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皇华-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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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令媺愣住,皇帝老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她下意识就要堆起笑脸。仍旧用以往甜美清亮的嗓音告诉皇帝老子——她没有什么打算,她什么都听父皇的。
可是,皇帝不等她开口,再度说道:“不要用那些柔顺乖巧好听的话来敷衍我。现在问你话的人不是大周的皇帝,是你的父亲。女儿,我要听见你的大实话。”
糟糕!皇帝老子怎么会认为她以前说的那些好听话是在敷衍他?要打消他这个念头才行哪!武令媺稳稳心神,仰脸看向皇帝。她的目光撞入了两汪不见底的深沉黑潭之中,潭水并不冰寒,反倒漾着慈爱暖意。她想说的话突地咽了回去。
脑海中电光飞石闪过念头,如果此时她还要说那些场面话,恐怕会伤了皇帝老子的拳拳爱女之心。搞不好还会让他反感自己,这与自己的初衷背道相驰。
武令媺对皇帝莞尔而笑,俏皮地眨眨眼睛说:“儿臣不想离开大周去和亲,想一辈子都陪着父皇。”
自皇帝登基起到现在,包括他自己的女儿在内,他往大周的附属国嫁去了三十多位皇族女子。他心知肚明,恐怕没有一个人是心甘情愿远嫁他国的。但是,不要说她们自己来向他求恳,就是公主们的母亲或者宗室女子的家人们都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一个“不”字。
这是天下所有国度都普遍存在的事实——宗主国向附属国下嫁宗室贵女以示亲近厚待,附属国向宗主国献上身份最尊贵或者最美丽的女子以示尊重敬畏。生在皇家的女子们,即便不甘愿,却知道自己只能认命。因为这是惯例。
多么可怕的惯例!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却书尽了皇室女子的绝望悲哀。除非是最最受皇帝宠爱的公主,才有可能在国内觅得夫婿——只怕也难逃政治联姻的下场。
皇帝正是深知这一点,所以他认为小女儿此时说的确确实实是大实话。他叹息一声,把武令媺搂进怀里,双手抱着她,轻轻地摇了摇,然后说:“我儿,父皇怎么舍得让你去和亲?你放一万个心,宗室有的是可以替大周和亲的贵女。我儿如此尊贵,便是去那些属国当皇后都是委屈了你!父皇给你一句准话,我儿绝不和亲!”
尽管知道被赐下公主府的公主肯定不会去和亲,但是离自己成年及笄还有三年,谁知道其中会有什么变数?武令媺现在听皇帝金口玉言说了她不去和亲,这颗心才真正放下来。皇帝老子一言九鼎,从来都不会食言。
“儿臣谢父皇隆恩!”武令媺急忙要行礼谢恩,却被皇帝抱住不许她起身。
“我儿不必对父皇如此拘礼。父皇自认是个好皇帝,却不是一个好父亲。”皇帝喟然长叹,低声说,“父皇继位时,大周外强中干,已现暮气颓废之相。为了振兴大周,父皇勤于政事,不可避免会忽视你的皇兄皇姐们。”
“我儿,你大概不知道。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父皇有时突然会想起自己的儿女们,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想不起他们的模样,甚至连他们的名字也叫不全。”皇帝苦笑摇头,“你的先嫡母曾向父皇劝谏,让父皇也要抽时间关爱儿女。”
“可是父皇那时哪里有时间哪!楚国兴兵于边境,不安份的属国蠢蠢欲动,国库空虚,百姓衣食无着,桩桩件件都是涉及大周命脉的大事!”想起那段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日子,皇帝的表情变得肃杀严峻,“国将不国,家又何以为家?若朕耽于享乐,恐怕现在的大周已经不再是大周!如此,朕怎么对得起武氏列祖列宗?!”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武令媺点头表示赞同皇帝的做法,轻轻拍着皇帝紧绷的手背,她认真说,“父皇拯救大周于危难之时,功绩必将彪柄史册。儿臣理解父皇。”
皇帝方才微僵的身体顿时软化下来,嘴角绽开一抹笑意,语气也轻松几分:“我儿能理解父皇,你的皇兄皇姐们却未必。不过也怪不得他们,忙碌起来时,父皇恐怕要好几个月才会见他们一面。那年与楚国起了战事,父皇领军出征在外,足有十个月没有见你的皇兄皇姐们。”
武令媺长长吁了一口气:“儿臣的福气真是太好了!父皇如今虽然也勤政不怠,可是儿臣却能经常见到父皇,比皇兄皇姐们要幸福得多!”
