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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水不暖月-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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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又留了五爸吃饭,上菜的时候,父亲又摸了一下我的头。

    父亲此生摸我的头不超过十次。上一次还没有多久,是我的班主任兼教导主任兼副校长的蒋老师来家访,带来的是我连续三次的满分作文两门满分考卷,一门第二其余全部第一的成绩单。蒋老师的意思是他要把我上交了,今后不再管我,要家长配合校方:“今后好好培养!”

    蒋老师是我学业上的第一个贵人,送他走后,父亲抚摸着我的头久久没有松开,他说了那么一句“草草里面藏大鱼啊!”父亲对我的信心,从来就没有动摇过,哪怕我最低潮的时期。

    3★。

    那是父亲最爱我的一次。

    父亲打我的次数,绝对超过二十次。打大哥的次数,绝对要超过两百次,他对天性桀骜的大哥,从来没有满意过。

    父亲的名言“打不知羞,骂不知痛。”他每次打我们,都很重,一定要打得我们晓得羞耻了再会住手。不达目的不罢休,也是父亲成就卓著的原因。

    我没有学会父亲的强势,我会中途暂停,等腾出手来,又继续,结果是一样的,就是‘我一定要达标。’

    这一次,虽然我才三岁还不到,父亲也是不会忍手的,他打得结结实实,使我一这辈子也不会忘记。

    盼望着盼望着,

    父亲的手高举起来,

    把夕阳扇到天边,

    把山头摆在两旁,

    把堰埂挤到四面,

    把豆腐堰压得不敢声张,

    一时间群响毕绝,

    风烟俱静,

    只有他的手掌在我眼中最是光辉灿烂,

    它满心满意,

    所有的热烈和全部的深刻,

    不浪费一丁点,

    只冲着我胖嘟嘟的脸蛋而来,

    聚焦了我所有的视线,

    “啪!”

    地一声,却没有落在我的脸上!

    我痛快地欢呼一声,山欢水笑,时间开始流动了,凝固得像大山一样的沉闷被抬开。

    开大山!是打石匠的行话,又叫抬大山,就是要从整块的连山石上,分出一大块来宰料用,到了抬大山的时候,往往是整个采石场的大事,打槽子找眼子,那是多人多天的努力,成败在此一举,不容有失。

    必须要先绕着三面,用手锤长砧打理出深槽,再在迎山的明面上打出一排整整齐齐的大尖窝眼。这一排尖窝眼,动辄数十上百个。

    这些像是半个荷包一样的眼子,之所以难打,一是其方向是横着的,“竖的怕横的!”

    二是这一排所有的眼子,都必须要遵循明暗两条线再加上半明半暗的第三条线。

    4★。

    三条线,共在同一水平面。

    明线是可以在石头上先弹好墨线再用砧子理出来的,暗线却在每一个尖窝眼的最尖端,必须要所有眼子的尖端所指,都在同条直线上,还得与明线相水平,才能算是合格。

    这还只是一般水准,高手还要把那条半明半暗的线也打成同一条水平线。半明半暗的线就是每个尖窝眼左右两边那两道弧形的线。

    三道线达标之后,还得讲究眼子的整体形状,必须使钢尖装上后越打就夹得越紧,才能‘吃劲’。这其中的讲究,千言万语也说不清楚,但若用打石匠的‘囋言子’来说,生动又形象,一句就明:不要牛宝猪宝娼妇宝就要狗麻宝!

    钢尖装进去之后,先要用小锤子轻敲固定,也就是敲定,也叫敲打。

    敲定之后,最关键的一步来临——打排锤!

    打得好自然就是打排锤,打得不好那就是打砸了,那么多工天白干了不说,数十方的大料可能就坏了,还要找民工来清走碎石,再重新找预口,再弹墨穿线打眼上钎,一切都得重来。用囋言子也有一说,那就是‘打毬个锤子哟’!

