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缘-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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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露眼含欣慰的过来细细瞧了我画的绣花样子,“你昨日要我准备做绣品的物件,就是准备做这个?”
我颔首道,“想了几日,总算今日有心情也得空儿了。”似是想起了什么,面上含羞带笑的神色渐渐敛去,代之以一层自伤的忧色。转头拿起放在针线筐旁的湖色湘妃柄月圆团扇递给湛露,抿唇道,“湛露帮我收拾好放起来吧。”
湛露依言接过团扇,不解道,“如今虽然七月流火炎热已过,但天气总还要热上几天,夫人为何早早要收了团扇不用?”
我微叹口气,幽幽道,“小莞不忍心看这团扇作秋扇见捐罢了。趁着还未到秋天,早早收了吧。省得到时触景自伤,情何以堪呢。”
湛露恭恭敬敬的行礼道,“莞夫人花为肌肤雪作肠,难免有伤秋悲扇这样的柔弱心思。不过依夫人的水晶玲珑心,当可勘破,勿需自伤。”她抬头温和笑道,“何况此时花叶繁茂,灼灼其华,湛露有十分把握莞夫人会宜室宜家。相信王爷对此也同样乐见。”
我一直留神看着她面上的表情,听到这里便含羞带喜的别开头去,心中一松,知道与湛露彼此之间已经达成了一份默契。而这份默契将对我大有裨益。
由着赤芙与湛露在旁,边闲谈边做着各自手上的小件绣品,自己却不再多言,专心于指上的针线来。昔年族中有一位出身旁支的姑姑精于此道,对本家小辈也曾多加指点。她尤其擅长绣绘结合、点染成文,所绣山水人物花鸟,无不巧妙精微、栩栩如生,一般的富贵人家若是得了她一件绣品便是极大的体面了。不过这会儿也找不齐绘笔,而且让人由此看出渊源也不好,所幸丝线颜色种类齐备,我便平线、捻线并用,又多以中间色线借色补色,慢慢用散错针的混合针法绣着。如此便繁琐许多,做得一会儿脖子就酸了,便起身喝水顺便活动活动腰身。赤芙看见要给我揉揉,我笑道,“并不妨事,哪里这样娇贵呢,只是有时间没做女红了,手上生疏,倒是慢得很呢。”
说着走出亭外去端详那在阳光下摇曳多姿千娇百媚的蔷薇,扭头看见亭檐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颜体的“再顾亭”三个字。便向湛露道,“这字倒好,只是不知道含的是什么典故在里面?”
湛露放下手中正做着的荷包过来看了,笑道,“那只有王爷才知道到底用的哪个典了。这亭子原来叫‘一顾亭’,前些日子王爷才改成了这几个字。莞夫人没见那匾额都是新做了挂上去的?”
我仔细看看,点头道,“果然还是簇新的呢。”看着那字倒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便喜滋滋的对湛露道,“咱们多福轩还少个书斋,就把挨着东暖阁的那间房收拾出来可好?既方便常日里我们自己舞文弄墨的打发时光,便是侥幸哪日王爷来了,也有个看书歇息的地方呢!”
湛露抚掌笑道,“夫人和王爷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呢!王爷原就要在东暖阁边上安置一个内书房的,因着圣驾避暑出行很是忙碌了一阵子这才暂且放下了。如今夫人要布置,不如奴婢去找了王爷带在身边的小子们帮着参详吧,他们跟着王爷见多识广的,便是不出主意,也能找他们偏些好东西过来。”
我着急道,“千万不要出格儿,他们的东西哪里好强要了来的?”
