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长歌-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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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凭娘娘吩咐。”
我接着道:“正因如此,只凭三位大人的诉状,是绝不能将杨家彻底剿灭的。”
孟观道:“臣等虽以为然,可却也并无更好的法子。还请娘娘明示。”
茶盏上轻飘飘地游荡着似有若无的雾气,烛光哔哔拨拨地跳动着。晚风轻拂过帐幔,卷进浮动着的熏香。
我笑了一下,目光扫过座下三人,一字一顿地正色道:“唯有一条。谋逆者,株连九族。”
(十五)太傅欲谋反()
自古王朝最忌弄权之人,更何况这人乃是当朝国舅,太后母家,在朝中威望又高。我自然不能不忌惮。
孟观听了我的话,恍然大悟,拱手喜道:“果真是娘娘思虑周全。微臣等虽有此意,却苦于无凭无证,还请娘娘明示。”
我见他们三人定了心意,不免由衷暗喜,却只能端起一张不动声色的脸来,淡笑道:“本宫不过一介女流,不及陛下同诸位大人们,皆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小女子自然有小女子的法子。”
“杨家盘踞朝中数十年,如此家业宏大,任他杨家中人便绝无可能两袖清风。”我神思微微一晃,倒想到了我贾家。诸如杨家贾家这样朝中重臣士族,家中人丁兴旺,又要锦衣玉食,只有那些微薄的薪俸还不够塞牙缝的,“依本宫之见,倒不如从杨家那万亩良田,千家商铺入手,先将贪污坐实。至于谋逆之罪着实简单,太傅自诩对陛下昔日曾有师恩,觊觎朝政,肆意弄权,倒也说的通。”
李肇心领神会,笑应道:“其实娘娘大可放心。这谋逆之事,一旦坐实了,轻易便不能翻身。只看陛下愿不愿信。陛下同娘娘伉俪情深,必定对娘娘的话深信不疑。只要陛下信了,诸位诸侯王信了,便不怕堵不住这天下的悠悠之口。”
我颇有几分赞许地望了他一眼,笑道:“李大人倒是给本宫提了个醒儿。这事儿本宫出不了面,陛下碍于太后娘娘的面子也不好出面干涉,需得李大人联络诸位诸侯王。”
“是。”
我沉吟着:“只是。。。依大人之见,究竟哪几位诸侯王可用?”
李肇如鱼得水,侃侃而谈:“依微臣愚见,朝中诸位王爷,当以汝南王司马亮同楚王司马玮得堪大任。”
我略略思忖片刻,李肇垂着眸子,唇畔含笑,眼角微露锋芒。
半晌,他不动,我亦瞧不出什么,便笑道:“既如此,本宫便将此事托付于你,还望李大人多多费心。”
李肇忙拱手道:“微臣必当尽心竭力。”
“那好。”我正襟危坐,沉声道,“请李大人修书两封递与两位诸侯王,本宫自当请陛下圣旨,命其讨伐杨骏,将杨家这等乱臣贼子一举拿下,方能保得我大晋恒运昌隆。”
殿外夜深,卷珠帘,露深霜重,润湿袖口云纹。烛火莹莹,三人跪在案前,火光跃然面上,空气中浮动着湿润的熏香气息。
半夜三更之时,我便越发容易走神多思,竟有某一刻朦朦胧胧地觉得,我才是这偌大宫廷中九五之尊的那一人。
李肇的手脚快的很,不出半月,我便得了消息,说是汝南王迟疑几分,终究委婉回绝。我倒也不甚稀奇,李肇三人能举荐汝南王,便是出于他绝无异心,极易操纵的缘故。只是凡事皆有两面,他性子如此和软,也足以瞧出是个不愿冒险的人。他如此,我反倒放下心来。
李肇倒没瞧出我隐隐的欢喜,只以为我是要恼了,忙道:“娘娘宽心,汝南王虽不成,可楚王殿下却已在路上,不日即到京城。”
我笑了一笑,心中已大致有数,便又多问一句:“杨骏便没说什么?”
