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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红妆长歌-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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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长乐宫歇下,不知怎么的,辗转反侧,总也睡不着。

    第二日天还未亮,便起身更衣上朝去了。

    他听着阶下大臣们满口的之乎者也,却总是觉得心神不宁,心思也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朝上了一半,便有宦官从右侧入,轻轻在他耳边道:“陛下,小人得了消息,说是皇后娘娘受伤了。”

    他猛地起身,丢下满朝文武大臣,步履飞快,厉声道:“怎么现在才说?”

    满朝文武皆是愕然,只听得陛下撂下一句:“摆驾椒房殿!”,整个人便上了轿辇,令轿夫加快脚步去了。

    方下了轿,远远地见了椒房殿,他便飞身从轿上跳下来,飞奔上前。

    他后来想了又想,若说他当日年轻气盛,所以失态至此,可他却也清楚,就算再往后几十年,他足以不动声色不起波澜的如今,他也一定会如当年那样奋不顾身。

    他好像,还是在乎她。

    那时,他听到她幽幽的一句:“你朝中政务繁忙,这几日都不要来了罢。”

    这是她头一回将他生生推开,他有些错愕,拍门的手便生生顿了下来。

    她说,阿彻,等我养好了,亲自去见你,好不好?

    他的心早已凉到透顶,他记起那个探子说,皇后娘娘去拜见了太皇太后。。。

    他忽然觉得脑海中蓦地一亮,如醍醐灌顶一般,可心却重重地坠到谷底。

    他有些悲哀,他想,刘彻,你堂堂九五之尊,为了她自轻到这份儿上,抛下朝政,抛下满朝文武,可她却这样弃若敝履,避而不见。

    他想,阿娇,这怕是你同太皇太后设的局罢。

    枉他险些就信了,她爱他。

    他的手轻轻地垂下来,轻笑:“那好,你好好养着,尽早来见我。”

    他说的格外隐忍,他想着,断了罢。

    他回头离开的背影,却还是有些迟疑。

    他总归还是在乎她的。

    。

    即便是过了几十年后的如今,他一次又一次地想到她,也总还是觉得眼眶发酸。

    后来,他们和好并没有多久,便又开始三日一吵,五日一闹。

    他们都是年轻气盛的性子,一个九五之尊,一个娇生惯养,即便他平日里压着性子容她忍她,却也实在是没有过多的耐性。

    那日的争执,阿娇口不择言地说出一句:“阿彻,这天下若没有我们陈家,若没有我,你岂能得的这样安稳呢?”

    说完后,她似乎也是自知失言,便瞥过脸去不再瞧他。

    连着昔日太皇太后那事儿,他最后还是依着阿娇的请求,去给太皇太后请安谢罪,只是这终究都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

    他沉默良久,拂袖而去。

    也正是从那时开始,他私下里开始命太医往她平日的饭食里稍稍添些不孕的药末。

    那时,朝中人已稍有变动,窦家人少了些,可到底窦家势力根深蒂固,一时半刻恐难拔除,他心里不能不忌惮。

    那时阿娇的那句话,让他心头一滞,他怕,陈氏到头来会成为下一个窦氏。

    他那日想了很久,辗转反侧了一日,才终于红着眼眶做了这个决定。

    他不敢让阿娇知道,他也不能让她知道。

    如今陈家势大,一旦阿娇怀上皇子,除了太子之位,和这皇位,他再也给不起什么了。

    可他受够了窦家的掣肘,断不能让陈家成为下一个窦家。

    他招来太医,迟疑而又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决定了。

    这么多年,他死死地守着这个秘密,他怕阿娇恨他。

    他合着眼睛,仰着脸躺在榻上,慢慢抬手遮住自己有些湿润的眼睛。

    阿娇常说,阿彻,这天下有一半是我们陈家的,你不能对不住我。

    他在一片昏暗里,看到了她流着泪的眼睛。

    他想,阿娇,我终究还是对不住你。

(五)世上再没有这样干净的人了() 
他这一生中走的最决绝的一步,便是迎卫子夫入宫。

    那天,他记得朝中琐事繁杂,实在令人心头烦躁。

    他这么多年,像是养成了一个深入骨髓的习惯。只要心头烦躁时,便不由自主地往椒房殿去。

    他想看看阿娇的笑脸。

    阿娇出乎意料地那日也有些郁郁,平日里她都是笑嘻嘻地迎上来,勾着他的脖颈娇笑着撒娇。

    可那日,她坐在那儿,离他多了些距离,生生勾起他心里两人之间难以察觉地嫌隙。

    她说:“你若是来了这儿也心神不宁,不如去别人那儿罢。”

    他微微一怔,转而反应过来,这是这丫头在跟他拈酸吃醋,也不知哪儿听来的风雨。

    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伸手搂着逗她,觉得心里的烦闷似乎也消了一半:“你这丫头,我若是当真去了旁人那儿,你当真欢喜?”

