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马-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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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又想,他在信笺上写下一大摞名字,自担任团地委副书记起,谁送了两箱苹果、一条金华火腿,谁送了一百二十元钱外带大白兔奶糖两袋,谁送了四特酒两瓶、红塔山香烟一条。
小杨看到周秋水动笔,起身离席上前观看,刚看一眼,险些没把鼻子气歪,不由分说,直接从周秋水手中夺过信笺,撕得粉碎,甩到周秋水脸上:“老混蛋,你把我们当猴子耍啊?!”
周秋水一甩圆珠笔,要站起来。
“别动!”不等你站直,两名武警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在座位上。
“我还不能站起来吗?”周秋水吼道。
一名武警神色严肃地宣布:“我告诉你,无论干什么都要报告。坐一小时才可以站起来一分钟,这是规定。”
周秋水调侃道:“拉屎要报告吗?”
小杨伸出右手食指点着他:“屁可以直接放,拉屎必须报告。不过,屁太臭的话当心你的老骨头!”
周秋水无语,闭上眼睛,他觉得任何抗争都没有价值,只能任由摆布。
“谁让你眯起眼睛睡觉的?抓紧把你做局长、做书记、做秘书长、做部长时受贿的事老老实实写出来。别耍什么心眼,写什么鸡毛蒜皮的,我们要干货!”小杨声色俱厉地说,摁下了审讯台上的大射灯开关。
耀眼的光芒罩在周秋水的头上,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而与强光同时到达的是热气腾腾的高温。
周秋水很快扛不住了,挥手叫停:“关掉,关掉!我写还不行吗?”
写谁呢?周秋水绞尽脑汁,苏小松和老皋已经被他们控制了,揭克西呢?他们还控制了谁?郭复周、老马?章玲?总不可能找周明、周皓吧?苏小松说了什么?老皋呢?
想着想着,周秋水觉得头痛欲裂。
“我腰痛,要站一下。”周秋水说。
一名武警掏出一个像秒表的小东西,说:“可以站一分钟,计时开始。”
周秋水晃晃悠悠的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双腰,觉得又酸又涨,老毛病了,这样下去很快就会复发。
“坐下,到时间了。”武警把他按在圆椅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秋水隐约记得除了吃饭、上卫生间,他一直没有离开这把圆椅。武警换了几茬,审讯人员也换了几茬。他脑袋一片空白,记得还喝了几次水。喝水有规划,每一次都会在武警手上那个类似秒表的设备上登记。门窗不开,室内灯火通明,你完全不知道现在是早上、上午、下午还是晚上。他只知道自己好久好久没有合上眼睛了。
郑仲文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对面,隐约看到他也有点疲态。
“怎么样?”他问旁边的值班员。
值班员把一张信笺递给郑仲文:“还在死扛,写了一页纸,都是不痛不痒的,应付一下。”
郑仲文瞄一眼,把信笺扔到一边。
“老周,不要有任何侥幸心理,蒙混过关这条路走不通。”郑仲文说。
周秋水有气无力地说:“郑主任,我都交代了,可能还有一些实在记不起来,想到了再写。”
小杨走进来,让两名值班员和武警退出去。
郑仲文说:“老周,你就是一句话不说,一个屁不放,我们照样把这个案子办下来。现在是给你机会,你怎么不珍惜呢?我再三跟你说了,配合不配合处理时是天壤之别。”
小杨翻开桌上一本案卷,问:“周秋水,你做宣传部长期间,连续几年都由北京红梅娱乐承办春节晚会。现在你说说,他们每次给你多少回扣,打到谁账上了?这个时间不久,你总记得吧?”
红梅娱乐?周秋水心中“咯噔”一沉,难道周皓也被他们控制起来了?这家文化娱乐公司女儿周皓介绍的,连续承办了几年的晴川市春节文艺晚会,但费用并不是太大。他记得周皓说,对方给了一些回扣,数量不是很大。但具体金额,他记不清楚。
周秋水说:“应该没有回扣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你们可以查我的银行进账记录。”
“哼!装,你给我继续装!没有进帐记录就能证明你清白?把我们当傻子!”小杨说。
郑仲文刻意放缓语气问:“那我问你,你知道周皓在北京买了一套房子吗?怎么买的?”
