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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乱世明音-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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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起身:“你好好休息吧,刚生了孩子不要动怒。我改天再来看你。”

    说着要转身离去。

    她在身后一声冷笑:“你不过是个贪心又懦弱的女人。”

    我站住。心被揪了一下。没错,我贪心又懦弱,才会在聆音苑独居了这些年,尝尽孤独和冷清的况味。

    然而这些都是我该受的,我并无怨言。

    “你甚至不如我。你两头摇摆犹豫。如今连宇文泰都不要你了,你活该要在那个荒芜的苑子里孤独终老,谁也得不到!”

    她恶毒地诅咒着我,口气同她的生母是那样相似。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那段记忆却依旧如同毒蛇一般将我缠绕。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一定不会那么认真地要去看他在侧院里到底干了什么。

    一定不会。

    我使劲闭了一下眼,抬步走了出去。

    外头暮春正午的艳阳一下子刺痛了我的眼。毓儿从对面走来,见了我,说:“阿母怎么就要走了?留下来用了午膳吧,都准备好了。”

    我微微笑了一下:“我心里惦记着玉珑。这就回去了。”

    “哎。”他温顺地应着。大约是有些热,他的额头和鼻尖上沁着细密的小汗珠,看上去是那么可爱。还是这么年轻的一个人呢,已经成为父亲了。

    我忍不住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柔着声音说:“有空也带着孩子去聆音苑看看我。你不常来,我心里的确也十分的挂念。”

    “是。”他微微笑着,恭谨又谦卑。

    “好好待金罗。”我留下一句话,提步出了大门。

    正要上车,毓儿从后面追了上来。他的面容突然之间十分窘迫,一阵红一阵白,似是有什么事欲言又止。又抬眼看了看我身后的眉生和车夫。

    “你们去那边等我吧。”我将他们遣开,又看向毓儿:“你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但是又怕冒犯了阿母”他吞吞吐吐。

    “你说吧。”

    “金罗她她”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看向我的眼神也开始左右躲闪,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怎么了?”我追问,心里有一些紧张。

    “她她是否是阿母亲生的?”最后一句话一气说出,生怕犹豫。说完了表情一阵松快,却又低下头,抬眼偷偷看我。

    原来这亦是他的心病。

    我想了一下,说:“她若是我亲生,你阿父不会同意你们的婚事的。”

    “那她”

    “她是当年独孤信的一个妾生的。那女子命薄,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我这样说给他听,隐瞒起自己人生里最血腥最疯狂的一个故事。

    如今回想起来,也许亦是在那一个雨天,宇文泰起了夺爱之心?

    一场噩梦,不愿再去多想。

    毓儿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是这样。”

    我轻叹口气,嘱咐道:“不要让她知道。免得她胡思乱想。”

    毓儿应了一声,将我扶上马车。正要落下车帘,他突然又说:“大司马他他没事,至尊念他至孝,当年又是只身追随孝武入关,便赦免了他的罪,还追封了他的父亲为司空公,母亲为常山郡君。阿父也未就此事多说什么。今年春天至尊念独孤信多年独守陇右,已召他还朝了。”

    我诧异地看着他,觉得突然不认识他了。他何以会告诉我如愿的事情?他不是自小就很讨厌他吗?

    见我看着他,毓儿不由有些慌乱,说:“近些年,我我渐渐懂了一些事情。”

    我顿时心下了然,微微笑了笑,又有些赧然。怎么竟会被一个晚辈同情起当年错乱的情事。

    我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轻声说:“这是我们上一代的事情,与你和金罗都无关系。你只须记得,你是宇文泰的儿子。”

    他那年轻的脸上稚气未脱,显出一丝困惑,却很快掩去心事,也笑了一下,恭敬地垂手说:“毓儿明白了。”

    见他有些拘束,我又问:“你阿父最近如何?身体可好么?”

    毓儿说:“阿父一向精力旺盛的。最近忙着伐蜀的事情。”

    “伐蜀?”蜀地与中原一向隔绝,又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他如何突然要伐蜀?