李肇道:“今儿个朝上,微臣提及此事是得了陛下准允的。何况楚王殿下位高权重,杨骏不敢阻拦。”
我便叫他退下了。
所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想来便是如此了。
入了夜,衷儿抄着手来我宫里,身后低眉顺眼的几名内侍手里捧着一打奏折。
我忙拉了他坐下,命人给他上了茶点。他吃了几口,便提及今日朝上的事儿:“阿姐,今儿个李肇上奏说,楚王正在往洛阳来的路上。”
我笑道:“那是好事儿。陛下同殿下许久未见,有的可叙呢。”
他点了点头,脸上倒是没几分笑模样,只是一双乌黑的眼睛盯了我一会儿,转开了,接着专心啃他手里的点心。
我不知怎么的,竟然也有几分心虚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啃完了点心,直直地将一双细白纤长的手伸出来,我便用帕子给他擦了擦,听得他闲闲散散地轻声道:“衷儿自然是欢喜的。只是阿姐,欢不欢喜?”
我周身似有若无的泛起一阵寒意,下意识地猛然抬眼望他。
一双漆黑的眼睛,澄澈如常,清明如常,倒像是一汪浅浅的溪流,明镜似的,一眼便能望到底。
这孩子经常会说些让人心里寒颤的话。
我如此一想,便放下心来,笑道:“衷儿欢喜,阿姐自然欢喜。陛下欢喜,臣妾也亦欢喜。”
衷儿若有所思地长长地“哦”了一声。我倒觉得背后的衣裳濡湿了一层,黏黏地粘在身上。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倒像是很有心事似的。我一时半会也无话,便陪着他坐着。
小半刻的功夫,他便从那打奏折顶上信手摸过一本,递给我,很认真地道:“其实楚王已经派人来给衷儿送了一道密折,说太傅杨骏意欲谋反,阿姐瞧瞧。”
其实我哪儿用瞧?这来龙去脉我心里头再清楚不过了。
可我还是接过来瞧了瞧,听衷儿问:“阿姐,你说,这密折上所书是真是假?”
我合了折子,极有耐性地帮他捋了捋:“这要看陛下信谁的话了。只是这密折上清清楚楚地将杨大人的罪状罗列的格外详尽,若说是编造,怕是难上加难。何况欺君之罪乃是大罪,楚王并不是糊涂人。”
衷儿皱着眉,好看的小脸上都皱起褶子来:“可是衷儿想了又想,太傅是衷儿的外公,如何会如此歹毒地想要篡权谋位?”
我握着他的手,耐心道:“陛下这样想便是顾念了旧情了。杨大人终究是外戚,想要干政的心思未必没有。更何况,史上为了一个皇位手足相残的事儿还少么?同姓兄弟尚且如此,又何况外戚?那一颗忠心又有几分是真的呢?”
衷儿瞪大眼睛瞧着我:“可阿姐也是外姓。”
我忍不住笑出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可阿姐是你的妻子。阿姐既嫁给了衷儿,便是打定了荣损与共的主意,岂会这样断自己的后路?如今怕是整个贾家都姓了司马了。”
衷儿安下心来的模样,使劲儿攥着我的手点了点头,又苦下脸来:“那依阿姐所见,应当如何?”
我循循善诱:“阿姐不能替你拿主意。只是衷儿,你若是想做一个明君,赏罚分明,不讲私情便是理所当然的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个道理父皇平日里也时常提点,你是个乖孩子,自然知道应当如何,是不是?”
衷儿的神情格外严肃。我能从他脸上瞧出莫大的纠结和挣扎。也难怪,这样良善的孩子,做这样的决定实在是进退两难。
我摸摸他的脸,轻声道:“不急在一时,事关重大,陛下的旨意又是一言九鼎不可更改的,衷儿想明白了好。”
衷儿握着我的手,十指冰凉。
(十六)我的心悸动了一下()
衷儿上朝去了,我便优哉游哉地窝在殿里头,等着我这位小夫君下朝来给我带些好消息来。
昨儿个我算是费尽唇舌,所幸衷儿的痴傻让他格外听话乖巧,我自问通过昨儿个我的旁敲侧击,加之今日上朝的时候,我已属意孟观,李肇等人顺着司马玮的话题对衷儿施压,想必便是万无一失了。
我慢慢吮着那盏清溜溜的茶。
衷儿近来是长大了些,心智虽还不成熟,可他昨夜那通透澄澈的眸子竟也有了几分帝王的气势。每每我对上那双眼睛,却也总觉得有几分心虚。
估摸着到了下朝的时辰了,外头人声盈动起来。
我抬眼望去,青衫内监快步而入,垂眸拱手道:“娘娘,孟大人派小奴来给娘娘传信。方才朝上陛下已然命楚王殿下驻兵司马门,命东安公繇爷率兵讨伐反贼杨骏。”他顿了顿,我便微笑着颔首,等他继续接下去。
他道:“反贼杨骏在府邸中被当即诛杀。”
我一个没忍住,险些便鼓掌欢呼起来。
我轻咳一声,又道:“陛下可还有其他诏令么?”