    她一把推开他,推得他倒退几步,心神微震。

    阿娇,你是真的不需要我了?

    他沉默地望着她,听她冷冷地道:“左右我是个生不出孩子的废人。”

    他心里重重的一颤,难道阿娇知道了?

    他细细审视着她冷淡的还带着点儿委屈的模样,没瞧出任何破绽。他心知肚明,阿娇是那种将情绪都摆在脸上的人,如今想来也不过只是受了气罢。

    他深呼吸了一回,有些疲惫:“阿娇,你别这样。”

    他看着阿娇痴痴地望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的模样,心里有些发慌,慌到了极处,又深深自责。

    他很心疼她,真真切切地从心里头心疼她。

    他想,或许他那一步,是真的错了。

    可他不能说,他只能将万般情绪都咽下,低低地说:“我很累。”

    这是他这辈子在旁人面前,唯一一次示弱。

    。。。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抽空了力气,年轻时,这样的身子骨不过一日便能恢复如初,但如今,躺了两三日,也觉得浑身乏力。

    的确是老了。

    他叹了口气,合着眼睛。他想了想,觉得那话似乎也不尽然。

    毕竟,阿娇在他心里从来都不是外人。

    他恍然间记起了那日自己甩袖离开的背影,如果还有机会,他很想在椒房殿门口再驻足片刻,他很想知道,那时说出那句话的阿娇,究竟有没有半分动容。

    他纠结半生,怀疑半生,犹豫半生,到最后,还是不知道她到底爱不爱他。

    那时他心里百味杂陈,便去平阳公主府上散心。

    平阳公主是他亲姐,见他神色不郁,还是笑迎上来:“陛下这是怎么了?”

    他有些烦闷:“无碍,想来你这儿转转。”

    平阳笑道:“陛下是又跟阿娇吵架了?”

    他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平阳了然,笑意盈盈:“要妾身说,阿娇实在被娇宠太过了些,只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娇翁主,却忘了自己是陛下的妻。”

    他心里一动,却下意识地回道:“长姐不懂阿娇,她只是小性了些,心却比谁都干净。”他微笑着,喃喃道:“世上再没有那样干净的人了。”

    平阳撇了撇嘴,维持着轻柔的笑:“陛下身边儿需要可心的人,阿娇绝不是个好人选。”

    她说着,抬手击掌,纤腰柔美的歌姬舞女鱼贯而入,舞姿飞扬,衣裙翻飞,歌女悠然地歌声一直飘到远处去。

    突然间,歌女中一人飞身而起,飘带轻缓,踮足轻盈地落在众人之间,跪下请安。

    “小人卫子夫,见过陛下。”

    平阳见他兴致寥寥的模样,轻笑一声:“抬起头来,给陛下瞧瞧。”

    他寥寥扫过去,对上了一张格外清丽脱俗的面容。

    他心里叹了口气,这姑娘,同阿娇是截然不同的人。

    他记起阿娇那张绝艳的有些张扬的面容,忍不住微微一笑。

    他起身,淡淡地道:“多谢长姐款待,朕便先回宫了。”

    平阳也不阻拦,只是幽幽地道:“这卫子夫有一弟,名唤卫青,是个格外难得的将才。”

    他的步子便生生一顿,听得平阳悠然道:“陛下如今朝中没有体己人,便不想将其纳入麾下?”

