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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乱世明音-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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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泰大喜,认为这是天在帮他。

    慕容绍宗等人死后,邺城军士气大减,加上城中大水尽退,挡着援军的汪洋也快要退尽。宇文泰便下令往长社城进发。

    走了不到半日,便接到候骑飞报,高澄听闻士气受挫,又率十一万步骑攻城。高澄亲临前沿阵地督造土堰,想要重新聚水攻城。

    战场上形势总是这般急转直下,令人猝不及防。宇文泰得知消息后大惊失色。傍晚时分,他叫上我,带着毓儿一直往长社城的方向走了二十里,遥遥见到邺城军的队伍军容齐整,旌帜昭昭,举着马鞭指向那边对毓儿说:“你看,那便是高欢的长子率领的军队。”

    毓儿遥遥一看,立刻扶剑说:“宇文泰的长子亦不会甘于人后!”

    宇文泰哈哈一笑,说:“好!但愿如此。”

    是夜,他悄悄对我说,颍川救不得了。

    “那王将军?”

    大帐里一片寂静。只有油灯上微弱的烛火在不安地跳动着。仿佛宇文泰捉摸不定的心思。

    “当年思政是高欢手下的大将,极受器重。太昌元年他就力劝孝武帝西奔入关,永熙二年孝武帝携其一同入关。至今整整十五年了。”

    他的声音低沉轻缓,如黑夜中茫茫海水起伏不定。

    “他为人高洁,作战骁勇。从前每每自认不是我嫡系,内心不安。昔年我在同州大宴,他拔刀以掷卢为誓,向我表达忠心。当时情景,尤历历在目游戏之事,又有几人敢以命相赌?”

    宇文泰说的是前几年在同州的时候,他大宴朝臣,酒酣耳热之际便有人提议游戏。宇文泰便解下腰间的金带让大家掷骰子,先掷出五个黑色者可得金带。当时群臣都掷遍了也没人赢下金带。最后轮到王思政,他未像众人般嬉笑,而是面容严肃地对宇文泰说:“王思政羁旅归朝,蒙丞相以国士之遇相待,方愿尽心效命,以报知己。天地知若我诚心,愿一掷即为卢;如我心怀不轨,神灵亦不容我,我愿死于此时此地,以谢丞相。”说完拔出佩刀放在膝上,抢过筛子便扔。当时满座皆惊,宇文泰亦大惊失色,急忙制止,筛子却已投了出去。

    在一片倒吸凉气的嘶嘶声中,那筛子竟然真真地掷出了五个黑色。宇文泰大喜,立刻将金带赐给了他,从此也更加信任他。

    我轻轻抚着他的胳膊劝慰他:“你别太难过。也许王将军吉人天相,或可逢凶化吉。”

    宇文泰轻轻摇摇头:“回天无力了。”他抬头看着我,眼中滚滚流动着悲哀,“明音,我要失去壮志高风的王大将军了。”

    两天之后,高澄下令淹城,并下令,生擒王思政者封侯;若王思政有死或伤,亲近左右皆死罪。

    那日我们隔着一片汪洋,遥遥看着长社城破。

    我随宇文泰出征以来,从不曾遇到过如此悲壮无奈的场面。众将皆遥望东面,沉默无言。

    沉默是此刻天地的注脚。

    众将皆劝宇文泰退兵,宇文泰执意不肯。城已破,人已亡。他要亲自为王思政收尸带回长安厚葬。

    城破半日之后,大水终于渐渐退了。

    我们驱马踏过泥泞,艰难地来到城下。城中散出的余勇哭诉,被围一年,城中缺盐,城中军民十有六七都肿胀而死。此刻满城只有不到三千人了。

    然而即使艰难若此,王思政率领的军士无一人叛变。可见其威望。

    “大将军呢?”宇文泰问,声音低沉沙哑。

    戎马半生了,也见过那么多尸横遍野的场面。从未见他心痛若此。

    那小兵大哭起来。

    王思政见城池已无法保住,带着随从向西一再叩拜,之后拔剑欲要自刎,被从人拦下。

    都督骆训对他说:“将军曾对我们说,不光能得富贵,亦能保全城性命。如今高澄曾下令,大将军有伤,左右皆死。将军难道就不哀怜士兵因您而死吗?”

