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缘-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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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世家出来的嫡女,难免多些书卷气。便是家中长者会在定了亲事后耳提面命些内宅的**之事,可这种认知,如何能马上就转了性子。在闺中娇养着的,不需要多费心思,就能顺顺利利拥有一切,如何与不争不抢就会被人踩在脚下的后宫中人相比。
皇后有今日,其实不知已消磨了多少本性了。
可对这样的手段,她还是无法做到泰然视之。何况她满心想护着我,护着自己亲子托付的人,可下旨的人是太后,她为人媳妇的如何推脱。
因此,对我她是有些内疚的。
面对这样的善良,虽然不合时宜,我依然是感念的。
我眸子里染着笑意,“母后不用太过挂心。小莞能应付得来。能当众驳斥了淑妃折辱王爷和您的话,却只用在冷屋子里住上一段儿,怎么看都是值当的。”
皇后闻言倒被呕笑了,等笑意退了,不无感慨道:“曜儿是个有福气的。”
我不防皇后朝萧王身上扯着说出这句话来,一时红了脸。
只是该嘱托的话还是不能不说,“若是小莞去了水阁,淑妃还是不依不饶。母后何不于父皇面前提上两句,淑妃今日的话,可是句句犯忌讳的。”
皇后抿唇一笑。
留在皇后宫中用了午膳。
席间皇后絮絮的说些萧王对膳食的喜好,幼时萧王与大皇子兄弟二人在她这里互相打闹、出了这宫里却又晓得兄弟抱团的趣事也讲了不少。
讲着讲着,皇后忽然落下泪来。
我明白,那是因为早逝了的大皇子。
宫中的孩子,身份尊贵无比,也身处无比凶险之中。
只好软语问道:“十皇子今日还没见到呢。听说长得玉雪可爱,又善学,皇上很是宠着?”竭力让皇后借着幼子重新高兴些。
如此转圜几句,皇后勉强露了笑意,用了些膳食。又问我爱吃什么,吩咐宫娥给我布菜。
我看着自己碗碟中的菜肴,听着皇后暖心的话语。记得幼时,母亲也是这样,总要我们多吃些。我和姐姐若是胖了点儿必定是愁眉不展不敢贪口的,母亲却总是那个为我们长胖些而真心高兴的人。
也不知父母在岭南那边过得如何。是不是瘦了?
一时饭毕,便拜别皇后去了琼林苑观鹤台的水阁。
皇后到底不放心,指了身边两个侍女跟着。又遣人先去打扫了,放置了些日用器物。我带着两个侍女,不紧不慢逛着走了去。既然要画这琼林苑,总得先拿眼睛丈量丈量。
一路走来,心中有了数。
不只对园林布局有了数。对窥视着自己一行人的宫娥、太监也有了数,总有三四拨人了。
心中暗暗冷笑。若是我不来这水阁住着,只怕明日就有新的懿旨给我。冬日住水阁算什么,比当年粗使奴婢住的地方总归好多了。
我细细打量着,琼林苑的水阁建在太液池边上,跟观鹤台之间只隔着一大片沙洲。想来为了和观鹤台互相应和,水阁也讲求抱朴守拙,是全用竹节搭建的。难怪皇后说观鹤台旁的水阁不是个常常住人的地方。
我施施然走进去,内里几大开间都不曾隔断,倒是通透,若是夏日来此,湖面上的风吹来,当真凉爽。
可现在已经入冬了。白天还好,夜里多半难熬。
我慢慢在屋内转了转,见皇后之前遣人来已经在中屋布置了书案、画具,次间和梢间的竹榻上都放置了厚厚的被褥。便转身到中屋,坐到了画案前。
早点画完,早点回府。
铺开起小稿的纸张,拿了炭笔,想想太后要的是“冬日春景图”,一时便不知在纸上如何布局。
叹口气,我将手中炭笔放好,见水阁外的风扑进来将纸张吹得飒飒作响,忙拿镇纸压好了。
既然是源于淑妃的报复性惩罚,自然不会让我轻松应对了去。
思索一阵子,还是没有头绪,索性站起身去外头走走。吩咐两个侍女一声,加了件雪青色夹棉外衫,独自沿着那片沙洲慢慢走着。
临近岸边的浅水里,还留着不及拔去的褐色莲蓬和枯荷,看着确实有些像太后懿旨里说的冬景萧索。顺着观鹤台的木质台阶拾级而上,便是观鹤台的二层楼阁。立在那里朝外望去,水天一色,倒是西边儿一抹晚霞斜飞。景色姝丽开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低头看去,观鹤台近旁的水十分清澈,似一块碧色的铜镜,映出水榭草木的倒影来。
继而想着这冬日春景的画,又有些头疼。幼时跟姐姐一同受教于袁夫子,若是有文章做不出,袁夫子会狠狠斥责。然而若是我眨巴着眼睛开始撇嘴做出要哭的样子,白发夫子却又会亲自拿着点心好言哄劝。很有些为老不尊的样子。
可今时今日,太后的命题画,若是做不出,只怕哭出这一汪湖水的泪珠子来,也是不济事的。我扶着雕花栏杆微微探身,看着平静水面里自己的身影,不无自嘲的想着。
然而脑中忽然灵光一现,我细细琢磨片刻,冲着水中的自己如释重负的笑了。伸手扶住栏杆正想看得更仔细些,忽然一个清越的声音传来,“不可。在此轻生会污了池水!”