湛露秀气的眉毛微微扬起,微有得色,“夫人放心。虽是通过他们偏来东西,但若王爷不默许,谁又有这样的胆子去打乐道堂小库房的主意了。”
我无奈的笑,柔声道,“湛露,我只是不想阮良娣再使人来砸了多福轩的书斋而已。本就在隐忍退让,又何必多生是非呢?你只需带人将那房间收拾干净,找王府管事要来书案即可,笔墨纸砚等物我们大可用月例银子使了小丫头们上外面买去。总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你若招得别人借故兴风作浪,我便不要这书斋了。”
湛露颔首道,“莞夫人莫急,奴婢领命便是了。”言毕深深一福,自去安排了。
注:“谁道花无红百日,紫薇长放半年花”语出宋代诗人杨万里凝露堂前紫薇花两株每自五月盛开九月乃衰其一:似痴如醉丽还佳,露压风欺分外斜。谁道花无红百日,紫薇长放半年花。
“满架蔷薇一院香”语出山亭夏日年代:作者:体裁:类别: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1、题原作“夏”,据全唐诗改。
2、水晶帘:形容质地精细而色泽莹澈的帘。李白玉阶怨:“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3、蔷薇:花名。夏季开花,有红、白、黄等色,美艳而香。
“秋扇见捐”出自:汉班婕妤怨歌行诗:“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月明,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解释:见:被;捐:弃。秋凉以后,扇子就被抛在一边不用了。旧时比喻妇女遭丈夫遗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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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绛珠(上)()
湛露果然是个爽利人儿,不过几日的功夫便把书斋收拾了起来。我便把做针线活儿的时间分出一些来,也时常在书斋临帖。这些底子到底也需要慢慢捡起来了。因那房间大,又是个月洞窗,显得倒有些空落落的,湛露正打算知会府里的管事去挑架合适的屏风来放上,略作隔断区分。
我想了想,“去要架屏风对湛露来说倒也简单,只是我实在不想惊动人,甫一入府已经先后惹得殿下和良娣不快,小莞现在只想安静度日罢了。而且书房原应以光线明亮为上,摆上屏风倒不如现在敞亮了。”将手中的竹管毛笔搁在笔架上,又将临好的字放在一边,见湛露一脸不赞成,不由笑道,“上次遣出府去买笔墨的小丫头不是贪好玩儿带了些红豆串成的手钏回来送人么,依我看,咱们不如使人去多多买了来,自己院里的人动手,串成珠帘的模样挂起来,又好看又亮堂还打发了时间呢。横竖不是什么稀罕物儿,倒也费不了多少银子。”
湛露眼中一亮,“这倒是新鲜玩意儿,我马上着人去买了来。”
午后歇了午觉起来便依旧在后院凉亭里做绣活儿,这五六日的功夫已经快做完一个枕套的绣面了,颇为自得的眯着眼离远些看了看。叫一边绣着香囊的赤芙看见打趣道,“到底丢的时间短,不过半年,小姐这活计做得真是鲜亮呢。也是小姐冰雪聪明呢这颜色才配得这样娇艳灵动!”
我吐出口中的绣线绒头,笑嘻嘻的道,“怎么不夸你家小姐我十指春风呢!”说着纤手轻扬,看着阳光下水葱儿般的手指,自嘲道,“其实是应该对萧王爷千岁感激涕零的,若不是他,现在这十指春风只怕还是公主府大厨房里辛苦劳作的烟火油腻呢。
正说着话,赤芙已看见湛露带着几个小丫头向这边走来,便转了话题道,“小姐要不要找了蔻丹花来涂指甲?”
我轻轻摇头,转向湛露,笑道,“原就知道你能干,倒不知道动作竟这样快呢。可是上午说起的红豆串已经叫你得了?”
湛露也笑了,叫小丫头放下手中捧着的大盒子去了,顺着我的话说笑道,“何止红豆串,连做帘子的辅料都备齐了呢。只不知夫人是要我和赤芙两个劳心又劳力呢,还是打算吩咐了其他人做呢?”
我歪着头笑道,“岂敢劳动你们这哼哈二将呢”,貌似不经意的问道,“前几日阮良娣使人砸了前面院子,多福轩的底下人如今可好?”
湛露正色回道,“有两个大些的婢女不甚安分,奴婢怕养出窝里贼来,已经寻了名目打发了。这两个以外其他人都还好,各自安心做事无异于往常。”
我点点头,“趁早打发了也好,省得日后麻烦。至于其他人只要安静做事即可,难道还指望着个个都如你们一样忠心赤胆的护着我么。便是奴仆也是想过好自己的平稳小日子的,所以即便我们没那本事让多福轩变成铜墙铁壁、滴水泼不进,外边的人却也不是轻易就能对多福轩暗算了去。”
湛露道,“奴婢也是这样想。另外上次夫人问起的连娣儿和蔻儿,做事勤勉,仍和往日一样。”
我颔首道,“那就调她们上来吧。便从做这红豆帘子开始。”略想想,掩口笑道,“红豆帘子,听着倒像是绿豆汤、莲子汤之类的吃食了,便叫绛珠帘吧,也不算辱没了这南国相思豆!”
