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马-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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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申不喝酒,却不由分说给袁晋鹏、周自远撬开几瓶啤酒,他们只好客随主便,爽快地端起酒杯。酒至半酣,周自远的话渐渐多起来:“柳部长,是不是这个世界变得太快了?几年前苏联轰然解体,今年台湾国民党被赶下了台。去年我们驻南联盟大使馆被炸,今年因农民负担引发的人命案翻了几番,真不知道怎么了?!”
柳申抿嘴笑道:“放心,天塌不下来,地陷不下去。当年自然灾害严重,饿死、逼死、整死多少人啊,也没有谁揭竿而起吧。在中国,我们**的执政基础很牢靠,党管军队、党管干部,出不了大乱子。当然,社会转型时期,矛盾难免多一些。国企转制改革、粮食体制改革、金融体制改革、财税体制改革,哪样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呢?说实话,我也有很多困惑啊。**时期,大家日子过得苦,但精神生活很丰富,尤其基本上做到官兵一致。现在,一边是主要触及基层百姓利益、大刀阔斧的改革,一边还在蔓生贪腐和特权。问题很多,农民负担问题只是冰山一角。你们两个人都是青年才俊,前途远大,未来的路很长,要善于适应社会的剧烈转型。有人开玩笑说,社会就是这样,主意你自己拿,这就是社会主义。”
袁晋鹏说:“柳部长看得透,说得精彩。其实,我们不去适应又能如何?不过,我想问您一个问题,问错了,您别见怪。”
“小袁,什么问题还要这么吞吞吐吐?尽管问,没事。”柳申哈哈一笑说。
袁晋鹏欲言又止:“柳部长,我觉得以您的才能,不说做省部级领导,至少做个地委书记绰绰有余。如果您在关键时刻肯花钱,是不是就上去了?”
柳申沉吟片刻,说:“那个时候不敢说百分百的风清气正,至少不是用钱能解决所有问题。我的问题是上级组织部门对三种人界定扩大化了,当时我无非一个普通学生,怎么算得上什么三种人。其实,很多事情看开点吧,做多大的官、发多大的财未必幸福,甚至不如一个凡夫俗子过得自在。道家讲究道法自然,我主张凡事顺其自然。这不是宿命论,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什么结果都不要怕,都可以担当。苏东坡说一蓑烟雨任平生,说也无风雨也无晴,一个内心强大的人永远不会被生活击倒。”
两瓶啤酒下肚,周自远说话放开了:“有时候,一个人的痛苦不是自己的失败,而是别人无端的成功。多少比你品行差、学历低、能力弱的人靠着先天的裙带关系坐直升飞机上去了,多少一无所长的人靠阿谀奉承、溜须拍马这样的下三滥手段平步青云,人模狗样地坐在主席台上,这实在让人咽不下这口气啊!”
“柳部长,自远说的这些困惑我也有。说实话,我对这条路有点厌烦了。”袁晋鹏说。
柳申笑道:“哪里这一点点挫折就能把你袁晋鹏打倒?不可能。你年轻,以后机会多得很。读点书的人大多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怎么可能轻易放弃?有人说,政治就像女人的生殖器,虽然很脏,但男人都想搞。”
袁晋鹏解释:“不是放弃,我是搞不懂为什么不择手段的人总能得逞?”