    毓儿说:“阿母是建康嫁过来的,说起来这事也同南梁关系不小。”说到这里他竟忍不住嗤地一笑。随即觉得自己失礼,抬手有些尴尬地摸了下鼻子,收起笑意正经地说:“听说萧衍虔诚礼佛,几个儿子倒是很不争气。自从侯景之乱以来,他几个儿子之间争夺帝位的战争一直没有停过。去岁四月萧衍的第八子武陵王萧纪在成都自立为帝,八月率军东下,准备进攻驻守江陵的萧绎——也就是他的七兄长。十一月时萧绎亦在江陵称帝。今年春天——也就是阿母快要临盆的那段日子,萧绎写了国书给至尊,请求我们伐蜀相助。阿父当时就说,伐蜀取梁,在此一举。那时诸将皆有异议,认为蜀地偏远难行,难有胜算,只有尉迟迥认为萧纪举大军东去,蜀地空虚,正可趁虚而入。阿父便派他去蜀地了。这几日传来捷报,萧纪潼州刺史杨乾运以州投降,引了尉迟迥的军队往成都去了。”

    啊,伐蜀取梁。他的野心更加蓬勃了。不仅是邺城和成都,就连建康,也是他的目标之一。目下是伐蜀,大概下一步就是取梁了。

    “南梁的侯景之乱可平了么?”说到取梁,倒让我又想起这件事。

    “是。萧衍死后侯景立太子萧纲为帝,是为简文帝。后来大统十七年八月,他又废了萧纲,自立为帝。去岁四月,梁将王僧辩攻下了建康。侯景东逃到胡豆洲被部将杀了。只是,王僧辩之后在台城亦大肆劫掠,听说景况更甚于侯景。建康只怕早已是满目疮痍,繁华不在了。”

    建康被摧毁了,洛阳亦是一片萧瑟。如今这世间,只有长安还有安乐的景象。

    毓儿小心翼翼:“我听说,阿母的娘家人亦在侯景之乱中”

    听他提起,不由得伤感又无力:“听说只有我阿父因迁任江陵太守躲过一劫。”

    “啊,那倒是不幸中的万幸。”毓儿感慨道。

    我突然想到:“你阿父可是已经有了进攻江陵的想法?”

    “这个”毓儿欲言又止,支吾片刻,说:“目前蜀地还未彻底平定,无人敢揣测阿父的想法。不过我私下里猜想,阿父既知道外祖父在江陵,想必也会顾及这层关系,不会赶尽杀绝。”

    军国之事,不与妇人言。他谨守着本分,一字不漏。

    在回去的路上,我的心里七上八下。如今这情势,若是在蜀地的战事不顺倒还好说,若是尉迟迥顺利攻下蜀地,那江陵就岌岌可危。

    如今梁主萧绎和父亲俱在江陵,一旦交兵,若是宇文泰败了,顶多就是损兵折将。可是若梁败了,便是倾国之祸。父亲虽是一介书生,却也有文人的气节。当自己的女婿成了敌人,他又怎会向他乞饶?

第八十八章废帝二年(公元553年)- 秋() 
我不明白一个人会对权力痴迷到什么样的程度。更无法想象一个三次舍身寺庙不愿为帝的人,竟有一群为了当一天的皇帝可以抛弃千秋功业的儿子。

    萧纪一定是失去了理智。尉迟迥已经打到了成都,他却宁愿舍弃成都也要攻下江陵。军队里的蜀人人心思变。

    到了七月,萧绎见时机成熟,便对萧纪发起了反攻。长江两岸十四城纷纷背弃萧纪,开城投降。萧纪在硖口的船上被萧绎的大将樊猛活捉,随即和他的儿子萧圆满一起被杀。

    没过几天,萧绎宣布将萧绎以叛逆的名义在族谱上除名,改姓饕餮。

    萧绎终于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他的兄弟都被他杀了,只有一个在襄阳依附着宇文泰的萧詧还活着。

    他终于成了唯一的皇帝。

    宇文泰也得到了他想得到的。汉中、益州全境尽入他手。

    我每日遣眉生出去打听消息,得知萧绎一直留在江陵,似乎并没有还都建康的准备,只是遣王僧辩和陈霸先驻守建康和京口。

    听说武昌太守朱买臣对萧绎说:“建康旧都,山陵所在;荆镇边疆,非王者之宅。”极力主张他还都建康。可是萧绎却认为建康凋残,江陵全盛,坚持要留都江陵,不愿东归。

    他们都忘了,建康曾经有过怎样的繁华。他们都忘了,是谁让繁华的建康凋残。

    我只是担心父亲。

    然而宇文泰一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听前来探望的觉儿偶尔说起,似乎这阵子在忙着内政的事情。

    转眼到了十一月。这天眉生去街上买丝线,我独自在房里逗着已经八个多月大的玉珑玩。小孩子长得快,转眼间已经会口齿不清地唤“家家”了。

    到了晌午,眉生慌慌张张从外面跑进来,我一见她,寒冬腊月的,额头上竟沁着细细的汗珠,不禁诧异:“你怎么了?什么事这么慌张?”