    打排锤,就是打开山锤,一场大锤打下来,最少也要把数十上百方甚至更大的的大石从连山石上分开。

    敲打之后是小打,用二锤,给连山石下通碟,也是个礼节,打个招呼:我们来了,我们要取它,也是进一步敲定,就跟写书签协议一样滴。

    小打之后是慢打,是重锤慢打。

    慢打的两人站在连山石的最上面,站得高,喊得远。

    前手在上,大锤举到最高,超过身高一米多,狠狠下落,前手滑到与后手相合,双手在锤杷的尾端一带劲,噹地一声,准确地敲打在脚下一米多之下的排尖上。

    5★。

    大锤的落差超过了一丈,强大的力量‘咳!’地一声,以点带线,沿着尖窝眼打出的三条线所定好那个水平面,向大石的内部切割进去。

    这一过程的时间比较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连山石也想不开,人家是无数个千百万年也从来没有分开过,得慢慢敲打,给它渐渐松口的时间。

    这是个逐步改变的过程,每一点进步都很艰辛,绝对急不得。

    得慢慢来,还要两个人换着来,必须是喊着打石号子。两个人共用同一把大锤,重重地打击一锤后,把锤子交给另外那个,必须得歇一歇,等那一锤子的劲道走一走,透一透,给时间让石头醒一醒。

    人歇锤子歇。号子绝不能歇,两个人轮留高唱打石号子,前一个人的还没有喊完,后一个人的号子就必须响起,要一声赶一声,如后浪推着前浪绵绵密密密层层层层叠叠,中间绝不略顿,绝不稍歇。

    好的打石号子手能喊得高亢绵长,能翻山越岭,一山回荡还有另一山在反响,一山传一山,山山相应,回荡往复,几条沟都能听到他们的喊唱。

    “对面扳着个宝脸的幺妹舍跟我听好啰——咳!”

    “喊你开你不想开舍喊你脱你不想脱——嘿着!”

    “不要怪哥哥硬来啰硬来啰硬来啰——哼嘢着!”

    “再不理睬舍哥哥就跟你倍儿砸起啰——嘿扎!”

    “哥哥整得那个凶舍幺妹你就有点痛哟——咳!”

    “痛过以后舍你那肚肚里就有娃娃动哟——嗨!”

    ……

    打石号子倒是没有成套的经典词语流传开去,多半就是这样现吵现嚷的,只要有得喊就了事。

    喊得太怪?那当然,还指望打石棒喊好话?十个石匠九个怪,不怪才是见鬼怪。除非是家父那样文武又全的人来,才喊得出上得了桥的好话。

第0015章 一锤定音 抬大山大锤术() 
打石号子每句都得用拖腔凑够十九字节,之所以是十九,以沉舟考证,有一种讲究的说琺最为有理,那就是十大九不虚,谐音十打九不虚,锤锤都要落到实处,那是最后的事,慢打要求不必那么高,十不失一就可以了。

    所以喊得凶打得慢的师傅还算不得打大锤的真正高手。

    他们就是开路的,是先行官,不是不重要,是不算最重要,他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制造出声势。

    这就是声势,声势浩荡,锤力浩大,合起来就是声势浩大。

    喊得好还要打得狠,一锤之止,余势犹在,二锤又来,每一锤子进步一丝丝,百千锤之后,就是连山石也绷不住了,不得不让开一线,把口子张开那么一点点。

    这个口子一开,就要快打了!

    又快又准又狠又均匀,还只能是一把大锤,一个人。

    多一把大锤都绞劲,多一个人就意志不相等。

    必须以排山倒海之势,要把连山石打懵,打得它来不及后悔,打得它的口子都不敢乱开,只能沿着我们的三线定出的那个面走。

    必须要快!必须要准!必须要狠!必须要均匀……

    此际最最最最关键,打石场的所有人都会停下活计来围观,出场的必须是耍大锤的高手!

    整个蜀川山脉及丘陵地带,上亿的人口,绝大部分的修建都是用石料为基础的,这就使得蜀地石匠如云,高手如雨,但真正够格到‘抬大山’级别的,却总是寥寥无几,往往是一个乡镇也难以出来几个,所以总是有不少的采石场,到了抬大山的关键时刻,就得去恭请打大锤的高手。