湛露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带了连娣和蔻儿过来。两人中蔻儿的年纪更小一些,身量未足,圆圆的红脸蛋儿,看人并不回避,目光清澈,嘴唇微微嘟起,十分讨喜;连娣生得很是秀美,只是腼腆害羞。
两人向我行了礼又见过赤芙后便规规矩矩的侍立在一旁,我温和笑笑,“规矩都清楚了?”
蔻儿和连娣齐齐应道,“是。湛露姑姑已经教过了。”
我点头道,“在我身边服侍呢,体面自然会有,只是这体面后的险难之处,你们可要想明白。”
连娣轻声道,“奴婢明白。前几日阮良娣让惊鸿过来找鹦鹉,分明是借此闹事罢了。阮良娣现住着庆颐馆,是东路的第一进院落,相距甚远,再怎么也不应该跑来多福轩找寻。”
蔻儿抬头说道,“蔻儿不怕。蔻儿一定跟着莞夫人。蔻儿最讨厌仗势欺人的人了。若不是家乡的游秀才仗着妹妹是县老爷的小妾横行乡里,蔻儿的阿爹也不会枉死了。”说到后来眼中已含了泪光。
我柔声劝道,“蔻儿最乖了,不哭了。”说着把手上的帕子递给她。
蔻儿却摇头道,“湛露姑姑教了的,对莞夫人要尊敬,不可尊卑不分。夫人递帕子给蔻儿是怜惜蔻儿,但蔻儿却不能因为这个坏了规矩的。”
我摇头轻笑,“那我就把这帕子送给你可好,以后自己要记得带帕子,都是大姑娘了,难道还要用袖子擦拭么?也不怕别人笑你。”
赤芙过来接了帕子拉过蔻儿给她擦了眼泪,又把帕子塞在她袖中,笑道,“小姐的话要听哦,这更是规矩。以后也是小姐身边的大丫头了,举止服饰都要得体,走出去可不能给多福轩丢脸呢。好了,你和连娣去把这些红豆串起来做成一幅绛珠帘吧。”
连娣点头应了,拉着蔻儿自去忙碌。我便继续专注于手上的绣活儿。
第二日晚膳后,蔻儿喜滋滋的跑来行了一礼,便要我和赤芙去看挂好的帘子。到书斋一看,红豆生香,倒是给原本横平竖直的书房陈设添了几分摇曳风情,和着红烛冉冉,一室红光。我点点头,笑道,“很好。你们两个歇息去吧,也别熬着了。”款款步去,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环顾四周,不免在嘴角带上一丝得意来。看着眼前的清水熟宣,便叫赤芙换了碧云春树花笺来,略作思索,提笔在纸上写起字来。
日子就这样平静无波的滑过去,转眼距中秋已不过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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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绛珠(下)()
这日正在书斋习字,忽听得绛珠帘拨拉一声响,我也不抬头,口中只道,“我这就歇息去了,湛露别催人家嘛。”
待到听见一边研墨的赤芙请安的声音,我才惊觉抬头,盈盈秋水望向来人——果然是他。
萧王也不言语,只淡然扫了我一眼,伸手取了我散放在书案上的花笺来瞧。我起身行礼后,怯生生道,“都是小莞平日里练字写着好玩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萧王轻声念出来,又换过一张花笺,“风乍起,吹绉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捋红杏蕊。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我小心探看他的神色,见他面色随着目光在这些字眼上的移动渐渐变得和暖起来,心中放下心来。
“这都是你闲来无事写的么?还有这张,‘洛阳春色待君来,莫到落花飞似霰’。倒是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我红着脸,轻轻点头。眼角余光瞥见赤芙这时已无声退出房去。
萧王眉梢眼角浸了温柔笑意,牵起我手道,“‘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好容易从皇姐那里得了来,谁知道却是位冷心肠的美人。可这美人偏生通诗文还精于笔墨,这也罢了,偏还写些引人遐想、牵动心肠的诗句来。小莞,孤要拿你怎么办呢?你又要孤如何待你才好?”
我抬头目视于他,缓缓说道,“殿下身边姹紫嫣红开遍,即便少了一个小莞也无分毫不同。偏偏小莞对少了殿下的日子却做不到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