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长歌-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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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恕罪。。。”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地拱手道,“皇后娘娘下了死命,便是陛下来了,也绝不能开门。”
“放肆!”刘彻瞪了他一眼,厉声斥道,“给朕将门打开!”
“皇上恕罪。”两人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伏身贴地,大气不敢出,“小人不敢啊。。。”
“你。。。”刘彻气急,正要发作,却听得屋内幽幽地一声,“阿彻,你回去罢。”
刘彻一喜,两步上前,可那门却是栓的死死地,怎么也推不开。
他拍拍门,柔声道:“阿娇,你让我进去看看你罢。”
陈阿娇死死地靠在门上,她额前缠着厚厚的白纱,却还是能瞧见,那额前突兀地鼓起一块来,脸色也有些苍白,只是妆容却半分不减,艳丽逼人。
她鼻子一酸,声音带了些颤抖:“我没什么大碍,不过是不小心磕了一下。不几日便会好的。”她顿了顿,平复了一下心神,方才勉强笑道,“你朝中政务繁忙,这几日都不要来了罢。”
“阿娇!”刘彻一急,抬手狠狠地一拳砸在门上,“你这是什么话!”
他怒视着伏跪在地上的两个宦官,厉声道:“给朕把门打开!不然都给朕提头来见!”
“阿彻。。。”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难得的哀求。
“阿彻。。。你听我说。”她死死地用身子抵住门,慢慢地红了眼眶,“阿彻,我如今这般模样是断不想叫你看见的。你等我养好了,我亲自去见你,好不好?”
她只剩了这副皮相了。若连这个也没了,他还能爱她什么?
刘彻用力推着门的手忽然就泄了力,胸口闷得难受,可到底,他还是没再为难任何人。
“好。”
他淡淡地抽回手来:“你好好养着,早日来见我。”
陈阿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倚着门,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泪流满面:“阿彻,你去见见太皇太后罢。即便不低头,不认错,也同她谈一谈。太皇太后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她自然会理解的。”
刘彻微微颔首:“好。我这便去罢。”
屋外没再传来说话声,只听得木屐叩叩远去的声音。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捂住自己流泪的眼睛。
(六)阿彻,你若宠幸她半分,我便跳下去()
她人生中最大的转折,想了想,怕是从卫子夫进宫开始的罢。
那时,她已经是二十岁有余,可这几年,刘彻为她几乎空置六宫,宫里连个像样的美人夫人也没有,她却终究也没能为刘彻生下一个孩子。
母亲入宫,苦口婆心地劝她,说刘彻是大汉天子,皇室理应子嗣繁荣,不妨让刘彻开宫纳妾,才是正理。
她心里一梗,这个念头百转千回地在她心里翻转了许多回,可终究,她还是狠不下心来。
到底她爱他,她放不下,也做不到罢。
说来也是她错了,那日刘彻来时兴致并不高,想来是朝中之事烦忧。可她当时正被母亲的话扰的心烦意乱,便冷笑一声,讥讽道:“你若是来了也这般心神不宁,不如不来,瞧着哪个姑娘好,便去她那儿歇着罢。”
刘彻不知她这泛酸的怒气从何而起,只是压着性子上前,含笑搂过她:“怎么?我若是去了别处,你当真欢喜?”
她一掌将刘彻推到一旁,背过身去,冷冷淡淡地道:“怎么不欢喜?左右我是个生不出的废人,还能拦着你去为皇室尽责么?”
“阿娇,别这么说。”刘彻皱了皱眉,在她身侧的榻上坐下。堂堂一个大汉天子,如今坐在她身侧大大咧咧的,竟没有半分平日的威仪。
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额:“我很累。”
她的心里重重地一颤,刘彻是个极傲气的人,从不轻言苦累,如今连这话都说出来了,怕是心里早已累到极处了。
可她的傲骨亦不容她低头,她硬着头皮冷硬地道:“在我这儿既然这么累,不如不来了罢。”
刘彻终于忍耐到了极处,起身凝视了她半晌,见她神色冷淡,不似玩笑,心里一堵,拂袖而去:“既然如此,朕顺了你的意又如何?”
