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长歌-第6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她依稀记得事情败露的那一日,其实,此事儿若是成了,做得干净利落,人鬼不知。
可到底,她输的惨烈,甚至容不得她为自己辩驳一句。
卫青被人救下,而刘彻,不仅没有就此放手,反而升了他的官。
她得知此事后,觉得天似乎是要塌了。
陈家的势力一日不如一日,母亲年岁渐长,刘彻羽翼渐丰。
她没有子嗣,而身怀有孕的卫子夫还有了卫青这样的靠山。
她重重地倒在榻上,沉默良久,等着自己的心思渐渐平静下来,却倏尔听到屋外传来太监的叫诺声。
她猛地坐起身子来,那个身形颀长的少年缓步而入,衣袂翩跹,负手在她面前站定。
他看起来过得很好,面色红润,也不及从前清瘦了,她心里有些酸涩,原来为情所困的人,到底也不过只有她一个而已。
一段她自以为是的爱情里只剩她一头还热着,这样,有什么意思呢?
“阿彻。。。你来啦。”她挤出笑来,慌乱地亲自去给他倒茶,许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自己的举止有多自轻,又有多卑微。
她慌手慌脚地将茶捧到他面前,有些不安:“不知道你来,这茶还是冷的。。。”
她的话没说完,捧着茶的手却被他狠狠一巴掌打开,茶盏尽碎,脆响入耳,那茶水泼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裙摆。
“你为何如此?”他皱着眉,不带一丝笑意,连着声音都是满满的冰凉。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敛着怒气,冷若冰霜的凝视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心里很疼,可脸上却带着笑:“我不懂。”
刘彻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他冷冷地望着装蒜的她,语气中竟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气:“你还装?”他一把擒住她的手腕,逼视着她:“卫青。你为何要派人暗杀卫青?!”
他的手上用了十足十的力道,拧的她手腕生疼,可这样倒也不坏,至少将她心里的疼痛分担了一些,不至于让她在他面前再次声嘶力竭,形容尽毁。
“说话!”刘彻被她的沉默逼的终于没了耐性,厉声吼道:“你知道你此举究竟意味着什么?!阿娇,我对你失望透了!”
她被他震耳欲聋地厉声呵斥弄得晕头转向,可她想了想,却终究还是笑了起来。
“意味着什么。。。”她从刘彻放松了力道的手中抽回自己的一只手,轻轻抚上他清俊的,还带着怒气的面庞,她的手被他十足的气力握的充血,指尖冰凉,“意味着你再不会看向其他人。。。意味着我不用再每日每夜地等在窗下,只为了听那些嚼舌根的下人说上你的一两句行踪。。。意味着我不用每日做梦都想着能有一个孩子,可到醒来却发现,那个能为你诞下皇子的人不是我。。。”
她喃喃地,絮絮地说着,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悲凉。
刘彻的神色渐渐软了下来,神色略略有些不自然。可终究还是放缓了语气,淡淡地道:“即便如此,你也太任性了些。”
他松了手,一撩衣摆,在榻上跪坐下,以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地望着她。
说实在的,这距离委实不算远,可她那一刻却倏然觉得,他们之间似乎已经隔了千里万里的山河。
这突如其来的敏感令她慌乱的手足无措,却又悲伤的无力自持。
她咬了咬唇,跪坐下身来,伸手去捡那碎尽的茶盏碎片,尖锐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指,她像是没感觉到一般,只是飞快地用手指擦了擦脸,蹭了一小块血迹。
刘彻抿唇,隐忍许久,终究还是上前拉起她,沉默地握着她血迹斑斑的手指,只是轻柔地用手帕去擦,一时无言。
她任他动作,只是贪婪地望着他,看他锋芒暗藏的眉眼,看他刀削般的侧脸,只觉得自己有许久没见他了。
半晌,她缓缓开口道:“昔日,卫氏同你说,每日每夜等着你的车马驾临,实在太累了。所以,你重新宠幸于她。”
刘彻的神色不大自在,只是低头擦着她的手,淡淡地道:“提这个做什么。”
她笑了起来,唇角勾勒的轮廓都像是承载了浓郁流出的悲伤:“我如今算是感同身受了,阿彻。”
她默默地抽回手来,离他站开一步远的距离,仔细地打量着他,过了片刻,才笑着道:“这皇后没意思,我犯了错,你不如废了我罢。”
“又胡闹。”刘彻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想拉过她,却被她一步避开。
“你瞧,”她笑意盈然,“你总觉得我还在闹小孩子脾气。可你不知道,我在等你的这半个月里,这个念头一直在转啊转的,我想压,可根本压不住,这念头总跑出来,扰的我不得安生。最开始,我每日担心你想立卫氏为后,可后来,我更像是在等那一个废后的圣旨了。”
“阿彻,我算是知道了。”她平静的,带着笑意,轻轻地说,“这皇后的位置坐的太累了,要容你后宫无数美人,要大度宽容,要端庄守礼,甚至要将美人亲自送到你榻上去,以求她为你开枝散叶。”
她说着,渐渐红了眼眶,笑出了满脸的泪:“可我爱你啊。只要我爱你一日,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千般柔情的对另一个人?”
