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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胡马-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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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财发正要主动去镇计生办了结当年超生的事,镇干部一批接着一批上门了。第一批上门的是土地清理组。刘财发去年挨着老房子搭建一间厨房,三十几平方米,自然没办什么手续。几个干部拉开大卷尺左量右量,拿出计算器算了算,三十六平方米,每平方米十五元,总共五百四十元。

    “我哪有这么多钱?”

    “真没钱?那把房子拆了。”

    “拆了,我怎么弄饭哦?”

    “那是你的事,我们也是端了这饭碗没办法,谁愿拆人家房子啊!”

    “我家太困难了,交一半吧。”

    “你就是找到天王老子也不可能免一半,少你四十,交五百,再不交只能动手。”

    刘财发左思右想,磨磨蹭蹭从箱底摸出五百块钱交了。他算了算,整个家底只剩下一千八百元。

    仅仅隔了一天,第二批镇干部又找上门。

    刘财发早就准备挨罚,但没想到要罚三千元。他觉得冤,三年前一千元能解决的事怎么涨到三千元了?全家一年到头拼死拼活也赚不到三千元啊!

    镇党委副书记张强年龄不大,但农村工作经验很丰富,是“七岁的伢崽放了八年牛”的厉害角色。因父亲在民政局当局长,从部队退伍后,他直接分配在松下镇民政所工作。两年后,提拔当所长。后来,县委从退伍军人中选拔乡镇武装部长,适逢他的父亲即将退居二线,便把张强入选的事作为筹码摆出来。二十五岁的张强因此成为平安县最年轻的乡镇人武部部长。三年后,改任常务副镇长。去年,干部小调整时,调任向阳镇党委副书记。这些年,他挪了几个乡镇,长了不少见识,打过很多难缠的“硬仗”。

    来刘财发家之前,张强带领队伍刚打赢一仗。他们在北边村小组找到一个未婚先孕的对象,几个回合下来,罚到八百块钱。按照当时的标准,不该罚这么多,但计生对象必须中止妊娠。多数对象宁愿多交点钱补办手续,算是各让一步。

    张强最初估计能从刘财发身上罚三千元,到现场后当即把目标价从三千元降到两千元。这是一栋占地七、八十平方米的土木结构平房,房子墙脚五、六十公分用碎砖、碎石堆筑,上面用“土砖”堆筑。显然,房屋建于六十年代或七十年代初期。时至今日,仍然在这种低矮、潮湿的“土砖屋”居住的人不多。和这种一贫如洗的计生对象谈判,能够拿捏住对方的筹码不多,你就是拆了房子他也没多大的损失。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开出三千元的价格,摆出一副分文不少的架势。

    刘财发挤出一丝笑容,说:“干部,我家里太穷了,生的又是女儿,手上只有五百块钱,你们照顾照顾吧。”

    包村干部喝斥道:“刘财发,你把我们当要饭的呀?”

    “财发,你家困难,我们知道。不过,你是第三胎,五百块钱肯定少了。真想解决问题,就抓紧筹钱,再好好跟张书记说说。”卢国富出面和稀泥。

    刘财发眉头紧皱:“国富书记,你知根知底。老婆在外面治病,我又被蛇咬,差点没命,哪里有钱啊?!”

    张强上前两步:“老刘,你的意思倒是要我们救济救济你哟?”

    刘财发放低声音说:“不是,不是!张书记,你不要生气,实在没钱哦。”

    张强拍一下刘财发的肩膀:“老刘,你这个问题拖了几年!再不解决怎么说得过去,你要有诚意,说个实打实的数字,别让我们太为难。”

    刘财发想了想,半天没吭声。

    卢国富说:“财发,张书记对你够关照了,你说话啊。”

    刘财发两眼茫然:“那一千块吧,我真的没钱了。”

    张强说:“刘财发啊刘财发,你想解决问题吗?说实话,我们也不想敲砖拆墙,是你逼的呀!”

    卢国富怕张强下命令动手,一把拉住张强:“张书记,等等,我再跟财发说说。”

    说完,卢国富把刘财发拉到一边,说起悄悄话。

    卢国富回来,对张强说:“张书记,他家确实困难,只拿得出一千二百块钱,你看是不是……”

    张强打断卢国富的话:“亏你还当村支书,一千二太离谱。两千不能少,不够让他们去借,我们等着。”

    刘财发愤愤地说:“两千,我死也死不出来,要拆就拆吧!”