    他转过脸去,对上平阳公主似笑非笑地眼睛。

    又想起阿娇那句冷冰冰的“左右我是个生不出孩子的废人”,心里一寒。

    阿娇这辈子有子无望,可他断不能断了这大汉的根基。

    他淡淡地扫过眼带希冀的卫子夫,唇畔勾起一抹有些冷淡地笑来,拂袖先走,留下一句:“把她带到轩车上来罢。”

    平阳对卫子夫使了个眼色,微微一笑。

(六)她到死,也没刻骨铭心地恨过他() 
他宠幸了卫子夫也算是很长的一段日子。

    那时,他一面是因为朝中看似风平浪静,却实在少有忠心的人,另一面,是他算了算,自己已有十八岁,即至弱冠之龄,放在父皇那朝,膝下早就儿女成群,到自己这儿却如此子嗣单薄。母后虽久居深宫,不同太皇太后夺权,却也时常明里暗里地劝着,说是帝后和睦是好事儿,却也不能专宠,后宫还是要多些美人儿才能为皇家开枝散叶。

    卫子夫入宫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

    卫子夫是个柔软的姑娘,同阿娇截然不同。她性子温顺和婉,很知道进退,也懂得察言观色,事事以他为先,他打从心眼儿里说,他很是欢喜。

    再加上他同阿娇撂了狠话,又正值冷战,卫子夫比起来倒是格外贴心。

    他那时太累了,他疲于应付朝中的唇枪舌战,也怕面对阿娇,卫子夫便成了他唯一的出口。

    那日,他下了朝,往卫子夫宫里去了。

    卫子夫正跪坐在案几前,专注地绣着手中的活计,见他来了,忙笑意盈盈地迎上前来,拜了拜,又亲手替他奉了茶,见他落了座,方才坐下。

    他抿了口茶,笑了一下:“茶不错。”

    卫子夫恭顺地微笑着:“妾身去拜见太后,得了太后这样的赏赐。”

    他笑了笑,知道母后对卫子夫这样的性子也是满意的,阿娇太过跋扈了些,母后也时常担心。

    他望着卫子夫清丽的面容,觉得很是沁人心脾:“你不必如此拘谨。”

    卫子夫还是乖顺地坐在一侧,笑盈盈地柔声道:“陛下是妾身的天,妾身守礼本是当然。”

    他不置可否。

    正说着,便见宦臣撩了衣袍匆匆前来,禀报道:“皇后娘娘在池旁站着,竟是要寻死的模样。”

    他心里重重一惊,想也未想,起身连轿辇都弃了,飞奔而去。

    那怕是他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候,原本一丝不苟的鬓发凌乱了,衣袍阔大,险些将他绊倒。

    阿娇像是一只轻盈而翩然的蝴蝶,站在池边上,带着有些绝望的笑,指着卫子夫,让他再不宠幸她。

    过了这样多年,他还是想了又想,他不知道自己当时究竟为什么会犹豫呢?

    他内心天人交战,却始终说不出一句斩钉截铁的“我应你”。

    他那时同卫子夫相处也有段时日,自觉卫子夫的乖顺很得人心,又兼有卫青的将才。

    他真的舍不下。

    但其实当阿娇纵身跃下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时间去思考,便不由自主地随着阿娇跳入池中。

    当他全身都浸在水里的时候,他一瞬间蓦然而来的清醒。

    就算他再如何看重江山,可他心里始终住着一个愿为了阿娇耗尽心力的孩子。

    哪怕他怀疑阿娇算计他,甚至他不知道她到底值不值得。

    他也本能的这样做了。

    当宫人们七手八脚将他二人捞起来时,他看见孱弱呼吸着的阿娇,闭着眼睛,顺着眼角不停往下掉的泪。

    他一瞬间就慌了。

    或许是被池水泡昏了头,或许,是他那时太年轻了些,自以为能平衡一切。

    他抱着阿娇说,我答应你,我再不宠幸她半分。

    。。。

    他后来的很长时间,都会习惯性地走到椒房殿外,却不进去,只是在窗边看着发呆的阿娇,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偶尔听到阿娇恶狠狠地骂一句,“骗子。”

    他想来想去,这骗子除了自己,怕也没有别人担的起了罢。

    她至死也不知道,她这一生,都是谎言。

    他想到此处,又欣慰起来。

    总归她到死,也没真的刻骨铭心地恨过他。

(七)阿娇,我终于彻底失去你了() 
天色不知不觉的暗了下来。

    屋外的宫人轻手轻脚地踏过青石砖地,罗裙拖地,不一会儿,帘外烛光莹莹,而后没了声息。

    刘彻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慢慢合上眼睛。

    他是不该再想她了。

    在陈阿娇死后的几年,他觉得自己的心遗落了很长一段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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