    无论何时,家父都是那些请家们的首选。被请去的,就叫做“打帮忙锤”的。

    那些打石场,总以能请到家父去打帮忙锤为荣。

    2★。

    抬大山,连山石被抬开,就只有挨宰,变成石料;抬不开,只能零打碎敲出些乱石而已。

    到了关键,家父上场。

    几十年来,我见过的大锤高手中,只有父亲才能把大锤舞成圆圈,不是一两个,几个,那样的人太多,而是连续数十百个上千个。就是我也没有做到过,用二锤还差不多。

    父亲的手,力大无比,更重要的是灵巧无比。

    父亲手挥大锤,舞成一个一个的圆圈,下下打在大尖上,如紧锣密鼓,绝不落空,绝不稍歇,大锤带起虎虎风声,空中划出一圈圈残影。

    大锤每次上举,都是举重若轻,每一下落,都是举轻若重。他的前手后手不时变换,双臂的交叉在空中呈现出壮丽的留影。

    抬一次大山,往往有数十上百个尖位,一场快打,就算每个尖上锤打十次,也得扯出数百上千个圈子。

    父亲有的是琺子在空中不着痕迹地变换圆圈的挥舞方式,来舒缓身手的疲惫。他是一边打还在一边休息,使得他的大锤始终保持在极其旺盛的状态。

    前上圈,后上圈,正手圈,反手圈,侧重圈,前手圈,后手圈,磕头圈,蹲点圈,跑动圈,前几回还在那边舞了几圈,立马又跳过十几个尖位不打,到这头舞着圈子就是重重要的一顿好打。

    一圈套一圈,骤然之间,就真如天风海雨,排山倒海而来。

    石在动,山在摇,父亲锤打的成果越来越高,那条明线上的缝口已经连成线了,又开始慢慢张大。

    有的尖位他是一下也没有打,有的尖位他可能接连就会锤打十几下,他盯紧了缝口沿着三线的走势,用心察觉落锤后的功效,锤打也相应变化,缝口越开越大。

    父亲又在变换打琺,先是从右到左每隔一个尖位打一下,再从右到左错开上一路的尖位,又每隔一个尖位打一下。

    父亲不再一味地要把大锤舞成圆圈,他越打越疾,越跑越快,忽焉在东,倏然在西,俄而又站定不移。

    3★。

    眼看着他还在忙个不停,观看的人像在看书中最精彩的段落,都倍感紧张刺激,无不屏气凝神,又像是在看一场演武大戏。

    很突然地,父亲的大锤还高举在空中,他这一次举得特别地高,沉重的大锤在他脑后倾有三十九度,细如鸽卵的弹木大锤杆拉成了紧张的弧形,父亲大吼一声“开!”那一锤重重地落下,“噹!”地一声,这一声特别清越。

    一锤定音!就在余音缭绕间,又是一声喑沉的“嘣”音传出,大石与山体终于扯断了最后的联系。

    这一声虽然低,听在我们的耳中却的一种“豁喇喇!”的感觉。

    感觉还不清晰,那些钢尖纷纷自动松落——成了!

    立时风雷骤熄,群响毕绝。

    父亲面不红气不喘地站在那里,心脏也不是剧烈跳动。那枚六十六斤重,战功累累的两头尖大铁锤,纹风不动地停在他的足边。大锤虽然不在手中,父亲却如同那位庖丁解牛之后,提刀而立的模样,不是踌躇满志,同样是喜洋洋者也。那块巨大的山石,缝口像刀切一样,齐刷刷地开了一会,又慢慢闭上,只要家父来——开大山就完美得连石头也无话可说。

    众人的叫好声才后知后觉地响起。

    每一次看父亲打大锤,都要受到一场洗礼,心胸为之一畅,畅快无比。

    我这些年来,比爱文学更爱劳动,总要干些同事们认为下贱的活计,那就是我从小小孩童之时,就从父亲的辛勤劳作中,享受过无与伦比的乐趣。

    劳动的其乐无穷,劳动给心胸带来的畅快,是只有劳动的高手才能真正享受得到的。

    高度的髮挥,学有所用,英雄有用武之地,岂非就是人生快事?

    这样的快事,你能说不是一种快感吗?

    如果我们把快感的来源仅仅局限在性上,那是不是太狭隘了?

    4★。

    场景回到豆腐堰,父亲打我那一巴掌。

    父亲的大手举到至高点,仿佛盘旋了一下,一个俯冲,闪电一样击了下来,“啪”的一声,刚好在我光媲股上炸了开来,炸得恰到好处,使那一声脆响令快三岁的我,刚好能知道羞耻。

    父亲打我们的高明之处就是要我们知道羞耻,而不是要我们记住疼痛。疼痛忍一忍就过去了,而羞耻是终身的记忆。

    父亲把打和骂的手琺与他打大锤一样达到了出神入化。

    捱打的是媲股,羞红着的却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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