    于是王思政降了高澄,由此也保住了余下三千多士兵的性命。

    宇文泰听了,默默无语良久。

    有人说,王思政不仅未能守住城池,还丧尽气节,有辱国体,该论他的罪过,追究他在关中的家人。

    也有人说,王思政以八千人对抗高欢倾国之兵长达一年,虽然城破投降,也是为了保住城中军民,亦不失壮烈。请求宇文泰不要再追究。

    宇文泰不说话,一个人调转马头默默离去了。

    一直到夜里,他都一个人在帐篷里,一言不发。

    毓儿来找我,说:“阿父不要紧吧?晚饭也没吃。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他这会儿心情不好,谁去都没用。你还是别去了。他会知道该怎么办的,别担心。”

第七十五章大统十五年(公元549年)春() 
一直到子时我才进帐。帐子里一片漆黑,连个灯也没有。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出去唤卫兵拿了盏油灯来。又进去将里面的几盏灯一一点亮。

    这才看清,他独自坐在大帐的角落里,低垂着头,像受伤蛰伏的兽。

    “早点休息吧。”我走到他面前轻轻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沧桑的脸在明灭不定的灯光下显得晦涩。半晌,他轻轻摇了摇头,抓过我的手,放在手心里轻轻揉着。

    “那你要不要吃些东西?”

    从下午一个人离开到现在,大概什么都没吃过。

    他又轻轻摇摇头。

    “他辜负了我的信任他是我的爱将,投降高欢的儿子。我跟高欢斗了半辈子,此时因为他,颜面扫地!”

    说到恨处,咬牙切齿。

    我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王将军亦是为了保住城中士兵的性命。舍身如此,也不愧为大丈夫”

    “寡人不需他如此舍身!”宇文泰打断我,恶狠狠地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大概是不想被外面的士兵听见,“三千士兵,哪比得上他王思政一人!!”

    “你要追究他的家人吗?”

    又是多少无辜妇孺跟着要遭殃呢?

    记得当年独孤公子兵败弃城,皇帝震怒,虽有宇文泰为了我从中周旋,但也不得不遣重兵围了将军府,软禁了府中所有的人。如今王思政家中无人在朝中走动,只怕会比这严重得多。

    宇文泰吐了口气,似是决心已下,轻声说:“事已至此,惩罚他的家人除了泄愤,又有什么用处?他孤身往东,若断了关中的血脉,必恨我入骨,全力为高欢效命。还不如留着他的家人,好生奉养在关中,以作挟持。”

    他的心思冷静得近乎残酷。我的心霍然一抖。

    第二天宇文泰就召集众将当众宣布,因水陷城,非战之罪,故不予追究王思政家人的罪过,并上诏要求至尊增邑三千五百户,又令王思政长子王康袭爵太原公,除骠骑大将军、侍中、开府仪同三司。次子王揆先封中都县侯,增邑通前一千五百户。以下诸子皆有封赏,连王康的长姊亦封了齐郡君。

    颍川陷落,宇文泰又失了王思政,闷闷不乐,便传令整顿军马准备回关中。

    然而,在临行的前一天夜里,本已带着投降的王思政得胜东去的高澄却突然杀了回来。措手不及。

    他半夜派人前来袭营!

    半夜正在睡梦中,外面突然哗然声四起,片刻工夫便火光冲天。大火映得营帐上通透的红。

    宇文泰从榻上一跃而起,冲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形,又冲回来伸手抓过一边的铠甲,往我身上一套:“你快走!”

    那是他的铠甲。

    他赤着上身,光着脚踩在地上。

    我一把拉住他:“你呢?”

    他上下看看我,一把扯下铠甲肩胛上的主帅的红缨罚В骸八且サ氖俏遥愀盼易卟话踩D阕约鹤撸 �

    “我不!”我又抓住他。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慌乱,也没有害怕。好像外面四起的喊声和火光亦是平常。

    我的心安定了一些,对他说:“我要跟你在一起。”

    他一把将我揉进怀里,狠狠地抱紧,在我耳边说:“别怕,我们在潼关见。”

    我还要说什么,尉迟术闯了进来,见到我们,大喊:“丞相快走吧!高澄的人杀过来了!!”

    “宇文毓呢?”他问。

    “已经跟着赵贵将军离开了。”尉迟术心急火燎,六月天里一头一脸的汗往下滴,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好。”宇文泰的表情轻松了些,将我放开,伸手拿过一边的兜鍪,拔下顶上的红缨,戴在我头上,对尉迟术说:“你带夫人去潼关!”

