轻轻点点头。

    女人插了腰急赤白脸的吼:“陈爱国,你莫指到起我屋头,分都没得!”原本在脑后系成发髻的头发松散开,乱发拂在脸上,混着一脸油汗,状似疯魔。

    人群里有人看不过眼:“你这个当姐姐的可以哟,个人妹妹看病都不出钱。”

    外婆有些坐不住,犹自想解释:“我们屋头还不是困难…”她眼角瞟到陈川,还在嗓子里的下半句就咽了下去。

    “陈老哥,喊大队书记来嘛。你们屋头这个事,喊大队来弄!”有人在给陈爱国支招。

    三姨大怒,扭身朝人群骂:“哪个****搓搓在批垮(罗嗦)!?”

    农村里最怕的不是什么莽汉子,最多倒是泼妇。因为她闲得能天天上门闹得你全家鸡飞狗跳不得安生。不说碰她一指头,就是骂上一句也能让女人在你家门口打滚撒泼哭天嚎丧,让全村人看笑话。

    乡人最重规矩脸面,让泼妇闹上门,纵是有理也丢了脸。

    李冬梅,也就是陈川三姨,在方圆几十里的村落里都算一个相当出名的悍妇。曾经有堵了人家大门口三天三夜的光辉纪录。旁人占她一点点便宜能让李冬梅从头年开春骂到第二年春节。

    于是人群立刻消音了。还有再想说的,边上的人扯扯衣袖,想起这女人的辉煌过往也闭了嘴。

    陈川听见这一句倒听到心里去了。他问他爸:“大队书记管不管?”

    陈爱国有些迟疑的回答:“好像是要管的……”他老实巴交了一辈子,从来没和当官的有过交际,就算是大队书记那样的芝麻小官。

    后来陈川和宋嘉谈起这件事,颇有感触的说了一句:“读书改变命运。”

    读了两年高中的陈川就算还是个对法律政策不甚了了的学生,多少也知道某些时候就算是根稻草也比沉到水里强。更别说乡人按照习俗敬畏的称之为国法天条的律法。他对陈爱国说,要去找大队书记来管管自家这桩家事。

    李冬梅开始本不当一回事,她太清楚她那个姐夫,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几十年的老实人,从未和乡人红过脸。外甥陈川又像他爹像了个十足十。她曾经和交好的姐妹说:“是个不开窍的闷脑壳。”

    结果陈川问了几句,就往大队部的方向走,看这架势不像是吓唬人的,倒真打算去说事了。

    她有些着了慌,几次张开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恨恨的骂了句:“个鬼娃儿……”

    巴蜀农村里,最基层的干部通常也是四乡八村里最受人敬重的族老乡贤。再难整治的女人在他们面前也只有规规矩矩的份,但凡有一丝的不庄重,平日里不敢出大声气的男人立马能解了裤腰上的皮带狠抽。

    大队书记姓安,在这个村当书记也有十来年的时间。他正在办公室里抽烟,听见有人敲门头也没抬的喊:“门没锁,进来。”

    “安书记。”

第二十二章() 
陈川进来顺手掩上门。

    听见是个少年声音,安书记有些奇怪的抬头,这才看见了他们村那个在重庆念高中的陈川。不比一般的乡人,能当到大队书记的多少见过些世面,安书记脸上就带了笑:“哟,川娃儿,难得看到回,回来耍周末哈?”一边起身。

    陈川有些习惯性怯场,嗫嚅着嘴唇说不出话。半天才僵硬的点点头。

    书记倒是善解人意的问:“找我啥子事嘛?”

    这句话一下让陈川想起他的来意。心里一定,也就不怎么紧张,还算是条理分明的将事情说了说,末了问:“安书记,你看要怎么办啊?”

