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郁果-第1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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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说:“咱不管读书人吃不吃香,孩子们能不能考中学,上大学,到城里工作,那都是以后的事情,这世事是会变的,不会老这样,孙女爱读书不是坏事,咱这做长辈的要帮助她。”
奶奶说:“咋帮助她,学不能上,家中的书也都被烧了,孙子又自私,他的书报都不准妹妹看,害怕把他的书弄脏弄破了。”
爷爷指着桌子说:你忘了,这桌子是两层,抽掉抽斗,下面是柜子,那些好书我都藏在里面了,过一段你就取出一本,不经意的放到床头,她会读的,还有阁楼上那一箱子旧书旧报纸,你就勤一些,隔一段儿就糊上一层新的,她不就有的看了?”
奶奶听了爷爷的话,不断地用旧报纸糊门糊墙糊顶棚,有时还带上两本书,好像不经意的随便扔到桌子上,这些书也都被嗉儿看了,这满墙的报纸,这可是个立体图书馆了,嗉儿再也不用做贼似得偷看哥哥的书报了,嗉儿可以大大方方地看,悠悠闲闲地看,早晨起来可以看,晚上睡下也可以看,奶奶换的勤,嗉儿读的快,也许就是这书报读的多了,嗉儿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写作文,老师常把嗉儿的作文当范文在班上念,有同学问嗉儿,那些优美词语都是从哪里学来的,因为那时候上学是没有书本的,也没有报纸,更没有书店、图书馆,这就是饥饿的一代人,不但没有物质食粮,更没有精神食粮,嗉儿没有也不敢告诉他们,说是从奶奶糊在墙上的报纸上看来的,说是坐到父亲的自行车后面,到县城读大字报,从大字报上学来的,还有我家的阁楼上,有一个大黑箱子,这个黑箱子可是个宝箱,这个宝箱里有曾祖母的遗像,更有一箱子的书,这些书都是一个叫张懿梅的祖奶奶,用蝇头小楷一笔一划的抄出来的,这些书里藏着水墅祖宗的梦想,她们把梦想寄托在后世子孙身上,这一箱子的书胜过世间任何珍馐佳肴,将嗉儿这只馋猫变成了书虫。
爷爷就是个胜利的预言家,他的话应验了,当然这个应验,不是一蹴而就的,它是一个渐变的过程,就像主席说的,是一个由量变到质变的飞跃,这量变的过程就是“智育回潮”了,那是七十年代初期,嗉儿上中学了,而父亲也回学校当老师了,嗉儿和父亲在一个学校,他是老师,嗉儿是学生,但是他不教嗉儿,他把嗉儿送到别人的班级,这所中学,虽然不是县里的重点中学,但是师资力量可是不弱,因为它是一所联办中学,离县城比较近,那些家在县城而不能进县中学的老师,就想到这所中学来,还有那些业务很强,但是政治素质不过硬的老师,也到这所学校来,季敏英就属于这种情况,她可是正牌大学毕业,当过县小学的教导主任,按她的水平和资历,当县中学的校长也绰绰有余,但是,她就是政治素质不过硬,她不是党员,这一点和父亲一样,都属于一条腿长,一条腿短,所以老跑不到时代的前列,父亲是受到母亲的连累,因为母亲的娘家是地主成分,季敏英是受到丈夫的连累,他的前任丈夫梁靖霆是逃台分子,她的后任丈夫马校长是反动学术权威,但是,毕竟她是业务尖子,她自己也谨小慎微,没有什么出格的言行,被做为能改造好的知识分子,回到了教师队伍,进不了县中学,就来到了这所中学,父亲就把他的宝贝闺女,交给季明英培养,他对季明英说:“这是俺的宝贝闺女,交给你培养了。”
季敏英是嗉儿的班主任,她确实是想把嗉儿培养成一个又红又专的人才,这不仅是朋友的重托,也是她作为一个老师的使命,得英才而育之,人生一大幸事也“杨昌济先生的这句名言,就是天下老师的心结,但是,不是所有的老师都有这样的幸运,能得到像******。蔡和森这样的英才,季敏英也一样,虽然她当了二十年老师了,可以说就是桃李满天下,但是,她就是不满意,总觉得自己没遇到英才,成为她的得意门生,让她把平生所学都传授给他,季明英就是带着这个心结又走上讲台的,她离开讲台四五年了,这四五年使她和多少英才失之交臂,她觉得“得英才而育之”的渴望是越来越强烈了,但是,现实和理想就是有很大的距离,季明英失望死了,她差不多就是心灰意冷,要放弃她的追求了,“这些学生真是太差劲了,还中学生呢?小学三年级的水平都没有!”她不敢大鸣大放,只是睡到被窝里对丈夫发牢骚:“你这教育局长,真该好好的抓抓质量”