    张强手一挥:“好!清场!”

    清场是拆房子之前的准备工作,把房子里的人强行赶出来,以免出人命。

    干部们刚闯进屋子,刘财发的老婆带着三个女儿齐刷刷地跪下。

    卢国富急得一头汗:“张书记,不能拆啊,拆了他们一家子怎么过日子啊?!”

    张强一怔,说:“扶起来,扶起来!”

    张强轻轻拍打前额,让自己冷静下来,对卢国富说:“谁想拆房子啊,可他也得给我们台阶下呀,让他交一千五,这事了结。”

    刘财发数钱时手发抖,眼里满是泪水。马上过端午节,箱底只剩两、三百元,日子怎么过啊?

    墨菲定律说,事情如果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这个源自西方的著名论断同样适用于刘财发,第三天,又有一批镇干部上门。

    旧欠组在北边村清收乡统筹村提留时,刘财发坐在家里算了一笔账。他家往年拖欠了六十三元,今年上交任务大约一百八十元。全部交清,所剩无几。少交些,下个月的端午节就能过得去。

    吃完早饭,副镇长黄水龙和镇干部小李、小高、村委会会计老张来到刘财发家。老张把数字报完,问题出来了。刘财发家去年的旧欠变成七十八元,今年的应缴款也多了十五元,变成一百九十五元。老张说,因为有村民告状,添加了刘财发小女儿的人头费。

    争执一开始就散发浓烈的火药味,刘财发愤怒地说:“你们还让不让人活了?!我女儿的事前天才处理完,怎么就加上人头费啊?!”

    老张说:“早几年就有人告你,说我们包瞒你违反计划生育,去年没办法才给你加人头费。”

    黄水龙主动退让一步:“刘财发,你家确实困难。要么这三十块钱暂时放下,其他钱你交了吧。”

    刘财发扬起下巴:“我哪有这么多钱?再说,那么多人没有交清,凭什么我交清?”

    小李上前一步,盯着刘财发大吼:“你说,谁没有交清!说啊!”

    刘财发毫不示弱:“反正有人没有交清。”

    黄水龙说:“既然这样说,那我今天就管你的事,别人的事我还不管了。”

    小李说:“有钱交钱,没钱我们动手扒谷、牵猪!”

    刘财发往后一退,从墙角捡起镰刀,横在谷仓仓口,厉声喝道:“你们这么逼我,大不了一死,我看谁有这个本事?!”

    “还真出英雄了!”小李说完,窜上去夺镰刀。

    刘财发见小李伸手过来夺刀,情急之下扬起镰刀一划拉,恰恰划到小李左手手掌,顿时血流如注。黄水龙和小高见状,各自抓起板凳迎上去。刘财发手握镰刀上下翻飞,折身退到里面的房间。

    几分钟后,刘财发端着一把长铳出来,目露凶光,大吼:“老子打死你们这些贪官王八蛋!”

    黄水龙和老张见状赶忙拉着小李、小高跑了。

    朱才良听说后,带着廖文华、卢国富几个人去刘财发家。

    黄水龙神色恐慌:“那家伙红了眼,这个时候过去太危险。”

    “你是当事人,去了会激发矛盾,我们去不要紧,要开铳早开了。”朱才良觉得没有那么严重。

    来到现场,朱才良发现实际情况比预计严重。他们刚走近刘家,就听到一声断喝:“谁过来打死谁!”刘财发站在自家大门口,手里端着一把长长的猎铳。

    卢国富哀求道:“财发,不要干傻事!有话慢慢说,没有过不去的坎。放下铳,朱镇长来了。”

    刘财发吼道:“我被你们逼苦了。谁都不要过来,谁往前走一步,我就打死谁,大不了一死!”

    这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朱才良让廖文华去几里外的朱元林场打电话,又让村干部去请刘财发的娘。

    谭阳春听完情况介绍,掏出烟散一圈:“大家说说,怎么弄?”

    廖文华说:“支所长带了枪就不怕,一杆猎铳还干得过枪啊……”

    谭阳春打断他的话:“什么意思,你还想打进去?我这个书记不干倒不要紧,长铳的杀伤力你不知道呀,多少人遭殃?派出所不是来蛮干,是防备出现最坏的情况。要么让刘财发的老娘去劝一劝,说我们不追究他责任,让他把长铳放下。”

    黄水龙说:“他砍伤了小李,就这样算了?下回谁敢做事,恐怕下次拿铳拿刀对付我们的人会更多。”

    谭阳春骂道:“你猪头啊,听不懂我的话!”