柳申一声长叹:“唉!这也是我年轻时的困惑。不择手段更容易达到目的,但我觉得还是要有基本的原则和底线,否则成功未必心安。建议你们读点五代十国的历史。身处乱世,为生存、为富贵,绝大多数人不择手段啊。那个大名鼎鼎的不倒翁冯道真是一个旷世难绝才,历经四朝,服侍过九位君主,位居宰相二十余年,辉煌一时,却为后世的正人君子所不齿。冯道写过一本书,叫《荣枯鉴》,有空可以看一看。”
这是一次让人回味无穷的谈话,不是空谈,是深度的思想交流。当袁晋鹏、周自远恋恋不舍地从柳申家离开时,他们才发现,太阳西斜,算起来,他们在柳申家聊了七、八个小时。
第29章 绝地逢生,柳暗花明又一村()
近来,袁晋鹏迷上了易经八卦。读《康节说易》、《铁算盘全解》和《卜筮正宗》,尽管一知半解,却兴趣盎然。偶尔起卦预测,还能算到六七分,这对他是一个不小的鼓励。对生命科学、神秘现象,他一直敬畏有加。读高一的那个暑假,他曾经亲眼见证过一起离奇而神秘的事情。那是一个天气炎热的晌午,一个初中同学突然找上门来,主动给袁晋鹏几个人表演“茅山法”。同学先用一只蓝边大碗盛满水放在地上,接着把一张八仙桌打反过来四脚朝上,将桌面压在碗上。然后让袁晋鹏和其他三个人分别站在八仙桌的桌脚旁,四个人各自伸出左手手掌,掌心朝上,手掌背部距离桌脚顶端十公分左右。在轻松的气氛中做好准备工作后,同学收起笑容,端起另一碗水开始一本正经地喷水、画符、念咒。一两分钟后,八仙桌竟然在没有外力推动的情况下鬼使神差地飞速旋转起来。直到现在,他仍然想不通这桌子到底是怎么转起来的。他只依稀记得法术名叫“九牛推桌”,咒语云“天灵灵,地灵灵,鲁班仙师,请你转桌神……”。当然,让他想不通的事情远远不止这么一件。譬如,巫婆通灵“走阴”时,说话的口音竟然与死者一样。譬如,有人能够画符治病,谁生了疔疮。他只要在墙上画下你的轮廓,烧纸画符。然后你的病不药自愈,神奇得很。
县委大院对面是文化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两三米高的白裙少女雕塑。雕塑基座是光滑的大理石,天晴时,总有一两个算命先生坐在那里揽客。这天中午,袁晋鹏吃完饭,闲着无事,出了家门,慢慢悠悠地逛到单位去。见文化广场的雕塑下围了一圈人,一个精神矍铄的鹤发老人正在给一个干部模样的人看相。干部说:“那你算一算,我有几个孩子。”老人再次抓起这个干部的右手仔细看,猛然拉一把,果断地说:“三个!”。这个干部惊得张大嘴巴,点了点头。袁晋鹏认识这个干部,第一胎生了一个女儿,第二胎是双胞胎,两个儿子。他暗暗称奇,也想上前看看手相,又觉得人太杂不妥,回了办公室。
下午四点多钟,袁晋鹏透过窗户见雕塑下稀稀落落没几个人,便邀周自远一同去看相。老人仔细看了两人的面相、手相,又问生辰八字——解释说,下午看相结合生辰八字才准确。周自远半信半疑,倒不是因为以前的事说得准,而是预言他以后可官居“从七品”,他觉得这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事。袁晋鹏的左眉中间有一个痣,叫做“草里藏珠”,而手相被称为子庚格,老人说,掌上官印层叠,可望五品之尊。他也觉得不可想象。但他们有一点不得不承认,老人对以往发生的事情说得很准,甚至算到袁晋鹏的妹妹夭折和周自远八岁时险些在河里淹死。至于未来,他们愿意相信,又觉得遥不可及。鹤发老人说:“二位都是富贵命,不必心急,凡事皆有定数。若未应验,到邓城乌石镇乌石村砸我徐铁嘴的牌子吧。”回来时,两人相视一笑,约定此事绝不外传,免得惹人耻笑。其实,他们何尝不希望“徐铁嘴”真的铁嘴钢牙,只是徐铁嘴说得越肯定,他们觉得越不靠谱。徐铁嘴说周自远“子月有变”,又说袁晋鹏“蛇年虎月有好音”。袁晋鹏看过几本易经八卦的书,自然知道徐铁嘴说的时间眼看就要到了,这太玄乎了吧。
转眼到了年底,大家忙着写工作总结和明年的工作计划。袁晋鹏接到地委政研室的通知,去省委党校参加为期三天的“农村维稳政策研讨会”。到了党校,他发现,参加这个研讨会的名单一大摞,上至省直单位相关领导,下至他这样的九品小吏。晴川地区来了五个人,除了地、县政法委、政研室领导外,还有一名乡党委书记。五人中,他只认识地委政研室副主任卢方舟。按照会议议程,大家围绕“农村维稳”主题发言,先是安排乡镇党委书记集中发言,接着是地、县政法委、政研室、纪委、农办干部发言,最后是省委、省政府相关部门领导和省领导讲话。
袁晋鹏在第二天下午发言。几年农村基层主官工作经历,使他对当前的农村情况烂熟于胸。发言时,他引用了一些典型案例,譬如“半边锅”和“现大洋、首饰抵账”的故事。说到动情处,他满眼噙泪地问:“作为**员,我们忍心再把这半边锅砸碎吗?我们忍心让女人哭哭啼啼把陪嫁的金耳环摘下来吗?可是心肠不硬一点,哪里能收到钱,拿什么给干部职工尤其那些老师发工资呢?”。
有人把目前农村出现的财政困境归咎于一九九四年开始实施的分税制,引述湖北那个上书总理的乡党委书记李昌平观点,说现在到了彻底取消农业税,以工业和第三产业反哺农业的时候。但这么大的事情,决策权在中央。与会人员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却没有谁敢对中央的农村政策或财税政策说三道四。短暂沉默后,主持人说,请下一位接着发言。
卢方舟对袁晋鹏刮目相看。他十分了解当前农村的情况,袁晋鹏以实例说话,很对他的胃口。他觉得,袁晋鹏有思想有能力,还有当下年轻人最为难得的责任意识。
在晴川分别时,卢方舟突然对袁晋鹏说:“小袁,过一段时间,我们地委政研室公开选拔经济科科长,如果你有兴趣,就报个名吧,早点准备一下。”
袁晋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您是说通过笔试、面试确定?”
