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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乱世明音-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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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脸一热。也不知他是说曹子建,还是说我。

    他饶有趣味地看着我,开口吟道:“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朝游江北岸,夕宿潇湘沚。时俗薄朱颜,谁为发皓齿?俯仰岁将暮,荣耀难久恃。”回味片刻,笑着说:“这是怨诽之词。倒是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颇有英雄气概。”

    我又笑:“宇文公子怎么偏偏喜欢这首?”

    “怎么?”他扬眉。

    我拿眼一瞟他:“白马篇里可有两句,‘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

    这鲜卑人又脸色一怔,随即重展笑颜,说:“我是鲜卑人没错,可你的独孤郎,不也是鲜卑人么?”

    我又得意地瞥他一眼,说:“这你就不知道了。独孤氏本是汉光武的后人,本姓刘氏,其实是汉人。”

    他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似乎是有这个说法。”

    这时一个侍从过来,硬朗朗一行礼,说:“丞相,一应准备妥了。”

    他淡淡点点头,对我说:“来吧。”

    他领着我走进正殿,先拜释迦佛,左右文殊普贤。殿后是地藏王菩萨。供台上摆着长明灯、香炉、净水瓶、铜磬、木鱼,一应物什。下置蒲团,高悬锦幡。

    他先燃了香敬上,跪拜,然后立在一旁,等我敬香跪拜。

    然后到背面拜地藏菩萨。再出去,到观音殿。

    观世音菩萨金铜身,面容安详,垂目慈悲,上唇处两撇细须,似笑非笑。宝冠饰化佛,举身舟形大背光,作无畏与愿印,施予众生无畏。

    我拜倒,双手摊开。心想,如果够虔诚,菩萨能不能听到我心中所求?

    可是我求什么?

    细一思量,心中竟空空荡荡。无所求。

    供台上放着一个签筒。想起昔年在永宁寺求的那支签。如梦如幻,终成泡影。心里越来越信,越发觉得灵验。

    只是以后,这漫长人生,还会怎样?

    我跪倒在地,手执签筒开始晃。

    很快就啪嗒掉下一支签,捡起来一看,第十签。宇文泰在一旁见了,示意身边的侍卫去签墙上找来第十签的签纸。我接过展开,第一行四个字:庞涓观阵,中。后面是一首诗:

    石藏无价玉,只管他乡寻。持灯更觅火,奈何枉劳心。

    最后一排小字,乃是签解:

    姻缘会遇,何事不成。须无限意,眼前是真。

    语焉不详,看着不太懂,是个中签。但说“眼前是真”,那么独孤公子确实是我的命中人了。

    心中稍感安慰。比永宁寺那支签好呢。也许终会否极泰来。

    我起身,抬头见宇文泰一直站在一旁看着我,朝他笑了笑,说:“中签。”

    他未说话,转身走出观音殿。

    我跟了上去。

    绕过殿外的石塔就是放生池。早有侍卫等在这里,一盆水里两条红色鲤鱼。

    将鲤鱼投入放生池,他俯在汉白玉围栏上,看着池中的几条鲤鱼游来游去,突然问:“身子可大好了?”

    我一愣,转头看他。他只低头看着池中的鱼,脸上神色清淡,目不转睛。

    随即反应过来,轻轻嗯了一声。

    他依旧看着池中的鱼,说:“过去的事就忘掉吧。你还年轻,不要事事都想得那么悲观。他很爱你。”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又嗯了一声。

    不知为何,听他说这话,眼角有点湿。

    他又说:“他前几天跟我说了,说你精神一直不好,想从宫里给你调个太医瞧瞧,怕落下病根。人我已经挑好了,这两天就过去。”

    见我不说话,又说:“他也很痛苦。别再怪他了。”

    我的眼泪滴下来,滴在栏杆上,晶莹一团,晃动了两下,滑下去了。

    他说:“莫离,嫁给他吧。你们都相伴这些年了,生死都一起见过,难道这件事就这样过不去了么?”

    我含着泪轻笑了一下,说:“我哪配得上他。之前仗着有了孩子。现在又凭什么呢?”