来人道:“陛下还下令,收捕卫将军杨珧同太子太傅杨济。”他拱了拱手,惯常尖锐,颇似女声的音调,此时竟沉沉入耳,“皆夷三族。”
我有些遗憾:“三族。。。”
如何不是九族呢?衷儿这孩子到底还是良善了些。能做到此处,怕是也已经到了极致了。
我举起茶来,握在手里转了一转,却又一时忘了往唇边送:“陛下既已有诏令下,下头的人便只能按着规矩办事儿,不是么?”
内监道:“娘娘说的是。”
我倒是颇为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你去给太后娘娘传个信儿罢,到底是太后的母家,总该对着娘娘知会一声,也好让她心里头提前有个准备。”
我想了想,抬眼对着身侧的女官长鸿使了个眼色,那女官得了命令,从怀里头掏出一锭银子,塞到那内监手中。
内监从那广袖后,抄手抬眸,一双细细的眼睛打那昏暗的阴影里头锐利如刀锋:“小奴领旨,必不负娘娘恩惠。”
那内监快步离去,长鸿上来给我添茶,低低地道:“婢子不明白娘娘此举的含义。”
我啜了一口茶,不疾不徐地道:“太后如今被禁足深宫,发生了这样大的事儿,她能不动作?可她想如何动作?”
长鸿略略迟疑了一下:“靠人传口信。。。或是命人传手信出去。”
我笑:“正是如此。”
正说着,衷儿一声一声唤着“阿姐”,便从殿外大踏步进来了,身后衣裙翩翩的宫女如花团锦簇般拥着他,倒是格外风情的一道风光。
衷儿甫一进来便缩了缩脖子,嘟囔道:“真冷。”
我忙迎上去捂着他冰凉的手,命人又添了几块银丝新炭进去。
衷儿懒洋洋地一把解下身上的风袍,信手往地上一丢,便枕在我腿上掰着我的手指,懒懒地道:“阿姐,今儿个衷儿在朝上下旨诛杀杨家三族。”
我听他的语气虽尽力和缓,却颇有几分落寞,便抚着他的小脑袋,宽慰他道:“衷儿乖,如今长大了,知道做一个好皇帝了。阿姐知道衷儿心里头难过,但是总会好的,对不对?”
他握着我的手,贴在脸上。他的小脸也是凉津津的,眉目清俊,五官精致至极,沉声闷闷地应了一声:“对。”
我捏了捏他的小脸:“还有阿姐呢,还有咱们昭容,我们是你的家人,知道么?”
衷儿枕在我膝上,握着我一只手睡着了。我便用剩下的那只右手慢慢批着折子。
约莫一盏茶的时候,方才我派出去那内监快步而入,拱手道:“小奴给陛下请安,给娘娘请安。”
衷儿激灵了一下,我忙柔声安慰了半晌,将他扶起来。
内监道:“奴才”
那内监呈上来一张字条,我只一眼瞥见上头的字,心下了然,将字条递到衷儿跟前,痛惜道:“我竟。。。我竟从没想到,太后娘娘竟同乱党有所牵扯。”
衷儿怔了一下,死死地盯着那张字条,上头分分明明地写着六个大字,“救太傅者有赏”。
这事儿对衷儿的打击可是不小,昨儿个这孩子还同我争辩他外公是不会害他的,今儿个自个儿母后都来在这上头添了一把火。
我见状,便唯有按下心头不忍,再火上浇油一番。
我握着衷儿冰凉的手,柔声道:“衷儿也别难过,太后不仅是衷儿的母后,更是太傅的亲女,于情之上,也的确可以理解。只是于理。。。委实有些失了分寸了。”
衷儿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将那张纸条扔进了身旁刚抬来的,添过新炭的火盆里。
我心里微微一震,倒是揣摩不出这孩子的心思。
他抬眼望着我,清清楚楚地,黑白分明的一双透亮的眸子:“看了心烦,不如不看。”
我哑然失笑,这样简单粗暴,倒委实是心性纯粹的人才能有的法子。
我捏了捏这孩子的手:“衷儿打算怎么处置?”
衷儿眼眶通红,闷闷不乐地躺回我膝上,扯过我的半截衣摆盖在脸上。过了片刻,那衣襟上已经濡湿了一片,闷润的声音从衣襟下传出来:“阿姐心里头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