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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乱世明音-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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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那不一样。我为你执礼,这才是真的成年了。从此可以许婚嫁人”

    说到这里便顿住。

    他觉得这是我们之间看不得更碰不得的结。只能故作不知,视而不见。

    他已提了几次,我只拿话搪塞。我选的,只要他。

    可眼下不忍他难过。刚打了胜仗,正是春风得意呢。我抱住他轻轻说:“好,公子为我执礼。”

    两人各怀心事一时无话,宇文泰忽然在外面笑声朗朗地说:“怎么不记得‘女儿自言好,故入郎君怀’?”

    脸一下烧透。他站在外面,从那里就开始偷听。

    独孤公子哭笑不得,说:“你何时爱听壁角了?”

    宇文泰大步进来,一脸憋不住的笑:“我偷学你们郎情妾意,以后求娶妻子的时候用。”

    独孤公子哑然失笑。

    宇文泰说:“现在太府、太官令和鸿胪寺正忙得不可开交,我是来通知你,至尊1三天后要进城。”

    至尊的皇帝仪仗在三天之后由阊阖门进了洛阳。

    那天大雪已经化尽,虽冰寒无比却艳阳高照。巍峨堂皇的宫殿卧在湛湛蓝天之下,飞阁流丹,层台累榭。那朱甍碧瓦的楼台高耸入云,金碧辉煌的殿堂钉头磷磷。

    独孤公子侍驾去了。我自穿了男装带了个小厮出门看热闹。

    天子仪仗威武庄严,鱼贯两列,宫女,宦官,金吾子,队伍浩浩荡荡,走得缓慢又优雅,撑足了气派,让忠臣良将和乱臣贼子都知道,这天下是他的,丢了,也能再拿回来。

    从容不迫。方显出天家气象。

    天子始终是天子。这天下还是元氏的正统。

    中间是天子舆乘。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孝庄帝,也是最后一次。远远看去,他一身玄色天子吉服,上衣下裳,上衣绘龙、山、华虫、火、宗彝五章花纹,下裳绣藻、粉米、黼、黻四章花纹;束发戴冠,冠纽中横贯玉笄,笄端垂朱绂;在两耳的位置左右各垂一颗玉珠,即是“充耳”;冠上是黑色天子冕,十二旒朱绿藻,他的脸便隐在那一排玉藻后面,讳莫如深。

    御驾经过时,我随着众人跪拜在地,额头点地。却又悄悄抬起头来看向皇帝。

    那是个文弱的青年。眉清目秀,可惜脸色苍白,哪怕是端坐在舆銮上,也掩不住一身的病态。

    身旁的小厮察觉到我抬头,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伸手来按我的头。

    用力过猛,砰的一下,我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头上充血,一时头晕眼花。咬牙想,回去非让公子打他板子不可!

    小厮也咬牙切齿,极力压低了声音都掩不住他的愤怒:“小郎君你疯了吗?让金吾子发现了捉到御前去问罪!我家将军非打我板子不可!”

    回到家中不久,宫里就传来消息,御前论功行赏,独孤公子任安南将军,赐爵爰德县侯。

    二十六岁这年,他封侯了。

    家里的仆从不待人吩咐就眉飞色舞地代他写家书,快马送往武川家中报喜。

    在众人的欣喜雀跃中,我却感到一种置身事外的寂寞。

    他的富贵于我何干?他青云直上,又与我何干?仆从幕僚指望着借他鸡犬升天;家中亲人指望着借他封妻荫子。

    而我呢?我如此冷清,和这样的热闹格格不入。

    可是我指望他什么?

    我突然发现自己下了一个多么大的赌注。我根本不是他的任何人,他随便张一张嘴就可以将我的存在抹去。

    我惟一的指望,就是他的心。

    人心。

    我不知死活地,不顾一切地,狂妄自大地,把自己扔在赌桌上。赌他一颗心。

    赢,便赢一世;输,也是一世。

    耳畔响起那日宇文泰说的话:给他做妾吧过两年再为他生个孩子,你这一生也就有交代了。

    我轻轻穿过家中的屋子,走廊,后院。眼中所见都是欢喜的笑脸。

    然而我突然想哭了。

    我的心上人啊,他是那样耀眼华贵,他已开始鸿翔鸾起扶摇直上,天下间会有多少女子想投入他的怀抱,又有多少豪门贵戚想和他攀亲带故。

    而我有什么?

    我又拿什么来爱他?

