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长歌-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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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有男子出入的,大爷请了太医来,便唯有在前头亭子里等着,过会子我歇好了,便去同他汇合。这样耽搁了,倒是绾衣的错。若说起来,惠嫔娘娘如今虽已是一宫主位的高贵,却还不忘体贴母家,可当真是菩萨心肠了。如此体贴,绾衣心里颇为感念,自然是千恩万谢的。公公说,是不是?”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内监连连拱手,笑道:“原是奴才僭越了。既大奶奶有次一说,奴才便如实回禀皇上。还请大奶奶歇好了,再去前头复命。”
我微微颔首:“那是自然。”
见他探着脑袋还要往里瞧,我心里暗自一翻白眼,果真是在宫里浸了油水,便塞了几块碎银子给他:“公公还有吩咐?天气渐凉,公公还请拿着去买壶热酒罢。”
他如此才乐了起来,揣了银子,笑道:“多谢大奶奶体恤,奴才这就回御前复命去。”
我身上早已浸了一层濡湿的汗,叫风一过,有些生凉。那句“公公慢走”落下没多久,惠嫔身边的掌事宫女便打内室绕了海棠屏风出来了。
我不经意地打眼扫过,见屏风里头已无人影,抬头望她。
她先福身请了安,恭恭敬敬地道:“大奶奶,大爷已去前头亭子里等着,请大奶奶往前头去,方好跟大爷汇合。”
我点了点头,问道:“娘娘去哪儿了?”
她道:“娘娘从后门去阿哥所了。”
“那袈裟呢?”
她越发严谨:“娘娘让奴才拿到后院儿去烧了,省的旁人疑心,落人口实。”
如此,我方觉得尘埃落定,心里踏实起来,便起身打了招呼,匆匆往前头亭子去。
我其实原本就不算一个宽宏大度,心性宽大的人,更何况这件事儿我是越想越委屈。我究竟欠了他哪门子的债,才至于我如此挺着肚子,拎着合家的脑袋,帮他做一件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儿来?
胡思乱想一路,远远地望见亭子里站着的那个风华绝代的人来。我终究还是停住了。
他这样远着看,当真好看极了。或许如他这样的人,就该这是这样可远观而不可近身的,我非强求,非近身,最后才觉得,可能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不适合我。
他见我不上前去,便皱了皱眉,往我这儿来,直走到我身前。
我从心底发出了一声撕裂地悲鸣。我听到了。
可我还是只能舔着脸笑着,问他:“如今,心事可消了么?”
所以啊,人是真不能作假。一旦起先的大度是假的,往后就算打从心眼儿里疼的要命,也非得做出一个虚与委蛇的笑来。
他微微颔首,伸手揽过我,眸中隐有深情:“绾绾,我方才在里头都听见了。”
他摸了摸我的脸:“委屈你了。”
我眼眶一热,抬眸望着他。
他眉眼原本便是极淡,如今越发淡了些,望着我的目光倒格外怜爱。
半晌,我笑着问道:“大爷,我做的好么?”
他只是诧异,却还是郑重颔首道:“多亏了你。”
我心里一阵酸疼,却还接着笑问:“那从前的誊书,我做的好么?”
他照旧点头:“成书了,你是一等的功劳。”
我又问:“那平日里我端茶递水,洗笔磨墨,赌书弹琴,都做的好么?”
他爱怜地摸摸我的脑袋:“怎么问起这个来了?你自然做的都好。”
我望进他眼睛里,听到自己脱口低声道:“那我做的都好,你怎么还是不喜欢我呢?”
他揽着我的手臂忽然就僵硬了一下,半晌,只轻声唤我一句:“绾绾。。。”
我察觉自己失态,忙从他怀里钻出来,心里倒是一阵一阵地发凉。
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心寒都是一点一点,一层一层的,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我挪开一步,忙笑道:“我说着玩儿呢,你别往心里去。”
他爱惜地望着我,我笑着拉着他的手,撒娇似的晃了晃:“等这孩子生下来,我若是能生个男孩儿,你是不是就喜欢我了?”
他轻笑出声,似乎觉得我是在玩笑,伸手摸我的脸,玩笑道:“那等你这一胎生了,我们便定三世之约,好么?”