刘彻离去的木屐声令她百爪挠心一般,她悔恨懊恼,恨不能冲上前去将刘彻生生拦下,再抱着他告诉他她不过是一时之气,没有半分真心。
可她不能。
她自幼浑然天成的傲骨令她永远不可能做那个最先低头的人。
这些年他们争执颇多,吵架也不少。一闹起来就是个天翻地覆,而后便开始漫长的冷战。
最后总是刘彻先来椒房殿,只要他轻轻抱抱她,哄她,她便立刻缴械投降。
说到底,他不过仗着她爱他,而她,也不过仗着他莫名的宠爱。正是这些年固有的默契,才让她总是以为,他们是断不会分开的。
可这回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刘彻带回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女子乃是平阳公主府的舞姬,名唤卫子夫,贱民出身。
她才来不过一日,合宫里的风言风语便传遍了,直传到陈阿娇耳中。
宫人说,那美人儿生的是真美,清容秀貌,很是脱俗,眼瞧着,同皇后娘娘也不分伯仲。
她在窗下跪坐着,这话便像是被风吹着一样飘进她的耳中。
她恨恨地念着,不过一张狐媚子脸,到底也是贱民。
可刘彻却终究上了心。
他连着几日,再未踏进椒房殿一步。可那卫子夫的赏赐却如流水一般,一日三赏地入了宫。
陈阿娇到底在那个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心如刀割。
她如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别人身边,将同自己说过的话,再一字不落地说给另一个人听。
她思及此处,越发觉得心痛难忍,等她反应过来时,她整个人已然到了池边,宫人们乱作一团,却又不敢上前,只听得有人扬声道:“我去请陛下来。”
她唇畔微微勾起一抹笑,是了,是该去请陛下来。她不过是想见他。
刘彻得了消息,携着一众宫人浩浩荡荡地匆匆赶来,见她站在池边上,唇畔露出一抹清淡的笑意。
他攥紧了拳,厉声道:“阿娇!你别胡闹,快下来!”
她咯咯地笑着,在池边上不疾不徐地走着,池岸狭窄,像是每一步都能一脚踏空一般,步步惊心。
“阿彻,你终于来瞧我啦?”
她忽的脚下一滑,打了一个趔趄。
刘彻下意识地冲上前去想要抱住她,却被她闪身灵巧地躲过。
“阿娇,你先下来可好?”他被她的举动吓得心惊肉跳,只得放软了口气,柔声道:“到我身边来,阿娇。”
他冲她伸出双臂,陈阿娇心里一酸,若不是她狠狠压住自己,她恨不能当即一头扎进他怀里。
可她不能。
她看到了在身后宫人里望向此处的那个身穿绮罗,容色清美的少女,那个少女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卫子夫。
她心里想着,冷笑着,果真同宫人口中说的别无二致。
“美人在侧,还能想起我来,真是难得。”她的目光落在卫子夫脸上,冷笑着转向刘彻,“阿彻,我比起来,怕是已经输了一大截了罢。”
刘彻此时哪还有心思管这些,他只是坚定地伸着手,语气也有些急躁起来:“哪有什么输赢,你先下来。”
她只当他是模棱两可,伸手指着卫子夫,冷笑着道:“你只要向我保证,再不宠幸她,我便下去。”
刘彻担心她的安危,她瞧得出来,可她也瞧出了刘彻隐隐的迟疑。
呵。可他不过才认识这个女子几日?