“我想过要忍,我当真是用心想过的。”她用力戳着自己的心口,笑着,哭着,“可这里疼的要命,我怕是扛不住了啊。”
她咬紧了唇,用力擦净自己的眼泪,尽力笑着,轻声道:“你废了我罢,阿彻。”
(十一)阿娇,我绝不休弃你()
她忍受了一段难捱的沉默。
刘彻的目光落在她微笑着,却泪流满面的脸上,一半叹息,一半悲凉。
半晌,他叹了口气,上前将她拉近了些,伸手揉了揉她的长发,低低地道:“你变着法子逼我,又是何必?”
她垂着头没言语。
他轻轻一扯,将她拉近怀里,慢慢地抚着她的长发,像是在安抚她:“我怎么会废你?”他的声音低沉入耳,格外动人:“你忘记我说过,我们要永远在一处了?”
她闭着眼睛,鼻子一酸:“我怕你记不得了。”
“怎么会呢。。。”他轻轻叹息着,越发抱紧她,“我发誓,只要我活着一日,便绝不休弃你。”
陈阿娇紧紧咬着唇,双手颤抖着,很想要抱紧他,却觉得手臂从未如此沉重过。
她推不开他,却也不敢再靠近他。
或许是他们太久没见,心里头觉得生疏了,又或许是她早就预料到结局,所以进退不得。
她不及外祖母聪慧机敏,才会这般无所适从罢。
她抿紧了唇,内心天人交战,终于还是死死抱住刘彻,像是要用尽力气,将自己整个人投到他身子里才罢休。
她怕再也没机会了。
刘彻的棱角分明的下颌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过了一会儿,他有些迟疑地开口:“阿娇,我得走了。”
她的身子蓦然一僵,再开口时,声音隐隐带着哭腔:“去她那儿?”
刘彻声音低沉,却着实无可奈何:“阿娇。。。”
“我知道了。”她抿紧了唇,伸手将他推开,撇过脸去不看他,“你去罢。”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凝视着她倔强的侧脸,叹了口气:“阿娇,我晚些再来瞧你。”
她闷闷地“恩”了一声,背过身去,身后木屐扣着青石板地的声音渐渐地低弱下去,最终随着“吱呀”一声的推门声听不见了。
他走了。
她将自己重重地投到榻上,将自己蜷缩起来。
这椒房殿没了人气儿,她觉得真冷啊。。。
身侧的宫女跟了她许多年了,见她这副模样着实心疼的紧,便趁着奉茶的功夫在她身旁跪下,轻声道:“陛下宠幸卫夫人,不过是因为她肚子里头的皇子。可若是这皇子没有了,陛下自然就回到娘娘身边来了。。。”
她蓦然抬起眼睛,面前跪坐着的宫女眉目柔和,不卑不亢。
她的眼睛原本灰败,映在那宫人晦暗双眸中一双格外明朗艳丽的眸子却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了。
“是啊。。。”她的目光表层再平静,也掩不住其下炽烈的狂热,或许,该称为疯狂更和时宜些,“她若是没了孩子。。。”
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浅淡而阴郁的笑,曾在她命人暗杀卫青时,脸上浮现出的笑。
那宫女从广袖中掏出一个小包,双手奉上,低低地说:“红花入药,堕胎利器。娘娘。。。不妨试试。”
她紧紧地抿住烈红的唇,颤抖着,伸手接过拿包红花,在手中捏攥着。
她十年无子,可偏偏卫子夫得幸两次有孕,上天委实不公。
她咬牙捏紧那个小小的布包,她告诉自己,再试一回,最后一回。
若再不成功,她便认命罢。
她手里头像是握着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烫手山芋。那宫人见她痴痴愣愣地坐着,忍不住轻声唤她:“娘娘。。。”