眼前一花,感觉有人飞纵而来,紧接着我便身子悬空被人带离了水边。
我反被唬了一跳,刚“啊”的叫出一声,那人却很快拿大手捂在了我的嘴上。我便只剩含混不清的“唔唔”的发音。
落地后惊魂不定的看去,“姚华棠姚学士!”我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对面的姚华棠却剑眉一挑,不屑的看我一眼,转身一跃而起,在落日余晖中几个纵身便不见了。
简直不可思议。姚学士居然身手如此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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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雾霭萧声绕天来()
简直不可思议。我盯着他消失之处的远处楼阁,有些目瞪口呆的感觉。姚学士居然身手如此之好。往日倒真看不出来。
不过,什么叫在此轻生会污了池水!
半晌,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咬牙切齿的腹诽:人家只是在观景,根本不是想不开要跳湖好吗!
自己误会也就算了,还把人命看得比湖水的清澈更为重要,简直让人愤慨呢。
而且,就算要救人,怎么能拿手直接捂了陌生女子的嘴巴呢!圣人云非礼勿行!
何况,我顾明琰就算真跳了湖,那也是为湖水增色了好么!没听过“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吗,可见是个没学识的!
不知如何能做得大学士!
此时两名侍女中唤作珠儿的从水阁方向过来,一边笑道:“昭训在这里呢。叫奴婢好找。皇后娘娘遣人送了晚膳来,这天气,恐怕过不了多一会儿就凉了,烦请昭训早些回去用了。”一边走上观鹤台的二楼来。
却身子一倾险些滑到,被我眼疾手快的拉住了。
珠儿娇憨一笑,“多谢昭训。婢子好像踩到什么了。”说着蹲下身去拾起一件物事来放在掌中。
却是脸色一变又顺势跪了下去,带着哭音说道:“婢子不是有意的。这观鹤台进入秋季便少有人来,婢子没有注意地上,不慎踩着昭训的玉坠儿了。婢子不是故意的。昭训赎罪。”边说便用双手将东西托给我。
我听说是玉坠,下意识的摸向那枚萧王亲手系上的凤形玉坠。隔着衣服感觉那坠子好好的挂在颈项。
有些讶异的朝珠儿手中看去,是系着黑色压金线挂绳的一块红翡,夕照相映着剔透流光,是一朵栩栩如生的棠棣花。
我心下明了,多半是姚华棠刚才掉落的。
当下便未伸手取过,只笑道:“多大的事呢,赶紧起来吧。地上凉。”
珠儿听了连忙谢过,站起身来。又躬身将那玉坠捧给我。
我想着这是外男的东西,搞不好还是贴身之物,不如先放着,等回府后萧王回来便请他还了姚华棠。或者打发人给他送到府上去。
便笑道:“你帮我好好收着。待我出宫时候再给我。仔细不要混丢了就是。”
珠儿应了。拿自己的帕子仔细包了放在袖中。抬头见我笑吟吟的,便道:“昭训头上的珠花略歪了些。婢子帮昭训正一正?”