    如果有一天,他爱上了别的女子,我打回原形,低贱如泥。

    我太卑贱了,一无所有,卑贱得连爱他都没有底气。

    注释:

    1至尊:至尊:南北朝时期有“皇上”一词,但是一般不用于直接当面称呼皇帝。当面称皇帝为“主上”、“官家”、“大家”、“至尊”。北齐书。文襄六王传:及平阳之役,后主自御之,诸军败,延宗独全军。后主将奔晋阳,延宗言:“大家但在营莫动,以兵马付臣,臣能破之。”帝不纳。梁书。萧大球传:侯景围京城,高祖素归心释教,每发誓愿,恒云:“若有众生应受诸苦,悉衍身代当。”时大球年甫七岁,闻而惊谓母曰:“官家尚尔,儿安敢辞?”魏书。元愉传:至野王,愉语人曰:“虽主上慈深,不忍杀我,吾亦何面目见于至尊!”

第十二章 永安二年(公元529年)- 夏() 
跨过新年,武泰元年过去了,便到了永安二年。

    我们一直在洛阳。

    皇帝年轻,也想有一番作为。他在洛阳勤于政事,消弭冤狱,事必躬亲。洛阳城又现出一派繁华景象,仿佛外面的兵马纷争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身体里毕竟流着先祖拓跋珪的血液,不想大好河山落于外戚之手。

    然而外戚拥兵自重。尔朱荣在晋阳掌握着实际的权力。

    还是汉末的老路。

    听说皇后大尔朱氏在后宫骄奢跋扈,滥杀后妃。但凡和皇帝说了一两句话的,被皇帝临幸的,哪怕只是有几分姿色的,皆被扑杀。她毫不避讳地对人言说,他的皇位是我阿父给的,我阿父便是自己称帝他又能怎样?

    猖狂至此。

    独孤公子又一次陷入了迷茫。

    他自认是魏的臣子,他的家族与拓跋氏世代通婚,更应守护皇室。然而皇室保不住他们在乱世中的荣耀甚至是安全。他如今手中的,是尔朱氏给的。

    五月间,洛阳春光明媚,满城牡丹花开,姹紫嫣红。这天我满十五岁了。

    独孤公子为我执笄礼,郑重其事。亲自吩咐准备好一切。因我身份特殊,不便邀请宾客,便召全家管家侍女仆从观礼。

    那天,我穿着一身黑色的采衣,梳着双鬟髻走进正厅时,只见厅中两侧坐满了观礼者,皆正装敛容。独孤公子伫立堂前,微笑看着我。

    他戴着乌纱小冠,插白玉笄。内着白色中衣,穿着深红色右衽交领长袍,罩着黑色蝉衣,隆重而典雅。

    厅外的乐者一张琴,弹高山流水。

    因这场面太隆重,我心中也生出了庄严之感。我的人生里,上一次举行如此隆重的关于人生的礼仪是什么时候?该是抓周吧?可惜还未记事。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跪坐。

    一边的赞者侍女走过来,拿起早放在一旁的齿梳,散开我的头发,帮我梳发。

    然后我转过身重新跪坐,有司仆从端上一个盘子,上面垫着红布,放着一支白玉横笄,他去岁在北中郎城送我的那支。

    他正坐在我身后,为我盘好长发,轻轻将横笄插牢。他衣服上熏香的气味传到我的鼻中,动作间衣服摩擦着身下的蒲席,发出莎莎的声响。

    他的手无意间拂过我的后颈,我的心里漾起水一样的柔情。这个我爱的男子,我生命里每一个重要的时刻,都同他息息相关。

    之后是换素色襦裙,去笄插簪,又换深衣,之后又去簪换钗笄,换青色大袖礼服。

    我的心一直在抖。跪坐在他面前,心中不安。

    我才十五岁。从此以后漫长的岁月,我该怎样留住他?

    我抬头看他,他浅笑盈盈,眸子里尽是父亲般的慈爱。他抚摸着我发上的钗,轻轻对我说:“莫离,你长大了。”

    此话一出,仪式结束了。两旁观礼的家仆们纷纷上前道喜,口中说着恭喜娘子,恭喜将军。

    皆知道我们的关系,皆以为及笄了,我便可嫁他。

    成为这宅子的女主人,从此皆大欢喜。

    独孤公子一脸喜色,屏退了众人,只留我。他上下打量我,笑着说:“真的长大了。”比划了一下我的头顶,“也长高了。”

    是长高了,已到他的下巴。

    他伸手抚着我的青色衣衿上银白的刺绣,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怜怜温柔将我心中的不安一扫而空。我伸手抱住他的腰,贴着他的胸口轻轻回应:“我纵不往,子宁不归?”

