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机词-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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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万一此事漏了破绽,若是皇上废后不成,恼羞成怒,妹妹岂不成了替罪羔羊?”
锦素微笑道:“姐姐自己都是痴人,又怎说我?”
我不解道:“痴人?”
锦素道:“姐姐当初不仅帮皇后翻看过内史,且妹妹早已知会过姐姐,但皇上私下询问时,姐姐还是据实以告,不肯顺应圣意。如此刚直,岂非痴人?”
我奇道:“这事我从未向妹妹说过,妹妹是如何得知的?”
锦素笑道:“姐姐当真是痴。皇上说与贵妃听的,我自然便知道了。那一日皇上对贵妃言道,姐姐虽与废后亲厚,但是个安分守己的诚实人。近日又说,自从废后倒了,素日仰仗她恩典的人中,也只有姐姐日日去看望她,可见是个念恩义的人。故此贵妃才向皇上谏言,说废后倒了,恐宫人瞧低了二殿下和姐姐。可如今二殿下还小,且太子未封,故此暂且不能封王,这才先请皇上册封姐姐为女史的。”
我虽从未听过此事,但也并不意外,只一笑道:“原来如此,多谢妹妹告知。”
锦素道:“姐姐素来洞悉万事,妹妹自愧不如。想来姐姐也还记得,我的母亲是怎样惨死在外宫的。妹妹实在心有不甘,方才如此。”
我失声道:“你这是在向慎媛复仇么?!”
锦素微一苦笑道:“姐姐难道以为我不该如此么?”
我想了想道:“我知道妹妹的苦,可我有一言要劝妹妹。妹妹自幼读圣贤之书,岂不知仁为何物?为何要让自己行此不仁之事?”
锦素流泪道:“不仁?不错,我甚是不仁,倒污了姐姐的地了!”
我忙走上前去为她拭泪道:“妹妹别这么说,我并无此意。”
锦素略略平伏,娓娓说道:“我五岁便随母亲进宫服役
。因为我们是罪属,母亲只能做些最低贱最劳累的活,可是她无论如何劳累,却从不忘记教我念书,督促我练字。为求在宫中好好活下去,母亲向来与人为善,又肯委屈自己。有一个姑姑嫉妒母亲有些学识,又肯花心力教我念书,有一阵子总是让母亲每日多做一个时辰,连茶饭也是最后才给吃。我那时得母亲教导,日日守在屋内,不敢出去。可是母亲总是迟归,我便日日都要饿肚子。便是如此,母亲也从来不在我面前抱怨。后来那位姑姑出宫去了,母亲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或许在众人眼中,我母亲只是一个哨探各宫消息的?a奴,可我知道,她都是为了我!是为了让我能掌握时势,不要行差踏错。姐姐,是我错信了人,是我害了母亲!可是,我也深恨那废后!人人都可赦过,为何独我母亲不行!?我母亲,便是那个替罪羔羊么!?”说到这里,锦素已然泣不成声,扶门跪地而哭。
我扶过她的双肩,她干脆伏在我肩头痛哭起来。我听了也是心中酸痛,不觉陪她一道掉泪。自杜衡死后,锦素虽然伤心,却素来压抑,从未开怀大哭过。如此一哭,倒也好。
芳馨和红芯她们闻声赶来,见我俩抱头,虽是不解,却也不敢贸然开口相劝。这样过了好一会儿,我方才给锦素拭了眼泪,低声说道:“好了。妹妹别哭了。是我不好,不该以圣贤书上的迂腐论调劝妹妹,到底不是我亲身经历,并不能明白妹妹的锥心之痛。如今……我明白了。”
锦素抬起泪眼,止了哭泣,良久方破涕一笑,随即敛容道:“锦素如今没了母亲,只能将心事说与姐姐听。在这宫里,姐姐是我最亲的人了。姐姐素来有德有福,不是妹妹所能比拟。不知姐姐肯不肯认下我这个妹妹?”
我肃容道:“求之不得。你如今没了母亲,我的母亲便是你的母亲,我还有亲姐弟,也是你的姐弟。你若诚心愿意做我的妹妹,须得应承我,日后再不可如此行事,好么?”