倒是身为局长的丈夫想的开,劝她说:“想想能怨他们吗?他们已经两三年没有好好读书了,虽然是中学生,但水平就是停留在三四年级,甚至有的就是白痴,这还不是最主要的,知识的缺失都可以补上来,但人格的扭曲是很难矫正的,这些在广阔天地里狂疯乱跳的小野马,一下子被关在教室里学习,能习惯吗?慢慢来,凭你的本事,管好一个班,还是行的。”季老师,她真是被这群不服管教的学生气的够呛,但是,季老师,她确实有本事,她课讲得好,她就像一个高明的骑手,把这些野马慢慢地都驯服了,她教的班成了学校的模范班,成绩好,学风好,样样活动都在前面,在这一群模范中间,嗉儿就是模范中的模范,嗉儿是季老师最倚重的学习委员,是她的得力助手,当然也是她的得意门生了。
季老师她在教师会上夸父亲:“王老师的闺女真中,是我教过的学生里,天赋最好的。”
父亲说:“季敏英你是言过其实吧,俺这闺女是有点小聪明,但是她的天赋一般,您得给俺多用点心,争取把俺的闺女培养成又红又专的人才。”
春风杨柳(三)()
那是一个“读书无用”的年代,而嗉儿却对书十分痴迷,到了很深的程度,这其实就是不合时宜,你就是学富五车,也没有用武之地。嗉儿高中毕业了,和所有的知识青年一样,只有一条出路,就是到农村去,到边疆区,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嗉儿不是城里的知识青年,不需要离开父母,到十分艰苦的边疆去,嗉儿就是回乡,回到父母的身边,回到生养她的氺墅,回到农村这个广阔的天地,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洗心革面、脱胎换骨,把一个小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变成一个无产阶级的新式农民。
嗉儿回到家乡的第二天,就上了山,同山神土地较上了劲,和一群有志青年一起,怀着一腔革命热情,在邙上岭上战天斗地,兴修水利,建设旱涝保收的高产田,也就是把邙山顶上的石头,拉到山腰,砌成小水塘,蓄些雨水,干旱时就用来浇地,为了提高效益,青年们吃住都在水利工地上,天做被,地当床,早晨顶着星星就上山了,上山拉石头,一男一女,两人一辆架子车,先拉着空车上山,三十多度的山坡,五里多长,拉着车硬上,嗉儿他们不把拉车叫拉车,而是叫背车,将车背到坡顶,腿抽筋,腰打颤,两眼冒金花,嗉儿躺在满是沙石的地上,四肢伸展,仰天长啸“让我再死一次吧”,坡顶休息一会儿,再继续背着车,上另一个坡,到了山顶的石头场,装一车石头,有一千多斤,男人驾车,女人压车,小心翼翼的下了坡,拉到目的地,卸下来,再背着空车爬坡,就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整整干了一年半。
星星出来的时候嗉儿他们才收工,吃过晚饭,徒步七八里从山上回到家,大约七八点了,正赶上全家人吃过晚饭,那一桌子碗筷正向嗉儿招手呢,嗉儿累,妈妈更累,嗉儿是闺女不帮母亲,谁帮母亲一把呢?洗了碗,喂了猪、关了鸡笼,伸一个懒腰,就钻到父亲为嗉儿专门布置的那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房子,那可是嗉儿的闺房加书房。
此时,嗉儿没有睡意,反而精神健旺,这应该得益于白天那繁重的体力劳动,磨练了嗉儿的筋骨,让她由一个瘦弱的女子,变成了一个精壮的假小伙儿,力气大,精力旺盛,有人说,换一种劳动方式,就是休息,这话好像有点道理,这体力劳动和脑子劳动其实是相辅相承的,嗉儿白天劳动锻炼筋骨,晚上看书写作活跃智力,别人或许会感到很辛苦,但嗉儿觉得,这种生活就是一种十分惬意,十分充实,坐在桌前,让身体完全放松,脑子却活跃起来,翻开昨晚看过的书,或者没有写完的文稿,十五瓦的电灯散发着红晕的光,将嗉儿那消瘦但强健的身影倒映在窗户上,读累了,写累了,嗉儿就站起来走到门外,抬起头看看天上的星星,有月亮的夜晚,干脆就关灯,躺在床上,阖上眼睛,闭目养神,大脑却还兴奋,回忆、感悟、浮想联翩,如有好词好句冒出来,就再爬起来,奋笔疾书。
半夜里母亲醒来,看到对面俺的房中还亮着灯,就催嗉儿快睡,不知母亲是心疼闺女的身体呢,还是心疼她的钱财,她说:“夜夜熬,读那些无用的书,浪费多少电,这电费可是老贵啊”其实那时候一度照明用电,只需八分钱,一个十五瓦的灯泡,能用多少电?可是,那时候确实是钱太少了,父亲每月四十多元钱的工资,可要养活八九口人呢,虽然我们兄妹都到生产队干重活,但一年下来算总账,不但没有钱分,还下欠生产队的口粮款,而嗉儿却因为看无用的闲书,写不合时宜的文章,无端浪费这么多的电费,三元钱啊,就是一家人一个月的菜钱,嗉儿怎么好意思让一家人,因为我而吃不上菜呢?
