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桐和-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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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轻男子踏入两步,眼前的景象让他怔楞了,之间院子正中坐了一位女子,素衣白裙,鹅黄色的纱罗外裙上隐约绣着一朵朵的鸢尾花,一头青丝向上挽起,一颦一笑间,仿佛映照出满院的春光。此刻雪照的纤纤素手正放于琴弦之上,笑意盈盈道,“公子请坐。”
一个年老长者把椅子放在他身前道,“公子请坐吧!公子?”他才回神过来,又深深作揖道,“在下。。在下唐突了小姐,请恕在下失礼了。”
雪照笑道,“请问公子尊姓大名?为何隐居于此处?”
年轻男子道,“在下姓。。。哦,姓仓,名世竹。居于此处只是为了寻一个清净的所在,安心读书。”
仓世竹又道,“敢问小姐芳名?”
“我叫于雪照。刚才听公子一番言论,公子能听懂我琴中音?”
仓世竹笑了笑,转头望向院外远山,吟诵道,“闲坐夜明月,幽人弹素琴。忽闻悲风调,宛若寒松吟。白雪乱纤手,绿水清虚心。钟期久已没,世上无知音。”
一首诗诵完,雪照拍手笑道,“公子果然高人,可以为雪照的知音。”雪照虽经历许多变故,然而毕竟是闺中女儿家,心性单纯。她这话出口无心,只是因为有人听出了她的琴声而大感开心,仓公子却眼波微动,嘴边一直洋溢着笑容。
雪照又问,“公子一定也熟通音律,不如也抚琴一首如何?”
仓世竹也不推辞,只拱手说道,“如此,在下献丑了。”
说罢,他坐在雪照刚才坐的石凳上,略一沉思,“铮铮”之声想起,仿若到了云雾缭绕的高山之巅,大气磅礴,听之让人心旷神怡,原来是和流水对应的《高山》。一曲弹罢,众人听得愣了,原来只听雪照弹琴,曲子多以《良宵引》、《凤求凰》等居多,曲风婉转清扬。而今听得仓世竹一曲《高山》,别有一番巍巍乎泰山的气势。
雪照听罢笑道,“高山流水二曲,本只一曲。初志在乎高山,言仁者乐山之意,后者在乎流水,言智者乐水之意。听了公子的一曲《高山》,可见天外有天,公子琴中的气魄和胸怀,远在雪照之上。”
仓世竹听了连忙站起,说道,“小姐谬赞了。世竹听得小姐弹奏的《流水》忽如淙淙的山泉,忽如潺潺的小溪,忽如滔滔的江水,听之心神愉悦,故而忍不住献丑了。今日叨扰已久,心下不安,改日如小姐不嫌弃,世竹再来烹茶煮酒,聆听妙音!”
说罢又作了一揖,拜别了雪照三人。
院门关上,雪照轻轻的笑了,转头看向闽婆道,“婆婆,此人说话老这么斯文,有趣的紧呢。”
龄伯沉思道,“这个读书人,学识匪浅,家世似也不凡,为何也甘心居于此荒凉破旧之处,下次待我打听打听。”
一连几日,仓世竹每天都来造访,或是抚琴,或是品茶,或是谈论诗文,雪照却也开心,院子里经常传出她轻巧的笑声。
她似乎忘记了林修远的不再出现了,也许,自从她上次下了逐客令后,他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桐和堂后堂里,刘秩和井然沉不住气了,井然着急的禀报道,“大哥,那村子里住着一个读书人,叫仓世竹,看着细皮白脸的,像个有钱人家的公子,也不知道怎会住在那里!自从前几日到于小姐家去过一趟后,此后每日都要去坐一会,在院子里诌一些酸文章,讨好于小姐。大哥,看这个仓世竹没安好心,要不我们俩去教训他一顿,让他以后少去烦扰于小姐?”
林修远听罢垂下眼眸,沉默了一会,声音依旧低沉,道,“你们只负责保护他们的安全,至于于小姐喜欢同谁往来,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刘秩不甘心道,“大哥,可是。。。”
林修远抬起头,眼中看不到任何情绪,道,“好了,我知道了,你们继续回去盯着,若有人再图谋不轨,定要保他们周全。”
刘秩和井然只好领命,井然暗地里嘀咕道,“大哥真是的,明明牵肠挂肚的,还非得表现的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再不动手可就被那姓仓的小子抢了先啦!”
刘秩踹了他一脚道,“你懂什么,大哥心里有数!”
