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重工-第3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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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师傅家饭桌上那只有一碟酱菜和四块腐乳的场景,却在不断地噬咬着她的心,让她感到刺骨的疼痛。她的确给何桂华留下了500块钱,但这些钱又能派得上多大的用场呢?正如何桂华说的,厂子里有困难的也并非他一家,还有一两百户工人也都处于困难之中,她真的能够这样轻松地一走了之吗?
“小王,麻烦你再等我一会,我还要去拜访一个人。”
韩江月向司机交代了一声,便又重新返回家属区去了。这一回,她去拜访的是已经退居二线的老书记徐新坤。
徐新坤家里的情况远比何桂华要好得多,他是享受一定待遇的人,厂子给工人发一半工资,但徐新坤的工资是由县经委直接发的,依然能够全额保证。见韩江月来访,徐新坤也表现得挺高兴的,请她在客厅坐下,还给她沏上了一杯不错的茶。
“徐书记,咱们厂就真的没办法了吗?”
在简单地寒暄之后,韩江月向徐新坤问道。
听到韩江月的问题,徐新坤脸上也是十分凝重,说道:“还能有什么办法?现在像咱们这样的企业,也不是一家两家。国家都没有办法,咱们自己还能怎么办?”
“徐书记,您是厂领导,怎么能看着厂子这样一步步垮掉,却什么事也不做呢?”韩江月气乎乎地质问道。
徐新坤无奈道:“我现在已经是退居二线的人了,厂子的经营是由焦荣林他们负责的,我也不便指手画脚的。”
韩江月道:“徐书记,如果是两年前或者一年前,您说不能指手画脚,也就罢了。可厂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你还顾虑什么?刚才我在何师傅家里,看到师傅病得很厉害,连买药的钱都没有,你这个当书记的,看到这种情况,就这样无动于衷吗?”
徐新坤有些动容,他说道:“何师傅的事情,我是知道的。其实,厂子里有些人家的情况比何师傅家里还糟糕。因为没钱看病,光这半年,厂子里已经有三位老师傅过世了,他们的病其实都是能冶的,可就是没钱啊。”
“那您还坐在这里说什么不便指手画脚?”韩江月怒道。她出自于官员家庭,现在又在鹏城当企业高管,脾气是挺大的。刚才何师母叫她回来承包厂子,让她难受了半天,她需要找个人发泄一下,而徐新坤就是适合于她发泄的对象。理由也很充分,徐新坤是厂里的书记,他怎么能够不管事,反而要韩江月这个早已离开的人来管?
徐新坤也自知有愧,新液压走到这一步,要说他没有责任,那是说不过去的。他一开始就觉得焦荣林那帮人是胡闹,但出于洁身自好的想法,他没有站出来说话,怕人家说他贪恋权力,对接班人说长道短。等到厂子被焦荣林他们折腾得没有元气的时候,徐新坤再想说什么也晚了,他自忖自己也没有回天之力,这个时候去批评焦荣林,又有什么意义呢?
带着这样的歉疚,面对韩江月的质问,徐新坤也就没法反驳了。他沉默了一会,说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厂子已经欠了银行50多万,还有欠其他单位的材料款,加加拢也有30万。那几家单位说了,过完年就会来厂里,把我们的设备拉走抵债,到了这个时候,我就算能出来说几句话,又有什么用呢?”
“您如果愿意出来,可以向经委要求,把焦荣林撤了,换一个新领导,您加上余厂长,好好把厂子整顿一下,也不见得就不能起死回生的。”韩江月说道。
徐新坤摇摇头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我年纪大了,管管内部的思想工作还行,但要说管经营,就力不从心了。余淳安是个做技术的,也不擅长于管理。厂里这些厂领导,加上中层干部,我扒拉了一下,还真找不出一个既懂管理,又能够出去拉业务的人。缺了这样一个人,光靠我和小余,还是没用啊。”
“您是说,如果能够找到一个既懂管理、又能够做业务的人,您愿意出山?”韩江月盯着徐新坤问道。
徐新坤被她盯毛了,奇怪地问道:“怎么,小韩,你有这样的人选?对了,你父亲是省经委的李主任,是不是他可以从其他单位调一个这样的领导过来?”
