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第4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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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而易举离开天坑,回到流石峰无涯观,将御兽袋交给罗刹女。
罗刹女找了一件静室,放出三个浑浑噩噩的女子,温言安抚,绫罗美食供养了几日,言明若留下,须去服侍上师,不得违抗,若不情愿,就送归天坑父母处,尽享天伦之乐。那三个女子何曾享受过荣华富贵,送归天坑,且不说朝不保夕,哪有什么天伦可言,无非是被父母再卖一回罢了。三人对视一眼,盈盈下拜,都愿意留下。
周吉的身边就此多了三个美貌侍女,曲意迎奉,生怕一朝被逐,从天堂跌回地狱。
对罗刹女的心思,周吉洞若观火,对她的自作主张,周吉也并无不悦,究竟是义正严词将罗刹女训斥一通,将这三个女子送归天坑,还是坦坦荡荡接纳下来,以作长夜之欢?
第十九节 金鳞化龙()
在这件事上,罗刹女可谓费尽心思,刀切豆腐两面光,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不是,人性便是贪生怕死,好逸恶劳,天坑与无涯观相比,不啻于天壤,任谁都会这么选,就连小白听说了,也只淡淡说一句,便宜她们了。
周真人虽然是魏十七的一具化身,但他们不是同一类人,他只是魏十七的一段过去,并非全部。那个在南方城市赁屋独居的人,没有未来,也不去考虑未来,对他来说,死亡不知什么时候降临,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也是最后一天。周吉如罗刹女所愿,将那三个卖身为奴为婢的美人儿收下,换了名字,一人本姓宋,取名宋梅,一人本姓姚,取名姚黄,一人本姓魏,取名魏紫,姚与魏似是远方表姐妹,容姿有几分相仿。
日子一天天过去,流石峰波澜不惊,这一日,桂云领着三十多名新入门的弟子回到了石梁岩,一一安顿妥当,独自登上赤水崖拜见师尊。路过二相殿时,他停下脚步,仰头望了许久,黑水沸腾,妖气鼓荡,隐隐有闷雷滚过,他隐隐感到不安,摇了摇头,往千寻岩而去。
周吉立于无涯观栈道上,遥遥相望,手中端着酒盅,姚黄执壶侍奉。她在流石峰住了这些日,衣食精美,无忧无虑,侍奉真人之余练字学画,远离贫寒病殒,恍若一场春梦,只愿时光能够永远延续下去,没有尽头。
周吉把玩着酒盅,若有所思,龙蝠似乎行功到了紧要关头,再过数日便能见分晓,是金鳞化龙,还是功亏一篑,要看他的运势了正寻思间,忽听水声潺潺而作,悬浮于空中的黑水大湖向内塌陷,狂风骤起,乱云飞渡,天地黯淡无光,声势一时无二,流石峰上下俱被惊动。
魏紫蹑手蹑脚走到姚黄身后,下颌磕在她肩头,轻声道:“要变天了么?”她咬字略带鼻音,明眸善睐,憨态可掬。
“起风了。”姚黄晃了晃酒壶,所剩无几,往魏紫手中一塞,轻笑道,“别傻站着,再去拿一壶来!”
魏紫答应一声,只顾看酒壶上雕刻的山水人物,指尖轻轻抚摸,爱不释手。姚黄又好气又好笑,曲起食指敲了敲她的额头,嗔道:“还不快去!”
二女近在咫尺,软语嬉笑,周吉听若不闻,盯着那团急速缩小的黑水,深深皱起了眉头。
魏紫见上师不理睬自己,吐了吐舌头,抱着酒壶往回走去,周吉将酒杯放在栏杆上,沉声道:“你也回去吧。你们三个,都不要出来了。”
姚黄微微一惊,抬头看上师脸色,见他神情凝重,心知有异,忙追上魏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二人匆匆回到汤沸房,掩上门户,宋梅正在窗前习字,见她们脚步慌乱,问明了缘由,好奇心起,抛下笔墨,倚在窗口张望。
赤水崖隔得太远,她只望见悬于空中的大湖,波澜激荡,急剧缩小。
顷刻之间,黑水大湖凝成一道黄泉玄水,倏地钻入龙蝠体内,龙蝠漂于虚空中,手足下垂,眼神一片茫然,殊无神采,似乎失去了意识。周吉眯起眼睛,精芒此起彼灭,渐渐连成一片,神目如电,却看不清龙蝠体内的变化,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断。
“有意思”他嘀咕了一句,静观其变。
千寻岩上,董千里扶着师尊遥遥眺望,褚戈沉吟良久,喃喃道:“莫不成是修炼不得法,出了什么岔子?”
董千里忍不住问道:“究竟是什么妖物,引动天地异象,如此厉害?”