    他转过头来看我。平静的脸上看不到喜怒哀乐。他就那样一直看着我,像是要从我的眼里,直看到我心里。

第二十七章 永熙三年(公元534年)-夏() 
贺楼齐都快急红了眼,见我跟着宇文泰一起出来,立刻迎上来说:“郎君怎么进去那么久?可急坏我了。”

    “拜个佛而已,有什么好急的。回去吧。”说着便往回走。

    贺楼齐不满,跟在我身后嘟囔说:“我贺楼齐堂堂七尺男儿,本是跟在将军身边以图建功立业。谁想到现在天天陪着你一个女子到处瞎转。”

    我回头看看他,笑着说:“那我去同公子说,不用你在身边了。你去建功立业吧。”

    到了家中,独孤公子还没回来。我穿过前厅到了后堂,却见到秋彤一个人挺着肚子从偏院出来。

    倒是极难得见到她。如今八个月多身孕,肚子鼓大如萝,身子沉重,不自主地微微后仰,双手叉在后腰上扶着。脸上身上都很丰腴,即将要做母亲的人,怎么看都美得刺眼。

    她见了我,也没行礼,微微点了点头。

    我心里冷笑。是了,现在这宅子的女主人,是她。倒是我不懂规矩,没有向她问好。

    正要走过,她叫住了我:“莫离今日去拜佛了?”

    我回过头看她,没说话。

    她低头一笑,抬起头说:“听说遇到丞相大人了。”

    这事断不会是贺楼齐告诉她的。

    我眯了眯眼睛:“你派人盯着我?”

    她嗤地一笑:“莫离这话怎么说?你是将军心爱之人,将军事务繁杂不能时时看觑,我这个做妾室的,应该帮他分忧,照看着你。”

    还真是麻雀上了枝头,就以为自己成凤凰了。我不欲与她多言,说:“费心了。”转身又要走。

    她在身后幽幽说:“只怕等孩子生下来,将军更忙,就更没工夫管你了。”

    唉,昔日见她楚楚可怜,怎想到也是这样的人。如今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痛到骨头里也只能忍着不说。否则颜面何存。

    我不欲同她纠缠,沉默不语又走出两步,听到后面冷冷一声:“阿邹。”

    我停下脚步。她怎么会知?

    “当日将军称你为‘逆鳞’之时,你可曾想到会有今日落魄?”

    我的心猛的被数只利爪狠狠抓过。顿时血痕无数。

    我回过头看着她,只觉得周身如火炙烤:“你认识徐氏?”

    她掩口笑了,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我的眼前一闪而过,那日在徐府的后花园里,徐氏在我面前笑的样子。

    她说:“她一心要出人头地,煞费苦心让艳名传遍荆州。可是没什么人知道,她还有个胞妹,一直养在闺阁里,从未示人。”

    我这才仔细看她。怎么从未觉察到,她和徐氏,那眉眼间,确有几分相似。

    意料之外。

    “你为了替她报复我?”

    秋彤低头抚了抚肚子,嘴角微微扯出凉薄的笑:“她的事与我何干?我们是姊妹没错,可是她看不起我。她觉得我天生就是她的尾巴,听她摆布。她把我安排在你们身边,是要我安排机会让她和独孤将军私会。她倒想得好。可是真不巧,我也想要将军阿姊到不了手的男人,如今成了我孩子的父亲。将来姐妹见了面,她还不知会怎么气死!”

    我心头划过冰凉的寒意,独孤公子竟成了她们姐妹斗气的筹码:“那么那晚”

    那晚不是意外。

    她捂嘴轻笑:“真是巧,本来我还在想怎么让将军上钩,谁想那晚他就喝醉了,被人送回来,我就接住了。他早已分不清是谁,也是你有孕,许久没有同他温存,我便得手了。”

    我如同被置于炭火之上炙烤,四肢百骸都疼痛难当。

    她见我瞠目结舌无语回击,得意地又笑:“也该我命好,那一次便有了孩子。可不是天命在我么?”

    我只觉得天空一道惊雷劈下,震得我头皮发麻,几乎耳目失聪。

    竟有那么狠毒的女子,一定要赶尽杀绝。

    我脑中浮现出徐氏那娇艳夺目的模样。浑身不寒而栗。

    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秋彤走近我,脸上流出恶毒的神色,看着我的眼睛慢慢说:“我阿姊是什么样人物,三荆之地多少士族求之不得,送上他的门,他却不要。这样高洁的男人,天下哪个女子不爱?逆鳞?呵呵,笑话!我就是要揭了独孤信的这片逆鳞,挫骨扬灰!”