    “丞相呢?”尉迟术的眼睛在冒火。大丈夫何患无妻。危难时刻,如何把生的希望留给一个女人?

    宇文泰沉着脸,沉着声音:“我跟你们分开走!”

    “丞相!”尉迟术急了。

    若他有个闪失,留下潼关上的孤儿寡母和一众将士,要如何往下继续?

    “我不!”我死死抓住他的袖子。我不能在这时候和他分开。

    除非死别,绝不生离!

    我哀哀看着他,乞求着他不要在这样的时候和我分开。

    宇文泰看着我。他的眼神在我脸上来回游移着,最后一皱眉,一把将我推开,拔出挂在一旁架子上的佩剑指着我们:“走!立刻给我走!!”

    我垂目看着那凌冽闪光的剑锋,又见到他胸前斜贯而过的那道伤疤,突然间恐惧弥漫开来,遍布全身。若这一刻便是我们能见到彼此的最后一面该怎么办?若我在潼关等不到他该怎么办?

    尉迟术见他心意已决,便只得来拉我:“夫人,我们快走吧。”

    我看到他的薄薄的嘴唇颤了两下,硬硬扯出一丝笑,说:“快走吧。在潼关等我。”

    我紧握着拳头,只觉得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最后只能把牙一咬,用劲点了点头。

    转身正要离去,他一把拉住我的手,用力。

    我落在他的怀中。紧紧的,要窒息了。

    在那一刻,身体里的疼痛如狂涛骇浪排山倒海而来,几乎将我拍倒。我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

    死死咬住嘴唇。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哭出来。

    咣当一声。他手中的佩剑落地。他捧着我的脸,狠狠地吻我,咬着牙说:“明音,去潼关!”说罢一把将我推开。

    尉迟术拉着我,将我强行拉出了那个大帐。

    他带着我一路往西飞奔。夏夜里的风扑面吹在脸上,只觉狼狈不堪。心里一直在想着,宇文泰有没有逃出生天。

    突然身体一轻,竟往前飞了出去。眼前一片眩晕,随即全身一阵剧痛。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摔倒在地上。

    顿时四下里火光一片。一些声音七嘴八舌地大喝:“活捉那个年轻没胡须的!那是宇文毓!!”

    我向四周一看,马已被绊子翻倒在地,尉迟术也跌倒一旁,正要挣扎起身,数把钢刀已经同时架在了我俩的脖子上。

    我懵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被捉住了。

    转头看向尉迟术。他看看我,突然间发难,大喝一声,劈手夺过一把刀,四下里砍杀起来。

    然而他一个人怎么敌得过四面八方涌来的早有准备的敌手。很快,一支金羽箭稳稳地插进了他的胸口。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唯恐出了声被人识破了女子的身份。我看着他,他的身体渐渐软了,跪倒在地上,一双眼睛却始终看着我,似是不甘心。

    然而他终于倒下去了,合不上双眼。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过来,看着我,似笑非笑地一伸手:“宇文公子,齐王已恭候大驾多时。请吧。”

    我见情势至此,已无法脱身,只得闭口不言,被他们带着往东边去了。

    到了天明的时候,我已经被押送到了晋州,直接送到了高澄的帐内。

    高澄此时大概刚刚起床不久,,敞着胸,半掩着大袖衫,一脸倦态,恹恹地斜靠在座位上。

    押送我的军官器宇轩昂神气活现,大步走上前朗声说:“末将抓到了宇文泰的长子宇文毓,献于齐王帐下!”

    我张眼去看坐在上面的那个青年。若我没记错,他这一年应该刚满二十八岁,正是青春得志,意气风发的时候。他眉目清秀,甚至有些阴柔,一双眼却炯炯有生气。

    听说他是高欢的正妻娄氏所生,自幼聪慧过人,十二岁开始参与军国谋划,十五岁入朝辅政,早早就被高欢立为嗣子,也最得高欢喜爱。

    此时以肘支颐,漫不经心地抬眼来看我,懒着声音说:“费了半天力气,又没有抓到宇文泰,有什么好邀功的?”

    那军官脸色一白,仍然勉力争辩:“这是宇文泰的长子,该是他的”

    “宇文泰不会让他做嗣子!”高澄不耐烦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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