她心里想被什么划了一道口子,汩汩地往外流着血。比那日她跪在太皇太后面前替他求这个皇位还要疼。
“你先下来,一切等你下来后再说。”刘彻终于开口了,还是模棱两可的回答。
卫子夫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在人群中郁郁地盯着她。
陈阿娇心里叹息,刘彻啊刘彻,你怎么就看不透这个女子的面目呢。
可她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命逼他,她不过是在赌,在他心里,自己究竟还有多少分量。
她笑着,伸手提起自己罗裙的裙摆,一脚将木屐踢开去,她的笑意半分也没有渗到眼睛里,只有满心满心的悲凉。
“阿彻,你若再宠幸她半分,我便从这儿跳下去。”她坚决地道,“向我保证。”
“阿娇,别胡闹!”刘彻往前走了一步,渐渐变得焦躁起来。他本就是年轻气盛的性子,难免缺少耐性。
陈阿娇凝视着刘彻,他终究还是不愿说一句,放弃卫子夫。
这样的摇摆不定,对她来说,其实已经算是选择的结局了。
她的心被人重重地划了几道口子,她很疼,也很想结束。
她冲着刘彻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来,轻声道:“是么。。。阿彻,我懂了。”
她转过身去,轻盈地跃起,裙裾飞扬,像是一只翩然翻飞的蝶,将自己重重地投入水中,炸起巨大的水花。
宫人们的尖叫声响彻云霄。
(七)阿娇,别哭了()
如今过去二十年,她再忆起当年那时略带些孩子气的,鱼死网破的决绝,从心底慢慢泛起一点点轻柔的酸意。
她如今也时常在窗下,听打扫的宫人们闲话,说如今卫皇后盛宠,或是宫中哪个美人夫人,又为陛下诞下了皇子公主。她听在心里,已由衷地为他高兴。
她初初有这种想法时被自己吓了很大的一跳,她以为,自己终究还是不爱他了。
可他又在她梦里陆陆续续地出现了许多年,她渐渐地也明白了。
她不是不爱他了,只是她早已断了他对她还有半分回顾的念想。带着这种刻骨的绝望,才能毫不保留地,静默地观望着,再不自伤。
她又有些叹息,她这辈子彻头彻尾地栽在他身上,也算是值了。
可那时,她笃定地以为他如同她一样,深切地爱着她。是以才能这样有恃无恐的仗着他的偏爱为所欲为。
大汉历朝历代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儿,尊贵的皇后娘娘在众目睽睽之下,因为拈酸吃醋,生生跳进池中意欲自尽。
她爱的浓烈,也断的决绝。丝毫不顾大汉朝的体面,也半分未顾及到他的脸面。
若说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真正厌弃她的,怕是从那刻便开始了吧。
可当时,他还是奋不顾身地随着她一道跳入池中,死死地将不会水的她托起来,任宫人们七手八脚地依次跳进池里慌乱地将两人一并捞起。
“陛下。。。”宫人们早已慌乱了阵脚,倒是卫子夫率先反应过来,冷静地上前命人去请太医来,又伸手去擦拭刘彻满脸的水渍,柔声道,“陛下衣裳都湿透了,先去换换衣裳罢,以免过了风寒。”
陈阿娇迷迷糊糊地微微睁着眼睛,从细细的缝隙中,看到卫子夫满脸的柔情。
她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哭了。
或许是她心里很清楚,只是还不愿承认。从那一刻起,她就输了。
刘彻有些烦躁地摇摇头,伸手抹着她脸上的水渍,将她披散着,沾了水而黏在脸上的长发拨开,轻声唤她:“阿娇,听得见么?”
她听得一清二楚,可她不知道如何回应。
他为了她奋不顾身地跳下去了,她得到了她满心期盼的答案,可终究她没等到她想要的结局。
旁人是棋输一着,她却是满盘皆输。
她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不停地往外掉。刘彻沉默着,将她抱在怀里,任谁来劝也不放手,轻轻地用指尖将她的泪擦去,却也只是沉默。
卫子夫柔柔地道:“陛下别担心,妾身已差人去请太医来了,娘娘吉人天相,想必不会有事。”
她听在心里,刀砍斧劈般的疼。
她从前从不觉得自己自惭形秽过,可在这样善解人意的卫子夫面前,她显得格外的无理取闹,不可一世。
她自己都厌恶的模样,如何能求刘彻喜欢呢?
太医来的极快,宫人们也抬来了轿辇,只是刘彻执意要先去椒房殿,到底旁人也不敢进言,只得从着陛下的意。
“陛下。。。”轿辇在轿夫的呼喝声中应声而起,卫子夫站在轿下,身上还穿着刘彻命人连夜赶制数日的绮罗衣裳,楚楚可怜地仰头望着刘彻。
刘彻淡淡地道:“你先回宫去罢。朕得了空再去瞧你。”
他说着,握紧了阿娇冰凉的手指,她的身子在他怀里轻轻颤抖着,往日的飞扬跋扈早不知跑哪儿去了,脸上浓烈的妆也被池水冲散了,只剩下清白的一张素面,格外动人。
卫子夫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最终,她只是躬身行礼,柔声道:“望陛下注意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