    “不归?”他笑道,“我不是一直在你怀中吗?”

    天光尚早,他说:“我带你去永宁寺吧。”

    永宁寺是皇家寺院,处处是天家威仪。其中的佛塔高九十丈,当初进城时若不是因为风雪交加,第一眼所见,当是永宁寺塔。

    寺院内香烟袅袅,经声朗朗。因是皇家寺院,只有皇室和王侯能入内参拜。人少,古木参天,红瓦黄墙,更显得神圣庄严。

    鲜卑人原信萨满教,后来逐渐改了信仰,虔诚礼佛,洛阳城内佛教最繁盛的时候有大小寺庙千余间,僧人地位崇高,不拜王侯,自由来去。

    其实原先也不是这样的。

    听说昔年太武帝曾因在长安一个寺庙中发现大量兵器和财物,疑为造反,于是诛杀全寺僧众,焚破佛像,开始大举灭佛。一时间举国上下风声鹤唳,太子和笃信佛教的臣子极力阻止也无法力挽狂澜。

    灭佛运动直到太武帝晏驾才逐渐平息。之后文成帝又复法,开凿了云冈石窟。到了孝文帝,又在伊阙开凿了古阳洞,后来的皇帝和大臣都在此大举造佛像,逐渐成了龙门石窟。

    宗教的兴废,和王朝又有什么不同?一兴一废,都在一人一念之间。也不知是世人仰佛,还是佛仰世人。

    我举步踏进正殿。三世佛,三台坐莲,金漆佛身,宝相庄严,仰之弥高。垂目,不语,似微笑,观众生喜乐哀苦。中间是释迦牟尼,左边药师琉璃光如来,右边阿弥陀佛。

    不管兴灭,佛总在那里,不言不语,不悲不喜。

    那才是大自在吧?

    不知怎的,我见到那药师琉璃光如来,恍惚觉得他在看我。往外走两步,还在看我,左边十步,还在看。

    这佛像造得真妙。

    我们焚香,跪在佛前,双手合十。我转头偷偷看他。他闭眼,脸色静穆虔诚。玉般的脸在烟雾缭绕中那么不真不切。

    他在求什么呢?他的祈愿里,有我的名字吗?痴狂千生,轮回万世,都同我一起,好么?

    我如他一般,合掌。求个前路无碍,诸事顺遂。求个流年闲散,浮生安乐。

    匍匐在地。

    耳边飘过一个苍老的声音:“缘起即灭,缘生已空。”

    我抬起头,见是旁边一个老僧,在和一个年轻的郎君说话。那郎君神情悲伤,不时地掩面欷殻В剖怯惺裁瓷诵氖挛薹ㄗ猿帧�

    那郎君说:“可是她她怎么就狠心嫁与他人了!”

    那老僧又要说什么,我心念大动正要听下去,独孤公子已起身,拉着我说:“我们去后殿看看。”

    耳边只飘过那苍老的声音,什么放下,什么自在,什么求不得,未听得完整,已被他拉走。

    待从后面的藏经阁和揽胜阁回来,那老僧和那个年轻郎君都已不见了踪影。

    心里莫名的,念念不忘。

    见一旁另一个灰袍老僧端坐在一张案几后面,案几上一个签筒。是求签的。此时无人,他自拨着念珠闭目打坐。

    我走过去,还未开口。老僧睁眼,微微笑道:“小施主要求签?”我点头。

    既来了,不妨求一支。若是上上签自然欢喜,若是下签,我就不往心里记。

    又燃一枝香,跪在佛前,摇那签筒。几十支签兀自在签筒里哗啦作响。最后有一支,像是被其他签推着,不甘不愿,慢慢地往外伸。看着将要掉下,另一支又忽然出来,抢在前面,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只见上面用朱漆写着:此诸痴猕猴,为彼愚导师。悉堕于井中,救月而溺死。

    我递给独孤公子看。他也摇头不解。但这上面有个死字,大约不是什么好签。我已暗自后悔,何苦要多此一事,自寻烦恼。

    老僧在一旁接过签去,一看,说:“这是水中捞月之偈。”

    “何为水中捞月?”我问。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的独孤公子,走回案几后面,从案角镇纸下取过一张纸,添笔写了几行字。

    我接过来一看,写的是:步及黄泉路,踏上奈何桥;又见忘川河,相聚望乡台。颤刻三生石,泪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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