嗉儿关掉了电灯。
用一个浆糊瓶做了一个油灯,点煤油每斤要三角钱,但是,煤油也是计划供应,我们全家每年才有三斤的油票,而嗉儿一个人一夜就要点三钱油,一年下来,至少也得十来斤,这十来斤的煤油,即使你有钱,但是没有油票,也是买不到的。
这就是天无绝人之路,这人啊,你只要想干什么,就能寻到门路,钻到空子,这钻空子就是爷爷的强项,他为孙女想到办法了,他就是假公济私,占公家的便宜,这便宜就是点柴油,那时候,生产队有了一台拖拉机,拖拉机烧柴油,生产队的仓库里有几大桶柴油呢,但是,那时的人胆子小,没有一个人敢随便拿集体一点东西,尤其是煤油柴油,都是战备物质,谁偷了就是国法处置。这柴油比煤油还便宜,一斤才要一角钱,爷爷拿了一元钱找到生产队的保管叔,要买十斤柴油,保管叔和爷爷很要好,说:“您买这么多柴油干啥?”爷爷说:“孙女,晚上熬夜看书,他妈说电费太贵,不让她点电灯,点煤油,又要油票,我全家一年的油票,不够她一个月点。”
保管叔说:“这还有啥说,不就是几斤柴油吗?不要钱,只要是侄女晚上看书用,用多少叔俺供应她多少。”
有了这不掏钱的柴油,嗉儿就把灯芯做的很粗,灯光照在书上,并不比十五瓦的电灯暗多少,为了遮光,俺又将一张粉红纸糊在窗上,这样妈妈半夜醒来,也看不到灯光了。
柴油灯燃到半夜,要修灯芯,俺就用大针不停地拨弄,火星四溢,像一朵朵盛开的莲花,映在粉红色的窗纸上很好看,唯一的缺点是,柴油灯烟大,把鼻子熏得黑黑的,第二天到了工地,一个伙伴指着俺的鼻孔说:“大家来看,看王嗉儿的鼻孔像什么?”嗉儿自嘲的说:“不用看了,肯定像炮眼吧。”大家笑得前仰后合,长歌当哭,是在痛定之后的,现在想来那时候很苦,但当时谁也也没有感觉到,白天,疯男****在一起,打情卖俏,吹拉弹唱,架起千把斤的石头车,飞窜狂奔,常常笑得岔了气,晚上,嗉儿她一个人在书的海洋里遨游,在梦想的天空中飞翔,嗉儿最爱背的是苏东坡的《卜算子·缺月挂疏桐》:“犎痹鹿沂柰,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嗉儿就是这样的一只孤鸿,孤独、冷清,不随俗流,陪伴嗉儿的就是这盏柴油灯,嗉儿常常趴在桌子上,凝视着柴油灯忽发奇想,“如果,有一天俺成功了,俺的文学家的梦想实现了,俺一定不能忘了这盏在暗夜中为俺照亮的柴油灯,这盏在寂寞中和俺作伴的柴油灯,俺要告诉世人,世间的华灯有千万种,俺最喜欢,最怀念的,就是这盏柴油灯。”
柴油灯摇曳着,灯花怒放,好像在鼓励俺:“努力吧,你一定能成功的,你的梦想一定能成真的。”
爷爷的话得到了应验,这世事真的变了。
1976年十月,那个金风送爽的日子,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