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上青云-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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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盯着她爹娘的正房:她娘整天蹲在屋里做针线,并不怎么管她,唯一可虑的就是老爹是不是查岗,这会儿见老爹出了门,她便赶紧也钻了出去。
黄鹂从后门钻出去,一溜烟跑到集市上,果然看到陈奶奶依然像平时一样端坐在那里,她赶紧跑到跟前道:“陈奶奶,我今天来晚了,您吃午饭了么?”
衣衫破旧的老妇人听到她的声音,扭过头来冲她轻轻点头:“上午讨了几文钱,买了一碗杂面汤喝了。”
黄鹂松了口气,走到她跟前蹲下:“我今天上课了,所以来晚了。”
陈奶奶轻声道:“上课好啊,可以学很多东西。”
黄鹂对陈奶奶的一些事情其实是蛮好奇的,这会儿听她这么说,终于忍不住问了:“陈奶奶,我听您说话,觉得您懂得东西比刘先生都多呢,您是不是读过很多书啊。”
老妇人的嘴角弯了弯:“也不算很多,但应该比你先生多。刘八明嘛,三十二岁中的秀才,有点天分,而且足够刻苦,可惜家里太穷,上不起正经的学校,要不然,也不至于卡死在秀才这一关上。”她谈论起黄鹂的先生,态度并不算恭敬,可不知道为什么,黄鹂觉得她并不是瞧不起人,而是在阐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
黄鹂道:“啊,我也听我爹说过,说刘先生挺不容易的,家里穷的要命,全靠刻苦才考中秀才,后来再没钱去请先生,又没门路进官学,只得一边给人坐馆教书,一边复习考举人,可惜运气不大好,一直都没考中举人。”
老妇人摇了摇头:“刘八明运气不好是一回事儿,才能也确实不足……考举人,排名在后头的或许有运气的成分,可正经的解元亚元这样的人中龙凤,除非遇到什么意外,否则无论如何都没有落榜的可能的。”她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严肃了起来:“这运气,向来只为有本事的人准备;没本事的人,便是天上掉下馅饼来,也够呛接得住的!”
黄鹂看看老妇人,轻轻点点头:“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是说最有天分最有本事的人,无论什么逆境都挡不住的,对么?”
老妇人轻轻一笑:“那倒也未必……天才未必一路通畅,庸才却一定不可能大放光彩的。”她说着,垂下头闭了嘴,却是不肯再提这个话题了。
黄鹂见她兴致不高,觉得这个话题怕在某个方面触痛她,便主动换了个话题来问。
“陈奶奶,前日我爹提起来一件事儿,我觉得不太懂,不知道您能否为我解惑?”
老妇人微微点头:“你说!”
黄鹂道:“今日先生讲课,说起如今的民生,他十分感慨,说这几年百姓的日子比过去容易多了,天灾虽然频繁,但国家的粮库充盈,百姓很少流离失所,百姓们的日子比过去好多了。又说如今读书比过去更容易,他若早生三十年,说不得也有机会进官学,正经考个举人什么的。”
她说到这里,歪歪头道:“可是我爹却常说雇工的价格高了,想买个人都买不到,他说如今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
“其实我倒是没觉得自家的日子有什么变差了的,只是想问问陈奶奶,到底我爹跟刘先生谁说的更有道理呢?”
第六章()
老妇人听黄鹂问了这样的问题,略微沉吟了一下,轻声道:“这问题,不能从谁说的更有道理这方便来评价,而应该从角度来评价。”
“刘八明出身寒微,虽考中秀才,但一直以来依然在为生计挣扎。他家中有地,本身又在读书,国家的新税制减轻了他家中的负担,新良种的推广让他家中的地收成提高了不少,几样加到一起,他的日子自然好过许多;而这些年官学越来越多,即便是咱们这样的穷乡僻壤,读书的难度也比原先降低了……这样的情况下,他自然觉得日子越来越好。”
“你的父亲家里也有地,但庄稼的收成再多也就那些,不会翻出花来。真正容易变化的是镇上的几个铺面的情况。开铺面的主要开销是雇工的钱,这几年人们日子过得好了,雇工也就贵了;同样还是因为日子过得好了,百姓很少流离失所,你父亲想要像过去一样贱价买人也难了……铺面还是那几个铺面,生意还是那点生意,成本高了许多,不光是店铺,你家里的开支也因为雇工越来越贵,买不到人而显得紧张起来。”
“所以说穿了,是因为国家在变,你家却不变,跟不上趟了,所以才觉得比过去艰难。”
黄鹂听得似懂非懂,大概的意思是明白的,却还是觉得脑子有点乱:“你是说,是我爹说的不对?”