他俩回去继续蹲守在雪照院子附近,时刻留意周遭动静,只是每隔一日下午,便有一人留守,另一人回去向少东家禀报近日情况。
有一日,井然回去见了少东家,说了近几日的情形,无非还是抱怨那仓世竹的不断登门造访,林修远依旧无视他语气里的焦急,听完之后,林修远往窗外看了看,突然说道,“走,快叫上几个人,用车马装些砖石木料,随我去城南!”
淋雨()
一行人车马很快到了城南桑林环绕的村庄,停到雪照的院子外面,林修远皱眉看了看屋顶和院墙,吩咐道,“刘秩,你带俩人去修屋顶,井然,你带俩人去修院墙!要快点,还有两个时辰就要下大雨了!”刘秩和井然先是目瞪口呆,接着恍然大悟,少东家对雪照小姐的照顾绝不仅仅是受人之托啊,估计早就留意到了这农舍的危险,所以赶在大雨之前帮他们把房子修整一下,确保他们老弱无虞。
刘秩和井然立马带人行动起来,这次带的都是干活的好手,雪照住的院子也不大,在大雨来临之前应该能把最容易漏雨和倒塌的地方都修整一遍。林修远去敲了院门,和龄伯、闽婆说明了来意,龄伯和闽婆自是感激涕零。约摸过了一个多时辰,林修远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便问道,“于小姐怎么还没回来?如果走太远了,恐怕有危险。”闽婆也着急道,“小姐每日都要到独自到桑林去散散步,平日这个时候,也该回来了,不知道今日为何耽搁这么久,我这就去寻小姐去!”
林修远看了看天色,拦住闽婆道,“快下雨了,我去吧!”闽婆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林修远穿上蓑衣斗笠出门了。夏日的天气变化极快,而且这个时节极容易下大暴雨,林修远出门时,天色暗沉,狂风卷地而起,他出门前问明了雪照常去的方向,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的找寻。
走了半个时辰,狂风大作,已经看不清方向,还是没有找到雪照的影子,林修远心想雪照会不会已经返回,可他如果此时折回去,万一雪照没有回去,岂不是耽误了时间?他继续在暴风雨中往前走,内心越发焦灼不安,每次看到树下或者石头前有人影晃动,他都要冲上前去仔细辨认。他深知有雷电的野外,如果稍有不慎,便有生命危险,想到这里他不顾狂风怒吼,在树林里大声呼喊起雪照的名字来。
雨越下越大了,豆大的雨点打在林修远的脸上,他感觉呼吸受阻,仿佛每走一步都会窒息,他的衣服早已经湿透,冰凉的贴在身上,压的他透不过气来。他似乎要绝望了,雪照的影子不停在脑海中浮现,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背的诗、说的话,撒娇的,温柔的,坚定的,无助的,全都像抓不住的幻影,林修远有生以来似乎从未这般无助过,他已经不知道脸上淌下来的是泪水还是雨水,他在内心里有过一千遍想许诺她一世安稳,可是这么快她就让他食言了么?!
不知道走了多少时间,在他已经濒临绝望的时候,突然在一块石头崖壁下面发现了一个蜷缩的白色小小的身影,他踉跄的踩着泥和水奔过去,几乎摔倒得扑在那个身影面前,果然是雪照,她抱膝蜷缩在那里,湿漉漉的头发都贴在肩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对拍打在身上的雨水浑然不觉,林修远慌了,他摇晃着她瘦弱的肩膀,唤着她,“雪照!雪照!!”雪照轻轻的抬起头来,眼中一片茫然,仿佛不认识他似的叫了声“林。。。林大哥。。。”林修远强硬的内心已经完全被融化,他一把扶起雪照,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拥进怀里,嘴唇凑到她耳边说道,“雪照,我来了。。。没事了。。。没事了,走,我带你回家!”雪照身体已经湿透冰凉,她无力的靠在林修远怀里,走一步路都有些艰难,林修远看了看四周,拉开外衣把雪照紧紧的裹在怀里,向着来时看见的一间破旧废弃的农舍走去。
依靠()
破旧的农舍废弃已久,林修远把雪照轻轻放下,把还没有被淋湿的一扇窗框用力拽下来,从贴身内兜里拿出打火石,生起了一堆火。他的动作沉稳熟练,经常在外奔波,他做这些事情轻车熟路。
雪照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肤色略有些暗,睫毛却长,衬托得他的眼睛非常柔和。他脸上棱角分明,眉毛浓黑,在跳动的火光中却显得莫名的温柔。他的侧脸很好看,但雪照不敢盯着他看太久,怕被他察觉,所以又轻轻垂下眼眸。