褚戈摇摇头,忽然“咦”了一声,“似乎不大对劲”
董千里定睛望去,只见龙蝠腹部高高鼓起,有如十月怀胎的妇女,愈涨愈大,鼓成一个圆滚滚的大球,时而鼓起一块,似是胎动。她睁大了眼睛,心道:“这是这是要生了么?”她虽是女子,却未经人事,幼年时曾见母亲诞下一个小弟弟,知道妇人生产是怎么回事。婴儿对妖物来说是无上的美味,她那个小弟弟来到世间不足三个月,就被妖物连皮带骨吞吃下肚,无知无觉了却一生。
瓜熟蒂落,龙蝠却非女身,腹中孕育之物数度下沉,却不得其门而出。褚戈啼笑皆非,连连摇头,董千里脸上却流露出不忍之色,她记起母亲诞下小弟弟之时,一只脚踏进鬼门关,挣得声嘶力竭,大汗淋漓。
周吉大皱眉头,沿着栈道且行且看,匆匆离开无涯观,五指紧握星屑解牛刀,无法遏制心中的不安。他有些后悔,不该放任不管,任凭龙蝠修炼黑龙蒸海功,若早一点插手,或者干脆打消他的妄想,情势或许不至于如此棘手。那龙蝠也算是魏十七的心腹老人,送入此界相助他收拾烂摊子,若失了灵性,却不大好交代。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见招拆招,随机应变了。
断龙剑毁于三眼步云兽,无剑可御,他只得灌注真元,催动五色神光镰,化作一头五彩孔雀,跨坐于其背,舒展双翅,刷地掠过长空,直扑龙蝠而去。宋梅惊呼一声,咬着指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魏紫凑上前,一迭声追问,宋梅隔了半晌才道,“上师上师他跨神鸟飞去”
“哪里哪里?”魏紫半个身子探出窗棂,翘首相望。
五彩孔雀来势如电,龙蝠似乎察觉到威胁,忽然抬起右掌,五指并拢如刀,在腹部轻轻一划,“哗啦”一声,皮开肉绽,一团肉球滚将出来,转眼化作一头白蝙蝠,扑动翅翼,一头撞向定星锥。
疾如流光,舍身忘死,直取定星锥,周吉眉心纠结,毫不犹豫,掷出星屑解牛刀,银芒稍纵即逝,贯穿白蝙蝠的身躯,将它死死钉在赤水崖头。他手下留情,那孽障犹未毙命,拼命挣扎,却哪里争得脱上界之宝。
龙蝠本体系一柄玉色斧钺,此番修炼黑龙蒸海功,易筋洗髓,脱胎换骨,舍去白蝙蝠残骸,单剩一根地渊黑龙的脊柱,再无掣肘之余,他一声狂笑,催动神功,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鹿角、驼头、兔眼、蛇项、蜃腹、鱼鳞、鹰爪、虎掌、牛耳的大黑龙,口旁须髯,颔下明珠,喉下逆鳞,真龙之形无一不备 (。)
第二十节 惊天之变()
龙蝠原本性子疏懒,贪生怕死,好逸恶劳,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从太阴吞海功入手,锤炼器灵之身,又千方百计,寻来一道黄泉玄水,魏十七见他如此执意,便顺水推舟,将他送入混沌一气洞天锁,命他去搏一搏冥冥中的机缘。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周吉不无感慨,抛弃白蝙蝠,只留下地渊黑龙,这就是龙蝠的选择。他缓缓伸出手去,星屑解牛刀微微颤动,白蝙蝠蓦地睁开双眼,瞳孔血红,双翅倒翻,将解牛刀死死抱住。银芒颤动,杀意肆虐,它的身躯逐寸逐分化作飞灰,纷纷扬扬散于空中。
异变忽起,周吉瞳孔扩张,几乎充满整个眼眶,又倏地缩小,缩成针尖大小,浑身寒毛根根倒竖,猛一回头,只见黑龙目露凶光,探出利爪一指,五色劫雷接踵而至,周吉从头到脚淹没在耀眼的电光中,寸步难行。
劫雷不为伤敌,只为拖住他刹那,黑龙摇头摆尾扑向定星锥,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去,利齿咯咯作响,听得人牙龈酸软,心烦意乱。
关长虫遗下的尸骸一根晶莹如玉的指骨周吉心中一沉,目不转睛盯着黑龙,涩然道:“好手段,好心机,果然还是小觑了你!”