老妇人叹了口气:“也不是不对,只是国家变法的方向对他的生计没什么帮助,对他没帮助,却对别人有帮助,时间长了,你家自然也就显得差了。”
黄鹂歪歪头:“您是说,这么下去,我家会越来越艰难?”
老妇人摇摇头:“却也未必,毕竟雇工的钱涨价也是有限的,人们过得好了,你家铺子的生意也能好一些,两相相抵,也不至于就一定比过去差了。”
黄鹂皱眉道:“可这样几乎就是听天由命了……也难怪那位刘叔叔不肯把女儿许给我二哥了,他家越过越好,我家却越过越差,但凡疼女儿一点的,哪里肯应下这门婚事?”她说到这里,发觉自己说漏了自家的家事,便与老妇人解释道:“啊,我说的是我二哥的事儿,我爹曾跟一个朋友为儿女指腹为婚,说好让我二哥娶他家女儿,前儿我爹去提亲,那位叔叔反悔了。”
老妇人笑笑:“婚姻之事,聋婚哑嫁本就已经够靠运气,指腹为婚简直就是听天由命了,悔了也好,各自去找更好的。”
黄鹂笑笑:“我也这么觉得。唉唉,哥哥们确实要争气点了,要是考中个秀才,哪里还怕找不到媳妇?”她说着小声道:“我要是男孩子就好了,就可以给爹爹分忧,也去考个举人秀才什么的多好。”
老妇人道:“你本来就可以去考啊!国家几十年前就允许女子参加科举——”她的话说了半截,却猛地收住,放缓了声音道:“你好好督促你哥哥读书吧!”
可是黄鹂已经听到了她的话,哪里肯放下,当即惊讶地问道:“您说女孩子可以参加科举?我怎么不知道?从来都没人跟我说过啊,爹娘都说让哥哥们好好读书,日后考中举人,家里就荣耀了,从来就没有说过我也可以参加!我看过去的书,考科举的也都是男人啊,我从来没听说过女人也可以去考,陈奶奶,陈奶奶,您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儿?”
老妇人闭上眼睛,好久才轻轻叹息了一句:“在开封,女孩子几十年前就可以参加科举了,如今开封各衙门,女子官吏已经占了四成,现在全国各地,都允许女孩子参加科举。只是咱们柳树镇太偏僻,没几个人舍得让女孩子读书考学,身边也没什么好榜样,你才不知道。”
黄鹂已经兴奋的有些发抖了:“您是说,我也可以去考学,我也可以去当官?”她想起来县里的吴主簿来家里做客的时候,父亲那恭恭敬敬的态度:吴主簿是二十年前的举人,并没有再往上考,而是在县衙里做了个书吏,混了这些年最后也升到了八品的主簿,全县城除了县令就数他了……只要考中举人就能做书吏,说不得也能像吴主簿这般荣耀,天哪,想一想就觉得心跳的好快!
老妇人话一出口,却有些后悔了,这会儿听黄鹂的声音极度亢奋,虽不忍打破她的幻想,却还是轻声道:“你可以去考,但是,我不认为那是你该走的路。科举一途,本就是千军万马去过那独木桥,即便是男孩子,身上担负着全家人的期待,一家子勒紧了腰带供出来的男孩子,又有几个能考中秀才?举人就更不用说了!咱们这样的穷乡僻壤,女孩子能认几个字就不错了,真要读到秀才、举人,你知道要花多少钱,要投入多少心血?有哪个人家,能这样供一个早晚要嫁人的女孩子?不要胡思乱想了!”