我点点头,竟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悲凉。
(十八)我离不开容若()
我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已经被容若娇惯地每日躺在临窗的炕上,等着他从书房回来陪我赌书玩儿。
赌书的法子原是我想的,听闻才女李清照同自己的夫君赵明诚时常赌书,各猜某物在某页,某行,猜中者方能先喝茶。可是啊,李才女时常因为太欢喜了,反倒将茶水泼个满身。
容若的记性格外的好,每每都能将书中的字儿记得一字不差。倒是我口渴的要命,最后只能求饶冲他讨茶喝。
他笑着将茶杯递到我唇边,我便乐得就着他的手,只抻着脑袋喝一口,省心又省力。
“如此博闻强记,哪儿愁不金榜题名?”我半是抱怨,半是欢喜。
他便笑着开玩笑:“等我金榜题名,自有姑娘飞黄腾达之日。”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命好,嫁得如意郎君。”我长舒一口气,“只怕后头多少双眼睛盯着,恨不能置我炭火之上。”
他笑吟吟地握了我的手,搁在他心口上:“不怕,我护着你。”
我心里一下子便安稳下来,管他说的究竟真心与否呢?总归听着舒服欢喜,人总不能强求过多,到头来只剩了一场空欢喜。
彼时正是容若科举的关键时候,他有些日子需得时常宿在书房里头。
容若寻常不来,颜氏便风风火火地来了,将我伺候的妥妥帖帖,以至于后来我身边惯常贴身伺候的丫鬟都没处下手,私底下冲我抱怨:“奴婢跟着大奶奶也有一两年了,如今倒觉得像个吃白饭的,都不敢领月钱了。”
说到此处,我呷了口茶,一眼见到小鱼不无羡慕的模样:“真好啊。沈姐姐,待你足月,顺利生下孩子,这日子便是圆满了。后院和睦,夫君待你又好。”
我笑了笑:“当真么?难道忘了我婆婆了?”
提及觉罗氏,我至今对她似乎也无法释怀。
我知道她爱极了容若,到底是慈母之心。可我对容若的喜欢,虽不敢过分浮于表面,在心里头却日复一日,逐渐累积,她为什么偏偏要将他从我心里头拔出来呢?
我那时还挺着肚子,行动都有些困难。她似是想到这一点,才亲自来了我屋里。
她命侍女搀起正要跪拜的我,先是细细打量了我一阵,方笑道:“肚子这样大了。算来,也有七个月了罢?”
我颔首:“劳额娘记挂,是有七个月了。”
觉罗氏示意我在炕上坐了,漫不经心地笑道:“绾衣,额娘瞧着,你倒是同惠小主走的近些。”
我心里微微一颤,忙道:“难为惠小主垂怜,不敢以亲近自居。”
觉罗氏眸色微微一凛:“我倒不知道我们纳兰家的媳妇儿这般贤惠。竟要拿着我们阖府的性命做赌?”
我行动艰难,却还是立时搭着侍女的手,顿然跪在她面前,心也悬了起来:“绾衣不明白额娘深意,还请额娘明示。”
“不明白?”觉罗氏冷笑一声,“你这样聪慧,怎么不明白?还是你以为我如今是老糊涂了,如此两句不明白便能瞒天过海!?”
我肚子绷的紧紧的,却还是俯身下去,诚惶诚恐:“绾衣不敢。”
觉罗氏沉默一会儿,似是心平气和了些,方道:“绾衣,你可知我为何让你去见惠嫔?”
“知道。。。”酸意冲上眼眶,我听到自己声音轻颤,“可额娘,我心疼他。我心疼容若。”
一盏热茶在我面前砰然炸开,碎声四起。
“他是我怀胎十月生的孩子!我比你更心疼他!”觉罗氏神色已然沉冷到了极处,“你这是在害他!”
“还是。。。”觉罗氏眯着眼睛,冷然望着伏在地上的我,“你不过是想瞧瞧,他究竟在你同惠嫔之间,作何选择?”