“你的兄姐们会对你有所嫌嫉,这是必然的。”皇帝恢复了平静淡定心情,毫不客气且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们没有得到的父爱,你却得到了。所以,无论父皇怎么维护你,他们对你永远都不会如他们表面所显示的那样亲近。除了小十二,你的皇兄皇姐们很难真心喜欢你。”
皇帝老子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挑拨离间?不大像啊!武令媺有点糊涂。她的茫然落在了皇帝眼中,如果不是对这个养在身边的小女儿真正疼爱,皇帝哪里会将这么冷酷却不得不说的大实话讲给她听让她伤心忧心?
“我儿,父皇虽然有这么多儿子和女儿,可只有你得了父皇最真的怜爱。父皇也不是不想疼爱你的皇兄和皇姐们,只是一天天过去,父皇发现与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便是想多疼惜他们几分,却已经不能!”皇帝也有些感伤。
他和儿女们不是这世间普通的父子和父女,就注定不能用普通父子父女相处的方式来弥合缝隙。儿女们对他只有敬畏,却没有如小女儿那样在梦中兀自惦念着他的孺慕之情。
也许正是在内心隐密处藏有这许多的无奈和遗憾,皇帝才会把满腔的父爱都给了小女儿,权当是对自己的安慰——他毕竟还是有一个真正贴心的女儿。
武令媺恍然大悟,皇帝老子这番推心置腹的言语,原来始自于他的无奈。也是,皇帝老子毕竟还是*凡胎,并不是真的铁血无情。就看那年禄郡王竟然敢把英亲王逆党放进宫里,皇帝却没有下重手处置他,就能猜出皇帝老子对儿女还是颇为宽容的。L
☆、第三十三章 重新开始
一直以来,武令媺都只是把皇帝当成必须要攻克的工作目标。她所做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达成工作目标而使用的手段罢了。皇帝对她的日渐宠爱,她全部当成工作成效。诚然,她偶尔也会因某些事情而感动,但仅此而已。
在武令媺心里,父亲和父皇是两个含义截然不同的概念。父亲,是能在危难之时为女儿挡刀挡剑的伟大人物。而父皇,则是可能在关键时刻让女儿为他挡刀挡剑的类人物种。这两者之间,可以转化吗?她真心不认为有这种可能。
然而,皇帝当武令媺是女儿,因她的种种努力和他自己某些不能纡解的心事,逐渐真正把她放在了心尖尖上。他是一位威势极重的帝王,他的其余儿女和臣子们在他面前经常大气也不敢长出。只有这个小女儿能与他言笑无忌,他也从来没有对她流露过森严冷厉神色——唯有不久之前在寿王府的那一次,可那次他发怒却是因为心疼她的辛苦。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皇帝低头深深凝视武令媺,异常郑重地说,“我儿,父皇不能永远庇佑你安乐无虞。而永远活在父皇的羽翼之下,对你而言也不是好事。你自己的人生要自己去掌握。你好好利用父皇给你的权力,用心为你的将来铺一条光明大道!父皇……已经老了……”
老了……谁愿意承认自己已经老了?尤其是一位强势铁腕了这么多年的帝王?自承年老,便是承认自己已然力不从心,便是承认软弱与无助。皇帝不愿意服输认老,可是他的头脑还很清楚,他知道自己只有面对现实。才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多年征战给父皇留下不少永远无法痊愈的暗伤,这儿疼那儿疼的,睡都睡不安稳。近年来,父皇的眼睛也越来越不好使,离得远远的才能把字看清楚。太医说父皇批阅奏章过多,疲劳不消又增疲劳,这才损了眼睛。”皇帝嘟嘟囔囔着说到这里。伸手去捏眉心又揉了揉眼睛。
武令媺的目光落到皇帝耳畔的灰白发丝上。再看他的面容,果然发现他憔悴苍老了许多。她蓦然想起同样在自己面前用这种渴望关怀的口吻抱怨过的前世的父亲,眼中酸涩涨痛。慢慢淌下泪来。从此时此刻开始,她决定忘记自己被利用,真正去做紧紧抱着自己的这位老父亲的好女儿。
——世间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得到多少,必须付出等同甚至超过收获的代价。这才是真正的人生。
听见低泣声音,皇帝微怔。放下揉眼睛的手,苦笑说:“怎么哭了?媺儿乖,不哭。父皇年纪大了,变得爱唠叨起来。刚才多嘴饶舌了几句。倒惹得我媺儿伤心了。”
“父皇不老,父皇还年轻着呢!”武令媺带着哭腔拼命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浸湿了她的外裳和她柔软的心,“儿臣立刻派人去找那个小郎中。通过他想必能找到神医圣手,父皇的伤就一定能治好。”
“傻孩子,要是能治好的伤,当年神医圣手早就治好了,哪里用等到今天?”皇帝失笑,御辇里找不到手帕,他也顾不得脏,直接拿龙袍的袖子给武令媺擦眼泪鼻涕,又柔声哄她,“我儿,过了年你就十三岁了,怎么还这样爱哭?好了好了,父皇不老,父皇还要看着我儿出阁成嘉礼,给父皇生几个聪明又漂亮的小外孙呢。”
武令媺赶紧拿出自己的手帕擤鼻涕擦眼泪,她双手环住皇帝的腰,把自己偎进他宽厚温暖的怀抱中,轻声说:“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不是如往常口令般的祷词,皇帝能听得出,小女儿用一颗真心虔诚地希望他能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眼中微润,抬头望向御辇顶部,将湿意逼回去。他的某些儿女,却是巴不得他早日龙驭宾天吧?