她紧紧地咬住唇,沉默了老半晌。她素来是有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可头一回,竟没人看得透她过分纠结的神色。
“我不能。。。”她终于开口,手中的包好的布帛飘飘落在榻上,她的尾音带着轻颤,“我不能。。。”
那宫女劝她:“娘娘再想想罢。等那孩子生下来,怕是迟了。”
她重重地将自己投到榻上,盯着房梁上雕出的花纹,喃喃道:“我怕他那样看我。”
这句话便是终了了。
她记起他带着冷意和失望的目光,觉得那像是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胸口也闷得生疼。
“卫青那事儿,我已经做够了。”她低低地,更像是呓语,“如果我也能给他生一个孩子就好了。。。”
那宫女看在眼里,心里越发唏嘘不已。
任皇后娘娘如何位高权重,如何家事凌人,又如何深得陛下恩宠,终究这一切不过浮华,在这宫里,唯有皇子才是依傍。
可怜了。
宫女在心里深深叹息着,起身退下,不再多言。
(十二)陈阿娇,你究竟什么时候能知道进退?()
或许是因为刘彻对卫子夫的态度令她看清了在这深宫里头一个孩子对自己的重要性,又或许,是因为给刘彻生一个孩子,是她这辈子不多的心愿里头最重要的一个。
总归,她危机感日益深重,便也开始着意调理自己的身子。
刘彻被她那日的话说的动容,终于在朝政同卫子夫之间另抽出了一半时日陪着她。
若是搁在她从前哀哀戚戚的时候,她该是乐不可支了罢。
只是如今,她见到刘彻偶尔出神的模样,心里像是堵了团棉花,闷得直疼。
他人在她身边,可心却不在,有什么意思呢?
她闹了一阵,刘彻虽每次都耐着性子温柔地哄她,可她却敏感地从他淡漠地黑色眼睛中察觉出了一丝疲惫,一丝无奈。
她若是不闹不发泄,便只有自苦。可她闹了起来,闹够了,却又深深自责。
她向来是这样的,不忍心瞧见他不快活的模样,更何况,刘彻是因为她而不快活。
她闹了几回,便再不闹了。
她想,自苦就自苦罢,总好过两人一起痛苦。
窗外的天色渐渐的亮了一些,陈阿娇的身子在地上躺着,已经有些凉意,她觉得疲惫极了,累的恨不能闭上眼,去喝一碗孟婆汤。
可刘彻的模样却在她脑海中不争气地清晰起来。
她舍不得合上眼睛,也舍不得离开。
她大大地睁着眼睛,陷入深沉而悠远的回忆里,尽力不让自己睡过去。
后来,刘彻将折子搬来椒房殿批,她便在一旁剪剪花枝,发发呆,通常是半天,两人连一句话也没有。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样的日子持续不了多久。
她下了几百回决心,要放他走,去瞧瞧卫子夫,去看看他的孩子,只是她终究话到嘴边,实在说不出口,便沉默着缄口不言。
她没有外祖母的机敏决断,否则,到头来也不会把自己逼到这个份儿上。
见好就收,从来都是正理。
她命人背着刘彻将宫里所有的太医都招来了,想问问究竟自己身子有什么毛病,居然十年不曾有孕。
只是每个太医都很是为难,上奏说皇后娘娘身子康健,一时无子想来只是时运不到,不必急躁。
她心里默念着不必急躁,不必急躁,可念到后来,她觉得自己快被这事儿逼得疯狂。
她陈阿娇自问这辈子行得正坐得端,除了卫青那事儿之外绝没做过其他亏心事儿,可上天为什么要以无子来惩罚她?
她在刘彻没来的时候,就那样痴痴地坐在窗下发呆,身边伺候的宫女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得皇后娘娘情绪格外萎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