周秋水清楚地记得,周皓这套房是苏小松直接支付现金买的,买卖方没有任何转账记录。只要苏小松不说,谁也不知道。即使苏小松没有挺住,说是他给的钱,周皓也可以不认账。当时让苏小松提现金去就是考虑这个风险。周皓生性倔强,即使被控制了,也不可能会轻易缴械投降,至少不可能这么快招供。
周秋水装出一副迷惘的样子:“周皓的房子是她自己花钱买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小杨起身离席走过来:“这样说,与你周秋水没有没有关系啰?”
“她是我女儿,我是她爸爸,怎么没有关系?!”周秋水说。
“啪!”小杨突然挥起手,用手背狠狠地甩了周秋水一个耳光。
周秋水毫无防备,只觉得右边耳朵“嗡”地一声,天旋地转。圆椅突然翻倒,他跌倒下去,鼻子、额头率先撞在地上。血,鲜红的血慢慢从鼻孔里流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漫漶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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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手段用尽,一个眼神功亏一篑()
好久没有看见太阳爷爷了,好久没有看见月亮姐姐了。周秋水已经没有时间概念,除了进来的第一个晚上看了一会儿电视,后来连电视也不让看了。其实是没有时间看,无休止的审讯,没日没夜。他大致估算一下,有一段时间,每天在审讯室的时间有十八到二十个小时。这一段时间稍微松一些,但也有十五、六个小时。他在卫生间的镜子里看到自己形容枯槁,头发蓬乱,胡子拉碴,像是“活死人”。
也许自己真的要死了,他想。
他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走向崩溃。人生在世争什么呢?最后无非归于一抔黄土。有什么就说什么吧,只怪自己贪心,眼红别人发财。只怪自己骨子里积累了太多的优越感,别人的女儿可以租房子住,搬来搬去,凭什么你的女儿就是公主,非得在寸土寸金的地段买房?如果自己一尘不染或者忍得一时之气不与黄山雨较劲争权,岂会落得如此下场?!现在一个年过半百直奔花甲的人被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上次被小杨扇一耳光导致耳膜破裂,成了半个聋子。
可转过头想,他觉得坚决不能屈服和妥协。自己虽然有点贪腐行为,但不算严重,怎么会这么倒霉,还不是拜你黄山雨所赐。这个时候认罪伏法,就是成全黄山雨这个小人!何况,郑仲文这些人无中生有编造了多少构陷之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周秋水连死都不怕,还怕你们恶意污蔑、罗织罪名吗?
思想的波动,导致行为的反复无常。前两天周秋水刚签字确认的事情,今天又翻供,气得郑仲文面红耳赤,小杨则直接上演全武行。可周秋水似乎不怕了,挨打算什么,就是不能让你黄山雨、茅思退一伙人轻易得逞。
郑仲文知道,这次遇到了一个难缠的对手。一年多前,他在宋州也遭遇了一个极其棘手的对象,硬的软的生的熟的到他面前一概无效,几乎零口供,弄得办案组下不了台,拖了一年多才找准一个口子突破。这个案子再拖下去,自己脸上就不好看了。质疑你的办案能力还算好的,如果怀疑你故意放水动机不纯就完蛋了,茅思退还不知道怎么看你!
周秋水少年得志风度翩翩,可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一个情人,这让郑仲文大惑不解。只要有情人,就容易抓住软肋。哪个贪官不以权谋私为小情人大开方便之门?哪个贪官的隐秘**不落在小情人手中?可周秋水偏偏没有,这个抓手彻底落空。而苏小松、老皋那边虽然承认行贿,却没有硬邦邦的证据。原本想在揭克西身上下一点功夫,可惜第一次抓人扑了空,几天以后,领导又说不必找揭克西了,鬼知道这个揭克西有什么通天的本领!