黄鹂原本十分兴奋,听到此处,脑子也冷静了下来,她家已经算是柳树镇上的富户了,可是她能得到的教育,也无非是蹭蹭两位兄长的课,老师甚至懒得多看她的作业一眼,这种情况下,想要去考秀才,简直痴心妄想!她想到此处,心中也觉得恹恹的好没意思,轻声道:“我只是想帮帮爹娘的忙,整天看着爹爹那般头疼,却不知道能帮他做点什么,难受的很。”
老妇人点点头:“你有这心思是很好的,你可以去你去你家的铺子里看看,学学算账之类的东西,不管是在家还是日后嫁人,懂得算账管家,总比只会做饭绣花强。”
黄鹂歪歪头:“这倒也是个好主意,唉,我还是更想考秀才!咱们柳树镇从来没有过女秀才呢吧,我要是考上了,多荣耀啊……”
老妇人垂了头,轻轻笑了笑:“倒也不是没有过,只是放在咱们柳树镇,却未必有多荣耀。”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黄鹂并没有听清楚,兀自觉得兴高采烈:“谢谢您啊陈奶奶,我一下子就觉得有好多事儿可以做了,嗯,先学算账好了,然后好好读书,日后磨磨我爹,兴许他就也能让我跟着大哥二哥一起去考秀才呢?考上秀才可以免一个人头税呢!”她说着,高高兴兴地跟老妇人告别,一溜烟地跑远了,留下老妇人在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科举什么的,不过是这小姑娘的一时兴起罢了。
黄鹂直到跑到家里,心跳还是非常的快,她站在自己的院门前,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种兴奋感给压了下去,这才稳稳当当地走回屋里。
月季正在缝衣服,见她进来,忍不住唠叨道:“天都快黑了才回来,当心被老爷骂呢!”
黄鹂嗯了一说,又道:“其实爹也只是担心我被拐子拐了,只要天黑前回来就没事儿。”
月季皱皱眉:“镇上都是熟人,这几年拐子什么的也少了许多,可还是小心点的好,毕竟年纪一年比一年大,遇到个泼皮癞子什么的也烦人得很。”
黄鹂嘻嘻一笑:“柳树镇上,哪个泼皮敢找我的麻烦?”她说的是大实话,黄老爷在镇上也有点地位,等闲的泼皮哪里敢找他女儿的麻烦?
月季也明白这一点,听到这里也觉得自己是瞎操心,忍不住笑了。
黄鹂想起来陈奶奶说的话,便试着问月季:“月季姐姐,我问你点事儿行不!”
月季笑道:“想问什么就问呗!”
黄鹂道“我今天出门去,听人说起来科举,我怎么听说女孩子也可以参加科举?”
月季正好绣完了一朵花,一边拿剪子剪线,一边笑道:“我当你要问什么的,闹半天是这个啊!老黄历了,几十年前就允许女人参加科举了,听说大地方许多女人都考中举人秀才什么的,然后去官府做事了。”
黄鹂奇道:“怎么没人跟我说过呢?”
月季笑笑:“说不说有什么区别?别说咱们柳树镇,咱们整个县,三十年来考中的秀才一个手都能数过来。咱们镇上唯一考中的还是三十年前呢……嗨,考中了又能怎么样?一口气考到举人呢!放到县里都是独一份,到最后还不是落到在街上讨饭的地步!”
黄鹂顿时愣住,她脑中的许多疑问在这一刻似乎被穿成了一条线,她试探着问月季:“您说考中举人还讨饭的的女人,她姓什么?”
月季见她表情认真,略一思忖,便猜出了个大概:“你是不是在街上看到陈举人了?就是在集市口坐着乞讨的那个干干净净一点都不像乞丐的老妇人,我说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嗨,你跟我说说就行了,千万别到老爷太太那里念叨,当心被骂呢!”
黄鹂只觉得自己的头轰的一下,简直要炸了!陈奶奶是举人,是柳树镇唯一考中秀才甚至中了举的女人,天哪,怪不得她懂那么多!可她怎么就落到讨饭的地步了?
黄鹂脑中一片混乱,下意识的问月季:“她考中了举人,怎地不去当官,却落到讨饭的地步?”
月季道:“谁说她没去当官?她不但当官了,而且是在府衙当官呢!听说那时候国家动荡,进士一科只录取十几个二十个,一个州一年都出不了几个举人,那会儿举人难考,陈举人名次又好了,直接就被召到府里做了官了,当时似乎是专门负责税收这一块儿,她厉害得很,一路升到正六品呢!人那会儿她哥嫂得意死呢,靠着妹妹捎回来的钱,给家里盖了房子买了地,给儿子娶了媳妇……陈举人为娘家人拼死拼活赚了二十几年的钱,可结果呢?等到她年纪大了回家乡养老,眼睛一瞎就被她的侄儿赶出了门。”
黄鹂呆住:“怎么会这样?”
月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