卢方舟笑了笑:“我觉得你很有竞争力,试试吧。”
坐在回家的班车上,袁晋鹏心潮起伏,那个所谓的“蛇年虎月有好音”真的要应验吗?
年终杂七杂八的事情多一点,袁晋鹏回来后忙碌了好一阵子,清闲下来已是元旦。手头没事了,袁晋鹏反而静不下来,脑子不停地转,想着公开选拔的事,设想种种可能。好在这种煎熬没有持续多久,元旦之后上班,县委办公室、县委政研室同时接到了地委政研室关于公开选拔秘书科科长和经济科科长的通知,晴川日报也刊登了选拔公告。尽管声势不小,但够得上报名资格的人不多。选拔范围仅限于地委办公室、行署办公室、地委政研室及各县委办公室、县政府办公室、县委政研室副科级以上干部。显然,地委、行署两办的秘书往这个清水衙门跳的可能性不大。而笔试这个环节又让不少人望而却步。
看完选拔公告,袁晋鹏有点举棋不定,不知道该报哪一个岗位。他自以为更适合做秘书科科长,但卢方舟直接让他报经济科科长,其中是不是暗示呢?要么最初的方案只选拔经济科科长,要么秘书科科长有合适人选,公开选拔是走过场。他考虑再三,还是拨通了卢方舟的电话。电话那头卢方舟话不多,只是说,我个人觉得你报考经济科科长优势更明显,主意还是你自己拿。他当即表态说,我当然听卢主任的。
笔试在几天后举行。考完,袁晋鹏自我感觉良好。考题中不少牵扯到德鲁克的管理学和科特勒的市场营销学,而最近一年来,除了文史书籍,他读得最多的便是德鲁克和科特勒。一周之后笔试结果公布了,他以第一名的成绩入闱第二轮面试。本来,面试向来是他的强项,外形俊朗、表达流畅、思维缜密、知识面广这些条件都能为他赢得加分。可他担心功夫在诗外,场外搞不赢人家。有顺口溜说,面试面试,见面再试。如果别人逐个贿赂评委,纵你舌灿莲花,也未必能入评委的法眼。面试日期临近,他权衡再三,决定疏通一下关系,油多不坏菜嘛,总不至于有副作用。其他人他不熟,只能从卢方舟那里下手。拿定主意,他给凤岭打电话,准备一些野生甲鱼和野生毛石鸡。深冬时节,这些东西不好找。接着,又到银行取了一万元现金,以备不时之需。
晚上,袁晋鹏让司机把他送到地委宿舍三号楼。隆冬的夜晚,寒冷而静谧,户外难得看到几个人。袁晋鹏突然心跳加速,毕竟他和卢方舟并无太深交往。他张开嘴深深地吸一口气,缓缓从鼻腔呼出来。感觉心平气和了,才拿出手机拨通卢方舟的电话。
卢方舟听说袁晋鹏把野生甲鱼和毛石鸡送到了家门口,匆匆下楼。袁晋鹏下了车迎上去:“卢主任,……”。
卢方舟挥了挥手:“上车!”。
到了车上,卢方舟说:“小袁,你何必搞那么复杂。我不收驳你面子,收嘛,我老婆信佛求菩萨,坚决不让这些活物吃食进门,现在只好送给我爸妈。”
袁晋鹏一惊,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层啊。送完甲鱼、毛石鸡,袁晋鹏送卢方舟回家,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活物”是否能进卢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