一觉醒来,汤军来了。郑仲文看了看手表,才七点多钟,看来汤主任六点钟就起床了。这个案子已经不是他一个小组的责任了,整个纪检监察一室都在操心。
汤军说:“让老周去睡两三个小时,十点钟到审讯室来,我们一起审。”
等武警把周秋水押走,郑仲文说:“汤主任,周秋水顽冥不化,现在疲倦一点反应还慢一点,睡几个小时更难对付了。”
“我今天就希望他清醒一点,只要他还有正常的人伦亲情就好办。”汤军胸有成竹地说。
“汤主任,需要我们配合什么呢?”郑仲文问。
汤军说:“现在抓紧做一件事情,叫所有办案人员和武警议论黄山雨出车祸死亡的事。”
郑仲文目瞪口呆:“黄山雨出车祸了?”
汤军在郑仲文肩头一拍:“你傻啊?!”
郑仲文醒悟过来:“哦,哦,明白了。”
周秋水太困了,趴到床上就沉沉睡去,呼噜呼噜震天响。父亲倒在一大摊的血泊之中、怎么抬也抬不起的大松树、满身血渍迅速向他冲来的大野猪、别具特色的大学校门、魏少波热切的目光、喻四海有力的握手、黄山雨阴冷的蔑笑、汤军的鹰钩鼻、小杨的一记耳光一幕一幕闪过。然后他游走在乌石岭的参天大树之间,浓荫蔽日,树树相依。他走啊走,总是走不出这座大山。他抬头看啊看,就是见不到太阳。就在他抬起头向上望的时候,一颗大树突然扑倒下来,他被吓得“哎呀”一声,醒了眼。
两名武警冲上来:“你怎么了?”
周秋水摇摇头:“没事,做梦!”说罢去卫生间洗漱。
在洗漱时,突然听到一名武警说:“黄山雨官当得这么大,可惜了。”
另一名武警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前几年不是有一个省委副书记出车祸死了吗?黄山雨少年得志,这一辈子也算值了。”
周秋水一惊,险些把漱口水咽到喉咙里,黄山雨出车祸死了?!
见周秋水出来,一名武警说:“十点钟准时进审讯室,还有十分钟。”
周秋水问:“黄山雨死了?不可能吧?”
那名武警赶忙摆手制止:“嘘!听说在高速公路出了车祸千万装作不知道,要不我们会挨批评哦。”
黄山雨真的死了?!周秋水坐在床头发呆。
“走。去审讯室,今天汤主任亲自来了。”一名武警催周秋水动身。
审讯台上三个人,除了郑仲文、小杨,多了居中而坐的汤军。
汤军面带微笑,郑仲文也向他颔首致意,一向凶神恶煞的小杨不但没有板起脸孔,反而挤出一丝别扭的笑容。
周秋水觉得怪怪的,而眼前小圆桌上放置的一瓶纯净水证实并非他多心了。此前,吃饭、喝水都严格按照规定来,要做登记。到底怎么回事?难道这个前世冤家黄山雨真的死了,即使他死了,也不至于这些人马上态度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吧?可回过头一想,一切皆有可能,官场上谁不是势利眼,黄山雨死了,我周秋水或许还有一线机会全身而退。如果是这样,谁又愿意把事情做绝呢。
汤军一脸真诚:“老周,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但你的表现我很清楚。说句实话,我没有想到你这个案子会拖这么久时间。没有必要嘛,问题谈不上很大,只要你配合、态度好,未必是多大的事。现在你在这里死扛,好像我们一无所知,什么也没有掌握。这样不好,态度如何很关键。说句实话,你从一个农家子弟能有今天的地位,相当不容易,可以想象你曾经付出过多少汗水和努力。我左思右想,觉得有必要亲自来一趟,和你做一个深度沟通。我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打温情牌?我周秋水没有那么幼稚!有充分而确切的证据你们能拖这么久?就算苏小松、老皋、揭克西把我卖了,他们能提供证据吗?我可以说他们信口雌黄!你奈我何?!挨打受辱我不怕,就是不能让坏人得逞。
“汤主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