锦素深深颔首。芳馨这才敢上前来道:“这是怎么回事?两位大人对跪着,倒像是拜把子结金兰呢。”
我扶着锦素起身道:“姑姑说得不错,我如今认了锦素做亲妹妹。”
芳馨笑道:“如此甚好,两位殿下是嫡亲的兄弟,两位大人又认了姐妹,这可是一桩佳事。奴婢恭喜二位大人了。”
我笑道:“还不叫丫头们打水来与于大人梳洗?”
芳馨道:“奴婢一高兴,竟然忘记了。”说罢转身叫人打水去。
注:
1,出自《孔雀东南飞》,原文为: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行人驻足听,**起彷徨。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
2,出自《世说新语笺疏》,原文为:顾悦与简文同年,而发蚤白。简文曰:“卿何以先白?”对曰:“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经霜弥茂。”
3,出自《论语?泰伯》,原文为: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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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下()
不久,锦素便说大殿下午睡该醒了,告辞而去。我心下恻然,不由面色凝重,长长叹了一口气道:“这深宫是非,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性,倒是我失察了。”
芳馨换下才刚饮过的茶道:“奴婢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
我笑道:“姑姑又要当我的一言之师了。”
芳馨低头道:“奴婢不敢。奴婢倒是觉得,深宫虽有是非,可皇上与贵妃算是极其仁慈的了。至于于大人,恐怕她本来便是这样的性子也说不定。”
我啜一口茶道:“姑姑何出此言?”
芳馨道:“姑娘常说,于大人与姑娘俱是为奴的出身,故此才相互怜惜,成为好友。可是依奴婢看,同是为奴,命运却有不同。于姑娘自小便在宫中受尽白眼,身世堪怜。但姑娘身为长公主府的总管之女,又得长公主垂怜,境况自是宽裕不少。故此姑娘素来宽和,这于大人就未免心窄了些。”
我放下茶盏,一侧头,青金石花簪滑下几分,我伸手正了正,叹道:“我若与她易地而处,也未必就比她行得正了。母女情深,不自己痛一回,怎知其中滋味?只是唯自正,方能正人。我便努力自正罢了。”
芳馨一笑:“人说女中丈夫,奴婢偏说姑娘是女中君子。”
我不觉失笑道:“姑姑这样说,显是得了孔夫子的真传。可知夫子说过,女为君子儒(注4)?”
芳馨红了脸道:“奴婢不曾读书,姑娘取笑了。”
我一笑道:“罢了。这会儿二皇子该起了,咱们去启祥殿瞧瞧。”
过了七八日,我见慎媛好了许多,便带高曜前去看望。果然见慎媛妆扮一新,虽然仍有些憔悴,但精神尚好。高曜一见慎媛,便喜不自胜,一头扑进慎媛怀中,娇嗔道:“儿臣可想母亲了。”
只见慎媛穿着一件淡紫色绣白杜鹃的长锦衣,外罩貂毛镶襟的织锦氅衣,头上只有星点玉饰,显得甚是淡雅。我忙行礼请安,笑道:“还在屋里,便穿上了氅衣,娘娘这是要出门么?”