    黄水龙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

    按照他们的方案,先稳住刘财发,等靠近了再控制住带回派出所。但是,事情没有按谭阳春设计的方向发展。刘财发听了老娘的话,同意谈判,但指定和谭阳春一个人谈。

    这是一栋破败的土砖屋,厅堂不透光,黑乎乎。谭阳春刚才在阳光下,突然走进来,眼前一黑。好大一会儿,才看见一小束阳光穿过屋顶照射进来。他揉揉眼睛,才发现阳光跌落在地下的一滩水上。看来,昨天的大雨漏进来了。房子四面漏风,发出嘶嘶的声音。厅堂除了一张黑漆漆的八仙桌和几条破板凳,空空荡荡。他眼睛一热,心里滑过一丝酸楚的感觉,官逼民反啊。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自己也是苦孩子出身,有些农民太苦了。

    谭阳春高起低落,放过了刘财发。刘财发答应几天后主动去派出所接受处理。同时把拖欠的统筹、提留款交清。

    袁晋鹏第一次经历这么激烈的冲突场面,从骨子里佩服谭阳春的从容、镇定、老练。谭阳春之所以决定不抓刘财发,除了可怜他,还因为看到他老婆手上拎着农药瓶子,泪眼婆娑,怕闹出人命。之所以坚持要刘财发交拖欠的统筹、提留,是怕老百姓说镇政府欺软怕硬,引起连锁反应,以后工作做不下去。当然,他也感觉到,安排几批干部轮番上门强行收款是一个败笔,应该由同一组人酌情统收各类欠款。怎么说,也不能把人逼到绝路啊!农村太难!农民太苦!自己的工资、单位的招待费、小车费,哪一项不是老百姓一分钱一分钱交上来的?

第7章 迎来送往,夜幕下的另一个江湖() 
乡镇工作无非如此,卖力做事,大碗喝酒,大开大合。管冲说,乡镇干部要做“四得”干部——走得、哇得、吃得、睡得。走得是有一双铁脚板,能走村串户,经得起山高水长。哇得是口才好,能说会道,沟通能力强,也经得起口舌之争。吃得是有好胃口,吃一顿顶几餐,经得起饿也经得起撑。睡得是睡眠好,不管环境如何,倒头便睡,经得起熬夜。袁晋鹏觉得在这“四得”基础上要增加一项“喝得”。夏粮入库后,向阳镇财政紧张的局面进一步缓解。现在,他最苦恼的事情不是干群矛盾和财政困难,而是应酬。准确地说,是酒桌上的应酬。几个月来,袁晋鹏饱受宴饮之苦。上面来人,下面请客。一镇之长,哪一顿能缺?他原本酒量还好,可餐餐不断,钢肠铁胃也吃不消。偏偏他豪爽、硬气。敬领导,满杯。陪下属,还是满杯。结果喝得两眼迷离,甚至“口吐莲花”。当然,酒桌上的爽快为他赢得口碑,纷纷说他“够意思”、“性情中人”。多少人因他豪情万丈的一杯酒,把他视为好领导、好朋友。他自嘲说,杜牧“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我是“豪气干云三杯酒,喝出几段兄弟情”。镇机关干部中,有几个人逢酒必醉,每每丑态百出。他见了很是害怕,不知道自己酩酊大醉后如何失态。可上了酒桌,他忍不住豪情满怀,举杯畅饮。酒醒之后,又陷入深深自责之中,自控能力这么差,此生或许只能止步于正科级。一个成熟的领导不该醉酒,至少不该频繁醉酒吧。

    晚餐临近,谭阳春走进来:“梁克雄几个人快到了,走吧。”

    袁晋鹏叹息一声:“唉!陪吃没问题,我怕陪喝啊。”

    谭阳春笑道:“碰到领导是没办法,你不必那么实心眼,满杯满杯的。喝酒不赖痞,醉死都怪鬼!”

    “你教我两招,要不然身体会垮哦。”袁晋鹏一脸无奈。

    说话间,听到有小车驶进大院。下了楼,果然是县民政局局长梁克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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