她今天跑出来的时间太长了,天色突然变暗的时候,她就着急回去,可是她对这个地方毕竟生疏,在树林中转来转去,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她越走就越能看到很多陌生的景象,雨越下越大,无处躲避,只好坐在石壁下面。雪照全身被大雨淋透,她绝望的坐在那里,如果林修远没找到她,她马上就快失去知觉了。
仿佛察觉到雪照看他,林修远转头看了雪照一眼,正碰到雪照移开视线,林修远嘴角上扬,对她笑了笑。他很少笑,面无表情的时候居多,和雪照在一起的时候,他表情也多了起来,尤其是笑。他笑的时候经常一侧嘴角上扬,让人看不出来他是不是藏了一种看透别人小心思的促狭在里面,雪照觉得更加不好意思了。
他支起一个半人高的架子,向一旁的雪照伸出手,“把外衣给我。”雪照一时有些愣神,待反应过来,面色发烫,坐着没有动。“你这样会生病的。”他面色严肃起来,并没有和她开玩笑的意思。雪照低下头,面朝墙壁,把外衣脱下来递给他,林修远把她的衣服扭干水分,仔细的搭在架子上,随后也把自己的外衣搭在另一侧。
做完这些后,他转头看了看雪照,雪照正紧紧抱着胳膊靠墙坐着。大雨倾盆,夏日的闷热早就被冲洗殆尽,剩下的只有让人耐受不住的冷。他向雪照伸出手,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过来吧。”雪照冷极了,她的衣服仍旧湿嗒嗒的贴上身上,她看着火堆旁的林修远向他伸出手,温柔的目光闪动,给人一种坦坦荡荡的安全感。雪照感觉到他并无他意,于是把头一低,慢慢的爬过去坐到他身边。
她太冷了,衣服湿透,寒风从破旧的窗户和门缝吹进来,雪照开始控制不住哆嗦,她努力用双臂抱紧自己,哆嗦依旧停不下来,她使劲往火堆旁凑了凑,可靠太近又被火灼烧的皮肤疼痛,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感觉到一个臂膀把她拉入怀里,雪照受了惊吓,浑身一颤,就要挣扎开来,林修远不容置疑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别动!”雪照不敢动弹了,林修远的怀抱里依旧有些潮湿,却很温暖,雪照一会就不再哆嗦了,她觉得自己脸上和身上都开始发烫,但她却不敢抬头,不敢动弹,像一只受惊的鸟被人捧在手心里一样,忘了该做什么。她开始眷恋这个怀抱,害怕一动他就会把她放开,过了一会,她仿佛累极了,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睡梦中,抱紧她的人盯着她熟睡的脸,温暖的笑浮现在脸上。
心意()
次日醒来,天还没亮,雨已经停了。雪照坐起身来,身上披着的衣服滑落,除了她自己的外衣,还有一件深色的衣服,雪照揉揉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好像是林修远的,衣服都烤干了,温暖地盖在她身上。她看到火堆还没有烧尽,昨日烘烤衣服的架子上此刻穿了一只烤鸡一样的东西,还在冒热气,雪照突然觉得肚子饿得不行,也许她就是被这只鸡的香味唤醒的吧。。。
想到这里她觉得很不好意思,可是肚子不受控制地抗议起来,提醒她昨天晚上没有吃东西这件事情。她正要起身,林修远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看着她笑了一下,问道,“饿不饿?吃点东西吧。”又朝那只穿在架子上的鸡指了指,问道,“我起来从附近抓的山鸡,敢吃吗?”
雪照的眼睛一亮,使劲点点头,上前撕下一块鸡腿刚要吃,转头看了看林修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鸡腿递给他,然后自己又撕了一块吃了。她边吃边说,“小的时候跟着龄伯去山上,经常这样吃。那时候龄伯身体好,抓一只鸡还不成问题,他烤的鸡。。。”雪照兴致勃勃的说着,突然沉默了,眼神一暗,若有所思的说道,“昨天夜里那场大雨,也不知道小茅屋怎么样了。。。”
林修远不动声色,只温和地笑了笑说,“吃完我们就回去看看吧!”
雪照点点头,又吃了几个林修远摘来的果子,简单梳洗了一下,就和林修远往回走。她不认识路,只能跟在林修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