慎媛道:“躺了这么些日子,早该去给皇太后请安了。再说,也该预备着迁宫了。”
我听了甚是欣慰:“粲英宫是个好去处,离长宁宫很近,别说只是暂住,便是永远住下,想来太后与贵妃也是肯的。”
慎媛摇头道:“说好只是要将历星楼重新整修方才去粲英宫暂住的。既是我自请住在历星楼,便不能食言。贵妃的恩典,我领不起。”
我顿时红了脸道:“是臣女失言了
。”
慎媛拉了我的手微笑道:“玉机何必如此拘谨?我并没有怪你。”说罢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紫檀木雕花妆奁,取出那支赤金红宝石蝴蝶簪,递于我道:“玉机,这支簪子还是给你。”
我躬身双手接过,微笑道:“娘娘必是想通透了。”
慎媛道:“我也不敢说我就想通透了,只是总这么病着,也不好。既没勇气再寻死,便得好好活着。”
我正欲开言,慎媛伸手止住我道:“我与玉机,也算知己了,不必多言。”说罢拿过金簪,亲手戴在我的头上,又道:“这支金簪,仍由玉机保管。玉机素来机智仁勇,想来必不负我。”
我郑重拜下道:“是。”
慎媛微笑道:“走吧,与我娘儿?z一道去给太后请安。”
我忙起身扶了她的手道:“娘娘的病还没有痊愈,何必急着去济慈宫?便是晚些请安也无妨的。”
慎媛道:“今日熙平长公主一早便进宫了。自打皇上亲征回朝,长公主便再没有来看过我。呵……虽然她不来看我,我心里总还是有些念着她。如今借着济慈宫的地方,好歹也能见上一面,也是故人之情。”
我想了想道:“想来长公主不进宫,是因为皇上回朝后,在朝中肃清骁王党,长公主因为避嫌,故此少来看娘娘。但娘娘仔细想想,玉机便是长公主遣送入宫的。玉机说句僭越的话,有玉机常伴娘娘身边,等同于长公主的情义常在。娘娘实在不必如此多心。”
慎媛恍然道:“是呢。玉机是熙平送入宫的。如此,便更要去济慈宫了。”
我一笑道:“既然娘娘一定要去,那便去吧。请容玉机相陪。”
慎媛笑道:“自是要玉机同去的。”说罢拉起高曜的手道:“曜儿,咱们去给你皇祖母请安。”
高曜朗声道:“皇祖母舞剑真好看,儿臣还想再看!”
今日天气有些阴冷,北风如刀。慎媛面上始终含笑,如同绽放在寒风里的淡淡白梅,又如雪后一道稀薄的阳光。我知道她只是希望自己坚强起来,也不知道她还能支撑多久,然而看到她又能善待自己和高曜,至少今日,我的心甚是安定。
来日之事,来日再忧吧。
注:
4,出自《论语?雍也》,原文为: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女”通“汝”,在此为戏语。援引《牡丹亭》中“酒食先生馔,女为君子儒”一句戏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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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亭》可算是一部才子文,即作者在其中不放过任何机会表现(卖弄)自己的才气、幽默以至恶趣味。例如每一出的下场诗都是前人集句,如:“越王自指高台笑,刘项原来不读书。”杜丽娘一见老师就拿《论语》开玩笑:“酒是先生馔,女为君子儒。”春香对《诗经》的解读“关着个斑鸠儿”。篇幅最长的是石道姑的自我介绍,恶搞了整个《千字文》,十分经典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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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上()
小丫头进去禀报,我和慎媛便站在济慈宫后殿的门口等候。西厢里传来一阵轻笑,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道:“儿臣可不要皇兄来赐婚……母后不能再让皇兄如此胡作非为了!”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太后笑道:“又胡说了!若让你皇兄听见了,定要治你的罪
。”说着众人一并笑了起来。
又听小丫头娇脆的声音道:“启禀太后,慎媛娘娘、二殿下和朱大人来了,现在外候着。”
太后笑道:“请进来吧。”
待小丫头来请,我和慎媛方才带着高曜缓步走进西厢。向太后行礼之后,只见座中一个二十来岁的高大青年站起身来向慎媛深深一拜道:“臣弟思谊拜见皇嫂。”未待慎媛开口,他便直起身子道:“听闻皇嫂病了许久,如今可大好了?”
慎媛面色通红,连忙向后退了几步,差点撞到侍立在一旁的小丫头身上。她微微趔趄,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站稳回礼道:“臣妾慎媛裘氏,参见王爷。旧日称呼,王爷不可再用,臣妾愧不敢当。”
这个青年身材挺拔魁梧,肤色黝黑,略显粗粝。他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双目炯炯,剑眉斜刺入鬓,显得凌厉非常,但望向慎媛的目光中分明充满了敬忱与哀怜。他与京城中养尊处优的皇帝与睿平郡王绝然不同,皇帝高思谚和睿平郡王高思诚都偏阴柔文弱,容貌更像太后。而这位久居西北边境的昌平郡王高思谊可称得上相貌堂堂,想必是肖似先帝高元靖的缘故。他一袭雪白的金丝五蟒袍,腰间坠着一柄青玉刀。这一身装扮虽是清爽,可是金蟒绣得生动,灿然生光,似要腾起一般。他的威势,便如潜龙在渊,莫可逼视。然而面对慎媛,他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