韩江月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不是的,我爸爸那边要管的企业很多,新液压只是一家中型企业,还提不上日程。咱们要想脱困,只能是依靠自己。”
“难啊。”徐新坤叹道,“有能力的人,谁愿意到这里来。没能力的,来了也只能是把新液压搞得更惨。想想前些年,咱们厂多辉煌啊。对了,小韩,你还记得当年那个冯处长吗?唉,他费了那么多心血帮咱们厂搞全面质量管理体系,现在这些心血全都付之东流了。”
“我不记得他了。”韩江月心里涌上来一阵酸楚,她默默地站起身,说道:“算了,徐书记,我也只是随便说说,耽误您的时间了,抱歉。”
“欢迎你经常回来做客。”徐新坤把韩江月送出家门,说了一句客套话,随即又自嘲地否定道:“算了,新液压这个鬼样子,估计你也不会再来了。你的前途远大,犯不着为我们这样一个垮掉的厂子难过。”
重新回到吉普车旁,韩江月对司机说道:“小王,开上车,咱们到塘阜县城的邮电局去,我要打个长途电话。”
第四百四十八章 借胖纸的肩膀用用()
“胖子,矿办有找你的电话,是个女的!。”
临河省,冷水矿的家属区,一个声音在宁默家的门外响起来。
暖气十足的屋里,满身肥膘的宁默只穿着背心短裤,坐在沙发上慵懒地看着电视。他的手里抓着一把葵花籽,正在津津有味地嗑着,地上洒了一地的葵花籽壳。听到窗外的声音,他连头都没回,只是大声地应道:
“是大鹏吧?别逗了,还会有女的给我打电话?先进来看电视吧,一会咱们出去涮羊肉去,我请客。”
门开了,矿长潘才山家的小儿子潘大鹏把头探进来,说道:“我骗你干嘛,真的是个女的,还是长途呢,她说她姓韩。”
“姓韩!”宁默像屁股上装了弹簧一般蹦了起来,他把手里的葵花籽一扔,冲到门边,揪着潘大鹏的衣服问道:“真的是姓韩吗?”
“我草,你发情啊!”潘大鹏好悬没被宁默勒死,他抱怨着,说道:“你还不快去,人家可是长途在等着你呢。”
“我马上就去!”宁默说着就往外跑,刚走出一步,立马又折回来了。外头是零下20度的天气,他穿成这样,纵然是有一身肥肉御寒,那也是受不了的。
匆匆套上毛裤,裹上大衣,宁默一路狂奔着来到了矿办。电话听筒果然正在桌上放着呢,这也就是鹏城人才有的土豪作派,一分钟两块钱的长途电话,就舍得这样放着等人过来接。正常情况下,这种长途都应当是先打过来让人去通知对方来接,然后挂断,等十分钟再打过来。
宁默一个箭步扑上去,像抱个什么金娃娃一般把电话听筒捧起来,搁到耳朵边上,用温柔的声音问道:
“喂,是小韩吗?我是胖子啊!”
潘大鹏和矿办的小秘书顿时觉得浑身起了无数的鸡皮疙瘩,卖萌的人他们不是没有见过,但一个200来斤的死胖纸还卖萌,这就有点挑战人类的心理底线了。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默默地退出了办公室,由着宁默和对方犯腻了。偷听小情侣打电话,和偷看人家办事是同样性质,耳朵里是会长鸡眼的。
“胖子……”
千里之外的塘阜,韩江月听着从听筒里传出来的宁默的声音,忍不住就哽咽起来了。她只觉得有无数的委屈,却又无法向其他人倾诉。在鹏城的时候,面对着宁默的感情攻势,韩江月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不肯敞开心扉。可这一刻,她却是如此地怀念宁默那肥厚的肩膀,她真希望这个肩膀现在就出现在她的面前,让她能够靠上去,痛痛快快地哭上一气。
“小韩,出什么事情了?谁欺负你了?”