    也许我脸色惨白,只见她神情越发得意:“虽然我阿姊很令人厌恶,但将军那样的男子,也只有我们徐氏姐妹这样的世家女能配得上为妻为妾。你这种来路不明的卑贱女子,就只配偶尔为他侍奉枕席而已。看清楚自己的样子,不要再有非分之想了。”

    非分之想?我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难道真是我的非分之想?

    她又说:“同自己的子息相比,哪个男人还会过分在意一个终将年华老去、容颜衰败的女人?”

    说罢转身扬长而去,走远了还甩下一句话:“若是个男孩更好,即使不是,我也早晚有办法成为他的正妻,将你扫地出门。”

    我浑身如同浸在冰水中,发根却蹭蹭往上竖,连手指都在发颤。

    原来我早已被扔进一口深深的枯井。

    底气早已泄尽了。如此不堪一击,谁与我撑腰?

    这时独孤公子一脚踏了进来,见我站在院子里,问:“怎么一个人傻站在这里?”

    我回过头看他。夕阳斜照在他头顶,映得脸上一片金橘色的暖光。依旧是我那俊美如玉的如愿。

    我勉强一笑:“我去福应寺也刚回来。”

    他走过来,伸手帮我理了理衣衿,问:“今儿碰到黑獭了?”

    这便是贺楼齐说的了。

    我点点头:“他好大的气派,坐着朱轮长檐车,还清场呢。不过放我进去了。”

    他笑笑,抬起手指将我脸上不知什么东西轻轻擦去,说:“看你,玩儿得一脸的灰。”

    “我今天又求了一签。”我将签纸拿给他看。

    他接过看了,说:“姻缘会际,眼前是真。可不是么?”捧起我的脸,“眼前这个女子,三生缘定的真。”

    我心中释然。他是爱我的。连宇文泰都知道,他是我爱的。

    可是秋彤的话沉沉地压在心里。我如芒在背,不得安寝。

    八月的这一天,秋老虎让空气中依旧一片燥热,艳阳高照,晒得院子里的树都要焦了。连蝉都无力喧闹,叫得气若游丝。

    偏院里的喊痛声却一阵响过一阵。

    秋彤在生孩子。

    独孤公子还在朝中,这家中只有一群进出忙碌的下人,和我们两个女人。

    我站在院子里,侧耳倾听着这痛苦夹杂着快乐和期待的叫喊声。我也曾这样痛过。可我的孩子死了。

    这雪雪呼痛的声音尖锐地刺着我的神经,几乎让我发狂。

    我的孩子已死了多时了。

    徐氏,秋彤。她们处心积虑暗下筹谋,就是为了夺走这世间我最珍视的男子。

    但徐氏,她转眼便嫁给贺拔胜做妾,她对独孤公子难道有一丝真情吗?不过是攀高踩低热恋权势虚荣的伪作女子!她凭什么要将独孤公子从我身边夺走!

    秋彤,从小活在徐氏的阴影中,不过将独孤公子当做和她阿姊争高下的筹码,她又有什么资格!

    我紧捏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刻进掌心里。

    咬牙切齿,心中掠过一阵接一阵刀光剑影。想要做一个了断。

    这时一阵婴孩的啼哭声划破了令人疯狂的燥闷。天空中片刻日光隐去,风起云涌,四周很快暗了下来,风雨欲来之势。

    产婆满头大汗满手是血,喜滋滋跑出来对我说:“生了生了,是个女郎!长得可像将军啊!”

    长得像他

    一道蛛网状的闪电划过长空,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滚滚。

    产婆抬头一看,说:“哟,要下暴雨了!”

    我抬头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天。

    是了,我已中了她们姐妹的圈套,失了一个孩子。我绝不能再给她们任何机会夺走独孤公子,或是我的下一个孩子!

    难道我只能等在这里,含泪等着独孤公子的垂怜?不甘地祈祷上天的佑护?

    可若有一天,他真的不爱我了呢?若有一天,天命不再庇佑我了呢?

    难道甘心成为鱼肉,让他人做我头顶上方的刀俎?

    不!这前仇旧恨,这无穷后患,我一并亲手斩除!

    我咬碎银牙,转身走到内室。剑架上一把三尺宝剑,是年初宇文泰送给他的。金铜色剑鞘上一排菱形花纹,饰着红色宝石,甚是华美。

    我锵一声拔出剑,青锋寒刃,映出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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