“父皇已经吩咐了乌义,会再遣一支干干净净的内卫给你,这支内卫包括了豹卫、鹰卫、蛇卫还有刑卫。除此之外,你的公主府不能没有护军,以你的品级可以有六百人。”皇帝摩娑着武令媺的脸颊,沉声道,“人数虽然不能增加,但只要人人都是精锐,便能以一挡十、甚至以一敌百。我儿如果喜欢,也可以招揽些江湖豪客充为护院。这些人上阵杀敌不行,当护卫还是可以的。护院人数可没有什么规定,只要养得起,你就是请个两千三千人,父皇也是允的。”
皇帝陛下登基以后,数次征战,武将的地位自然得到提升,连带着民间尚武之风也劲吹。大周江湖门派众多,游侠豪客四下出没,多有被名门世族延请为族中子弟的武学教头或者护院亲卫的。这种事情在京城很普遍,那些皇子府中都有这样的客卿存在。
就算皇帝不说,武令媺也已经打算好了要请些武林高手来当镇宅吉祥物。此时皇帝老子开了金口,她以后行事当然就能稍微放开些手脚。
“媺儿好几次见到跟着皇兄们的亲卫,很是威风凛凛的样子,早就羡慕得不得了呢。”武令媺破涕为笑,“不过父皇,天下最最厉害的高高手一定是在父皇身边吧?”她才不信皇帝身旁会没有厉害保镖。
“小滑头!”皇帝刮了刮武令媺的鼻子,宠溺笑着说,“不用你开口,父皇早就给你准备好了人。现在不急,等你开府设衙了,那人自然就会出现。你得记住,这世间多有奇人异士,并不是每个人都爱出风头博名声。真正的高手,往往隐匿不出。”
武令媺很乖地点头,抱住皇帝的胳膊蹭了又蹭。皇帝摸摸她的头发,又揉揉她的脸蛋,爱怜不已。说了这么久的话,文宁殿离乾宁宫再远也到了。约好了晚上去陪皇帝用晚膳,武令媺下了辇,目送皇帝御辇转向乾宁殿的方向。直到御辇消失在了长廊尽头,她才领着数名宫人会合了武宗厚前去长乐殿。
路上,武宗厚见武令媺闷闷不乐的,立马关切问道:“妹妹,你为什么不高兴?父皇责怪你了吗?”
“没有。父皇有多疼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武令媺无精打采地任由武宗厚拖着自己往前走,低低叹了口气说,“小十二,我今天才发现父皇的头发白了许多。”
“嗯,一年比一年白。父皇要操心国事,还要照顾咱们,当然很累。”武宗厚瓮声瓮气地说,“所以我要更加努力练武练兵,这样才不会让父皇失望,也能对得起母妃。”
瞧瞧,这就是真正的儿子对父母的用心。相比起小十二纯真的父子天性,武令媺很想掩面惭退三万里。她心里越发不得劲,尤其是回想近两年的种种事,更是觉得心酸。
这样……也算扯平了吧。她在心里对自己、也对皇帝说:“以前你利用我,现在即便没有了利用我的心,结果却已经造成,无法改变。而我,在你真心把我当女儿疼爱呵护的时候,我却只拿你当工作目标来处理,对你只有很少的一点父女真情。我们扯平了,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从今天开始,我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