听到韩江月带着哭腔的声音,宁默方了,这可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啊,而且是极其严重的事情。他着急地说道:“小韩,你别哭,有什么事快告诉我,我帮你摆平。”
“没有,没什么事。”韩江月止住了自己的眼泪,说道:“我就是觉得心里难受,想找个人说说。”
“那太好了!”宁默喜出望外,姑娘觉得心里难受的时候就找他来哭诉,这是什么待遇啊!他叫了声好,方才觉得有些不妥,于是又赶紧改口,装出沉重的样子,说道:“小韩,你别难过,凡事有我呢。你说说看,到底是出什么事情了,你为什么难受啊?”
韩江月也是一时冲动,才打了长途电话到临河省来向宁默倾诉此事,此时听到宁默的安慰,她心里平和了几分,于是把有关新液压的事情向宁默说了一遍。宁默听罢,不以为然地说道:“小韩,这样的事情,我们这边也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说的你师傅的情况,你把他的地址告诉我,我给他寄几千块钱过去,也足够他看病和生活了。”
“谢谢你,胖子。”韩江月由衷地说道,她知道宁默是做生意的,比她这个高级打工妹有钱得多,可再有钱,一张嘴就承诺要给何桂华寄几千块钱,那也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得到的。说到底,宁默这样说,完全就是因为她的缘故。
“我已经给我师傅留了500块钱,再多他也不肯要了。”韩江月说道。
“500块钱也能用一阵子了,过一段咱们再给他寄就是了。”宁默道。
韩江月没有计较宁默用的“咱”字,虽然她和他目前还谈不上“咱”。她继续说道:“可是新液压像我师傅那样生活困难的还有很多,听我们老书记说,过去半年里,光是因为缺钱看病而过世的老师傅就已经有三个了。”
宁默在电话这头皱了皱眉头,不过他并没有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而是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说道:“小韩,这就不是你能管得了的事情了。你自己师傅的事情,你肯定是要管的。但其他人的事情,你也管不过来啊。”
韩江月用迟疑的声音说道:“我在我师傅家吃饭的时候,我师母说了一句话……”
“她说什么了?”
“她说,如果我能留下来就好了。”
“什么?”宁默一时没有听懂。
“她说如果我能留下来就好了。”韩江月重复道。
宁默不满地评论道:“这叫什么话?她家里穷,就希望你也留下跟着他们一起受穷,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韩江月道:“不是的,师母的意思是说,她希望我来承包我们厂,把我们厂救活,让大家的日子好起来。”
“承包?”宁默一怔,他突然明白韩江月给他打电话的原因了,他试探着问道:“小韩,你不会是真的有这个想法吧?”
韩江月像是犯了什么错一样,讷讷地应道:“我没有想好……这不,我就给你打电话了吗,胖子,你帮我参谋一下嘛……”
“参谋一下?”宁默的脑子飞速地转了起来,他可以发誓,他这辈子都不曾如这会这样紧张地思考过。乍听到韩江月说的事情,宁默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坚决反对。开什么玩笑,放着港资企业的副总不当,去接一个莫名其妙的烂摊子,要钱没有,麻烦却是一堆。可话到嘴边,他却没说出来,因为他敏锐地意识到,韩江月的想法不是这样的……
她真的动心了!
这是宁默做出的判断。
韩江月这个人,宁默是认真研究过的。他知道,韩江月尽管表面上看起来有些冷峻,但内心却是始终燃着一团火,是一个永远不甘寂寞的人。她所以扔掉乐城经委的铁饭碗到鹏城去打工,就是想找一种新的生活体验,或者说是想寻找新的成就。她一直都很羡慕宁默与赵阳创业的壮举,相比在港资企业里当那个副总,她似乎更希望能够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也许是因为干部家庭出身的背景,韩江月还有一种以天下为己任的觉悟。新液压的衰败,显然是刺激起了她谋求建功立业的欲望。她打电话给宁默,与其说是征求宁默的意见,还不如说是想从宁默这里寻求支持。毕竟,除了宁默之外,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第二个人会支持她的选择。
既然如此,那么宁默还能站在对立面上吗?作为女神在危难时候的唯一支持者,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宁默就算是智商情商双双欠费,也知道自己该如何站队了。
“小韩,我支持你!”宁默斩钉截铁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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