尸骸化作飞灰,唯独留下一根指骨,骨中藏了黑龙蒸海功,也藏着天魔的一缕神念,置于死地而后生,不留一丝一毫的魔气,不留半点神通手段,瞒过周吉的双眼,借龙蝠的执念,推波助澜,促其化作黑龙,以白蝙蝠拖住星屑解牛刀,以五色劫雷困住洞天真人,觅得一线转机。
定星锥在齿间寸寸碎裂,黑龙受至宝反噬,七窍淌血,五感尽丧,兀自不肯松口。
五彩孔雀一声长啸,化作五色神光镰,周吉顺势一挥,青、黄、赤、黑、白五道神光冲天而起,将劫雷刷去,探出右臂,五指虚抓,星屑解牛刀倒飞而回,银芒闪过,纵横交织,犹如半空中跳起一轮赤日,将黑龙碎尸万段。
什么都没有留下,天魔的一缕神念,龙蝠的器灵之躯,连同灵性在内,前功尽弃,烟消云散。悬于苍穹的天相孤星晃了晃,化作流星缓缓划下,雷火障天,去势愈来愈快,更为糟糕的是,天幕崩塌,群星陨落,一发不可收拾。
周吉踩着五色神光镰缓缓落下,他将目光投向造化幼树,长叹一声,魏十七纵然神机妙算,又怎能算得着电光石火间的惊天之变,大势已去,人力有时穷尽,他身在局中,只能眼睁睁看着天灾降临大地。
褚戈半张着嘴,露出残缺不全的几颗黄牙,干瘪的嘴唇连连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董千里一颗心空荡荡悬在半空,失魂落魄,怔怔道:“星河倒悬九州陆沉天地重归于混沌”
桂云双膝一软,身不由己跌坐在地。
褚戈望着流石峰,望着听雪庐,二相殿,无涯观,隐没在山林中的三洞四谷,无比眷恋。他叹息一声,道:“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到头来都是昙花一现,什么都不剩”
这一刻,流石峰上,无数人登高仰望,在千寻岩,在日观峰,在石梁岩,望着天相星化作一团熊熊火球,坠向万山之祖,巍巍昆仑。
小白驾妖云而起,落在周吉身旁,与他并肩而立,沉默片刻,轻声道:“已经无可挽回了吗?”
事已至此,周吉反而放下一切,摇摇头道:“天地崩坏,挟一界之力,如何能挡!若魏十七多护几人周全,我却无能为力是存是亡,只能各安天命了”
“吾辈能留存几人?”饶是小白向来镇定,此刻也不禁声音微颤。
“天威难测,最坏的结果,我仅以身免,其次,你或可侥幸逃脱,罗刹女却难以幸免。”
“连她都不成么?”
周吉没有回答,他仰起头颅,将目光投向幽远的彼岸。他与魏十七之间,隔了时光洪流,隔了混沌一气洞天锁,一切都太迟,即便他有所警觉,也来不及了。
天崩地裂,烟尘障天而起,永夜在一瞬间降临,仿佛拉开了末日的序幕,无数星辰步其后尘,拖着熊熊烈火从天而降,照亮了蔓延万里的昆仑山,山河大地,草木鸟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抹去,散作一蓬蓬死气沉沉的时之砂。
世界在崩塌,小白浑身一颤,死亡的气息肆无忌惮触摸着她的魂魄,她感到惶恐不安,下意识抱住周云的胳膊,像个无助的小孩。澄澈的双眸染上一层浑浊,瞳孔凝成一道极细的竖线,一眨,再一眨,频频吐出舌头,舔着干涩的嘴唇,身躯愈来愈软,肌肤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鳞片,她为天威压制,已经无法再维系人形。
罗刹女比她更不堪,呱地大叫一声,现出锦纹毒鸩原形,拼命闪动双翅,短短百丈之遥,耗尽全身力气,骨软筋酥,像石头一样重重摔在二相殿前,再也爬不起来。
衣衫从小白身躯褪下,她匍匐在周吉脚边,化作一条白蛇,紧紧盘作一团,将脑袋藏于腹下,声息全无。周吉放眼望去,千寻岩上的褚、董、桂师徒,无涯观中的宋、姚、魏三女及一干小妖,石梁岩的道门弟子,尽皆瘫倒在地,浑浑噩噩,意识模糊,有如行尸走肉。
洞天崩塌,是为不幸,然而不幸中的大幸是,星辰纷纷陨落,却说巧不巧避开流石峰,时之砂在四下里遥遥会合,混沌的气息席卷天地,流石峰暂且无碍。
亲眼目睹世界的末日,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周吉静静立于赤水崖,感受着天地每一分细微变化,忽然觉得眉心一阵阵酸涩,连魏十七种下的三缕游丝,亦有些骚动不安。
大地在颤抖,当万物崩解,化作时之砂,在这方洞天的极深处,天魔宇文始终于挣脱了封印的束缚,这一刻,撞破铁笼逃虎豹,顿开金锁走蛟龙,魔气变幻莫测,夺路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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