    安书记让陈川坐了,然后自己踱回座位坐下,端着茶缸眯着眼睛半天不说话。

    农村里半大小子也当大人看。不过陈川算个例外,他仿佛是书读太多,把人读木了,人家叫坐就坐,在嘎吱作响的旧藤椅里坐了半边屁股脊梁笔直,视线里就大队书记的两条腿不紧不慢的来回移动。看得久了,眼睛都花了。陈川怯生生的喊了一句:“安书记……”

    再往下该怎么说,他自己也不知道。

    能在农村当大队长一当十多年,眼里手里比一般农人活泛得就不是一丁半点。安书记是断断不肯自己去找李冬梅,先不说那个女人撒泼耍赖能当着全村人啐你一脸的唾沫星子,在场坝上扯着喉咙干嚎个三天三夜不罢休,单一条,陈家的事情他一个外姓人管,天大的道理也说不过去。

    乡村中还保持着对过去诸多传统和习俗的敬畏。陈爱国的老父亲虽说死了好些年,但同辈的长辈尚在,只要一没偷二没抢,没杀人没放火,没犯着国法天条,外姓人不管多大的官,也容不得插手别人的家务事。

    “川娃儿,你看,你们屋头的事,外人不好插手得。”安书记在少年面前站定,陈川眼巴巴的看着他,可怜到了极处。这副样子让大队书记看了很有几分唏嘘,但他还是拿定了主意不管陈家的烂摊子。

    陈川的声音哑了几分:“安书记,我们屋头的事确实没得法才找到大队调解。”他有些说不下去,细白的牙齿咬着嘴唇愣生生咬出一排牙印。

    安书记叹口气,把茶缸往桌上一放。“川娃儿啊,不是我这个当叔叔的不帮忙,确实是你们屋头的家务事,应该找到你们屋头老辈子讲撒。”

    少年只是摇头。“我们姨妈凶得很,老辈子都不敢管。”他望着大队书记恳求:“安书记,我爸确实没得办法,这还想到起找你。”

    安书记有些为难。这件事是个烫手的山芋,出点差错就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但是说不管吧,人家孩子都找上门,那个李冬梅也实在过分不像个样子,所以说不管这话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一拍手。“哎呀我怎么把他搞忘啦!”

    人有急智,还真让他想出办法了。

    陈川眨巴眨巴眼睛,不明所以的看着忽然就一脸喜色的大队书记。

    “……记着没有嘛?”讲了半天,讲得口干舌燥,安书记听下来灌了一大口酽茶,然后抹抹嘴巴问,“知道啦吧?”

    陈川只顾点头,脑袋快点得跟鸡啄米一样。他朝大队书记深深的鞠了一躬,直起身说了一句:“谢谢安书记!”然后转身就跑。

    安书记在后面乐呵呵的看着他越跑越远,自己也觉得点子实在不错。

    转天就是三角镇上的赶场天,陈川起了个大早背了一筐陈爱国平日里挖的草药和野葱去场上卖,也是他运气好,日头渐高的时候东西就卖得差不多。他找了个面馆花了两块钱吃碗面,借人家厨房里的自来水洗把脸,又跟老板说好把背篓暂时放在店里,闲谈时候老板听说他要去司法所,赶紧告诉他现在司法所搬到镇政府里去了,陈川道了谢,认认方向,径自朝镇政府走。

    安书记给他出的这个点子说不上多高明,不过在当时的陈川看来却是最后一根稻草。

    “川娃儿,这样,你去镇政府里头找司法所,然后找他们那个所长,叫叶树。他管得。”

    “一(ye)竖?这个人的名字怎么这么怪啊?”

    “哎呀,是树叶的叶,大树的树,不是那个横竖的竖。”

    陈川谢过为他指路的工作人员,忐忑不安的站到漆成黄色的门板前,抬头望了望那块写着三角镇司法所的门牌,鼓起勇气敲了门。

    “进来嘛,门没锁。”

    他觉得手有点抖,腿也软好像快站不住,赶紧定定神,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的推开门。

    门里面的女人头上戴了顶报纸折的帽子,脸上大汗淋漓,左手抓着簸箕右手抓了把扫把。她看见陈川傻乎乎的站在门口不动弹,眼睛直勾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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