我被她一眼看穿,浑身都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绾衣不敢。。。”
觉罗氏却已心中有数似的,勾了勾唇角,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是淡淡道:“绾衣,贤惠过甚,便是妒。妒忌过甚,便会愚。你可把那些小聪明都收了罢。”
侍女掐准了时候,规规矩矩地替她另上了一盏茶。
觉罗氏也是口干舌燥了,涂着通红丹蔻的手指覆在茶杯盖上,在茶杯边缘磕了磕那茶水里头的碎末渣子,徐徐呷了一口,不动声色地道:“孩子生下来,你且安心。这是我们纳兰家的孩子,自然是打心眼儿里疼的。”
我心里一滞,这样的关键处,我竟也听懂了。
我轻声颤栗:“额娘,额娘行行好。这孩子不能没有亲娘。”
“没亲娘的孩子不少。宫里头阿哥格格又哪个是跟着自己额娘长大的?不过都是养在阿哥所里,跟奶娘比跟亲额娘还亲上几分。”她漠声笑了一回,“因着是嫡子,必不会委屈了他。”
“额娘行行好罢。”我已慌乱恐惧到极处,一头接一头地磕下去,似是只会说这一句话了:“额娘行行好罢。”
她叹了口气,轻轻扫过茶叶碎末:“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伏身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想了半晌,才终于想明白了。不是孩子离不开我,而是。。。
“我离不开容若。”
觉罗氏似是听到了极有趣的事儿,讽刺地笑了一下:“这是自然。只是容若便是换上千百个妻子,于他来说也并无大碍。你既带他去见了惠嫔,还不知他心里头究竟惦记着谁?左右他此生同惠嫔是再无可能了,他身边儿的人究竟是谁,对他来说,还有什么要紧?”
她的话虽浅,却似乎已经看透我的心底,句句诛心。这便是觉罗氏的厉害之处了,不是么?
我有些无力地摇头:“不是的,额娘。容若已应了我,若我生了男孩儿,便同我定三世之约。”
觉罗氏轻笑出声,干脆地道:“绾衣,你不是一贯自诩聪慧?如何还不知道,若是真有心,又何苦要那条件?真心向来是无条件的。”
我颓然瘫坐在地上。
觉罗氏接着道:“容若你自不必担心。瓜尔佳氏出身一等公家,出身如此,难得品行端正,贵而不矜。倾慕容若之心绝不在你之下,必定将你的孩子视如己出。”
我浑身冰凉,难以思考,唯有一颗心跳的沉痛而生硬。
直到那觉罗氏起身离去,侍女将我搀起来,我才蜷到炕上,再无半点心思。
(十九)可否劳烦姨娘帮我一个忙?()
容若半夜里来瞧了我一回。
彼时,我侧身躺着,面朝着一面冷冰冰的墙壁,悄然听了他极轻的动静,身后的床榻一软,想来便是容若在榻边坐了下来。
我想起觉罗氏色厉荏苒的模样,下意识地避了一避。
终归是要离了的人,何必再这样亲近,最后不过是徒增不平和伤感。
“还没睡呢?”
我模糊不清地应了一声:“身子重,睡不稳。”
容若笑言:“也不是大事儿,回头求阿玛去请宫里的太医来,给你开上一味安神养胎的药就是了。”
他不提皇宫我倒还好,一提起来,我难免又想起惠嫔娘娘来。怎么,他提及皇宫,不是也惦记起这位柔顺温婉美人儿来了?
我有些不快,道:“何敢劳动宫里的太医,自己挨挨就过去了。”
“你瞧,又这样自苦了。”容若叹了口气,脱靴上榻,伸手轻轻拍着我,安抚着,“苦着自己你不在意,难道还不在意孩子么?”
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着我,我一面心安,一面心酸。
半晌,我问:“你知道瓜尔佳氏么?”
他倒是着心想了一想,方道:“是一等公朴尔普家的女儿?”
我见他如此清楚,心里头一酸:“你倒记得清楚。”
他不以为意,一面轻抚着我,一面宽声道:“听额娘讲过几回,具体说了些什么,倒是没往心里头去。”
我略略宽心,半阖着眼睛歇了一会儿,他轻轻拍着我,倒让我格外安心起来。
过了小半盏茶的时候,我转了个身躺着,正面对着他,他屈腿靠在床边上,映着月光略瞧了瞧我,伸手擦了擦我的眼角,略沉了沉眸子,柔声道:“怎么掉眼泪了?”
我伸手一把抓过他的手,他微微一滞。
我沉了心,听自己问道:“容若,你说,我若生了男孩,便同我结三生之约,可当真么?”
他勾唇浅笑,伸手抚着我的脸,手虽还凉着,却已有温意:“君子一诺千金,说过的话,自然作数。”他伸手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