    她喘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说:“夫人,不好了,太师刚才下朝的时候被人行刺了!现在外面乱成一团,到处在戒严!”

    我的心猛的一跳,惊得拿在手中逗弄玉珑的小布偶也掉在了地上。

    “是谁干的?他怎么样了?”

    不敢去多想,怕一不小心,就想到最坏的结果。连想都不敢去想。

    眉生气喘吁吁:“我不太清楚,是方才在街上突然就开始戒严,从皇宫到城外云阳宫一路都有侍卫把守,谁都不准通过。我是听路人私下议论,说是太师下朝的时候在宫门口遇刺了。其他的情况谁都不知道。”

    如此语焉不详,怎知他安危?

    我将玉珑放到眉生手上,自己抬脚便往外走。

    眉生追在后面喊:“夫人要去哪里?”

    我边走边说:“让他们赶快备好车,我要去云阳宫看看。”

    可是一进入主街道便遇上了戒严。路两边都是全副武装严阵以待的士兵,马车根本无法进入。车夫回过头来为难地说:“夫人,过不去了。要不要同他们说明身份,或许可以从大路直达云阳宫。”

    我低头犹豫了一下。便是此刻对别人说出自己的身份,这种草木皆兵的时候,谁会信呢?节外生枝。

    “你将车驾回去,我走着去。”我下了车。

    “夫人。”车夫不放心,“您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可如何是好?要不回去调两个侍卫来跟着。”

    “不必。”我心急如焚,转身就沿着路往云阳宫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人们都在议论纷纷,我听见有人压低着声音偷偷说,这次行刺是皇帝主使的。

    “刚才你们都没看到,我却见到了,那从皇宫出来的马车的车壁上都渗出血来。宇文泰只怕凶多吉少。”

    我一路听着,心惊胆战,恨不得生出一对翅膀,立刻飞过去看看他究竟如何。

    等我走到云阳宫门口,已经斜阳西沉。

    门口依旧有大夫提着诊箱进进出出,我想上前去,却胆怯了。

    也许他并不愿在这个时候见到我。

    可是我只想知道他的安危,只要有个人告诉我,他毫无大碍,我便可安心离去。

    我一直在云阳宫外远远地徘徊,不知该如何是好。只看见随着夜幕降临,大夫一个一个都出来了。

    个个表情严肃,令人心乱如麻。

    这时门里出来一个人,远远朝我走过来。我一下进退两难,正在犹豫间,看清了来人是莫那娄管家。

    他走近前,看清了我,惊道:“夫人怎么在这里?方才门前侍卫说有个妇人一直在外面徘徊,还怕是同刺客有关,便来禀报我了。怎么会是夫人?”

    “他怎么样了?”我的心紧紧地提着,那弦一触即断。

    莫那娄说:“伤在了肩上,并无大碍。太师这会儿外敷内服的药都用过了,正在休息。夫人放心吧。”

    一颗心这才啪地掉落下来,砸得胸腔一阵生疼。

    “是谁干的?”

    “是尚书元烈。已被太师的侍卫当场斩杀。”

    尚书元烈。他是当今皇帝元钦的叔父,这件事,大概同皇帝是脱不了干系的。

    可是既已将他当场斩杀,也就是说宇文泰不愿再追究下去了。若是追究到了元钦的头上,又该如何?

    见我发愣,莫那娄说:“夫人进去看看太师吧。”

    我尴尬一笑。我这样步行匆匆前来,仪容不整,鬓发散乱,怎堪与他相见?

    “知道他没什么大碍就行了。不用进去见他了。”我轻轻说。

    “那夫人”莫那娄有些迟疑。

    “我这就回去了。”说罢鼻子竟有些酸。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连关心他都要如此偷偷摸摸。我已这样卑微了!

    莫那娄的表情有些难堪,又有些惋惜,说:“我遣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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