见我点头便趋身过来将我头上的金嵌米珠喜在眼前头花取下来,又仔细的插进发髻里去。
珠儿扶着从观鹤台下来的时候,我不经意的抬头看去,太阳已经很低了,越来越红,红得几乎滴血,太阳周围整块整块的云彩皆被染成了深红色,就像是硕大的棠棣花怒放在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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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水阁,另一名侍女兰馥出来一同将我迎了进去。两人手脚麻利的将饭菜从食盒里面拿出来在此间的圆几上摆好:白萝卜羊排汤、川芎白芷烧鱼头、茴香炒蛋和两样绿油油的时令蔬菜配着一碗米饭。看着让人食指大动。
拿热水净了手,坐下来默默用餐。
这些都是些驱寒进补之物,皇后殿的人用了心了。
到了晚间,珠儿和兰馥在西次间歇了。我在东次间的榻上拿厚厚的被子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白日里有太阳照着不觉得,晚上却实在有些冷:屋子四面有风,床又是竹榻。我正自嘲的想着真是好生清凉,便突然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好容易蜷着身子睡了过去,迷迷糊糊想着:明天要她们把窗户缝隙都拿纸糊上。
翌日清早便醒了,鼻端是水边特有的清新之气。
想起昨日的腹稿,心中雀跃。掀开被子直接下了床,结果被风一扑,不由打了个寒战。
忙扬声喊了珠儿来穿衣梳洗了。
皇后依旧遣人送了早膳。一时饭毕,便铺开纸张打起线描稿子来。
因着已有主意,起稿便很快。到了午间歇息时,已有了雏形。
我心中实在忧心哥哥的去向,便问珠儿,“可否传信萧王府,让人帮我送些衣物进宫?虽然昨日娘娘赏了套常服,可这每日作画,更易弄脏了。何况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画完的。若是都用工笔,需要月余呢。”
珠儿很快答道:“那婢子马上禀了皇后娘娘,娘娘会让尚衣局送来的。”
唉,这妮子到底年轻,难道不知主子的吩咐不要随意更改么,你哪里知道人家说出来的话里到底盘旋了多少其他的考量呢!
“不妥。何必如此麻烦。萧王府自有现成的。只需递个信儿给他们就是。”
珠儿便道:“是。婢子尽快安排。不过府里来的人进不了宫,一般都是在宫门处将衣物交给咱宫里的人。”
我颔首,状似不经意的补充:“记得告诉我的大丫鬟赤芙,这宫里已经冷的如同北方一样。也不知道家中的鸟儿到底飞去了哪里呢。”
珠儿应下了。
我便专心致志的画了起来。
晚上天快黑的时候,我已在纸上勾勒出了观鹤台的大致轮廓,打算把栏杆上的花纹也一并勾出来,却有些不确定是品字回文式还是万字流水式了。
想了想若是现在能弄清楚晚上也能再赶下时间,便喊珠儿陪我一同去观鹤台。
不想珠儿晚膳后去了皇后宫中尚未回来。见兰馥正按我下午的吩咐泡着明胶以作颜料调配之用。索性自己一人出了水阁。
湖面起雾了。缥缈透明的雾霭在湖面袅袅流动,像是香炉里飘出来的烟氤。到了观鹤台附近,雾气越发浓了,远远看去底座台阶都隐没在雾中,好似那台阁是漂浮起来一般。耳中隐隐约约听到有箫声传来。
或许是住得近的宫妃所奏,颇有些缠绵悱恻之感,似乎是忆故人。然而我提裙上到二层楼台的时候,曲调却猛地变作平沙落雁。萧声也高了起来。淡远苍劲,霜天燕叫,一片秋景寥廓壮丽之感仿佛就在眼前。
我暗暗称奇。不知是哪位宫妃有如此胸襟。
然而湖边沙洲上的雾岚却缓缓分开,一个修长身影向观鹤台这边徐徐走了过来。身着玄袍,腰间束着半指宽的嵌玉革带,手持洞箫,刀削般的两鬓均垂下一缕乌发来,依稀瞧见脸庞轮廓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剑眉斜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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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墨棣()
我讶异,姚华棠学士么?这个时辰了,姚学士怎会滞留宫中。
那男子似乎有所觉,转头朝我站立的位置看了过来,四目遥遥相对。
这不是姚华棠。
我脚下不由后退数步,手中灯笼也失手落在地上,瞬间烧了起来。
不防近旁的纱幔也被点着,我心中惶急,一时又不知如何是好,若是惊动宫中众人,岂不又给皇后添了麻烦。
那人见了,飞身跃上观鹤台。一手搂住我将我带离了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