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偷天-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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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下山修行,市井中相遇的美丽琴师,对他戒心满满,郑重其事地坦言说“不喜欢公子”。
终于遇见一个大方磊落,主动表明心迹的宋姑娘,偏偏出身曲阜书院,又是国公府的千金——那时步安正一门心思要做大官,为了给皇帝小儿刷好感,冲淡自己身上的儒门印记,他对曲阜书院与宋国公都避之唯恐不及,也因此不得不辜负了佳人美意。
而事实上,对宋蔓秋,步安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手刃步鸿轩之后,他曾以为那纸入赘婚约,理应随着老贼之死变成一张废纸,因此还短暂考虑过,是不是没必要再与宋国公刻意保持距离了。
毕竟婚约没有了,赘婿的帽子也脱下了,与那八字还没一撇的宏图霸业相比,接受宋国公的照拂、获得曲阜书院的人脉,外加抱得美人归,怎么看都显得更加务实。
换句话说,假如那个时候,宋国公有机会当面表示,要将孙女许配给他,步安心中必然会有一番天人交战,结果是恭敬不如从命,还是婉言拒绝,实在很难说。
而现在,他已不必再面临这种挣扎,因为有人替他做了决定——隆兴皇帝赐婚时,准想不到,这个一时兴起的决定,未必如想象般无足轻重。
此时此刻,嘉兴城中,步府门前,宋姑娘哪里知道这些。
在她而言,事情已经没有了转机,任她心底“非君不嫁”的念头有多重,也只能徒呼奈何。
只是莫名的,见到步公子笑吟吟,浑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在无措无奈之余,便又升起一丝难得的自怜自叹——宋蔓秋虽然长居曲阜,有着北国佳丽的飒爽英姿,但她毕竟是个感情经历如同一张白纸的姑娘,面对这份求不得又放不下的情愫,终于还是心乱如麻了。
就在这时,一声轻哼,打破了略显暧昧的场面。
这轻哼声带着情绪,像是看不惯,又似乎有些不耐烦,正是发自宋世畋的鼻子。
今时今日,步安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错把花姑娘认作“花姑娘”愣头青,哪怕上次借着与这位“键盘侠”仁兄争执,得以从宋国公府脱身时,并不知道此人的身份,刚才草草看过下人送进来的帖子,也能猜到他便是宋世畋了。
想到要与这位奇葩组团刷逐月令,步安心里有些苦,却也立即想到了另一节:宋国公不至于放宝贝孙子去逐月大会送死,也就是说,这位宋世畋多半是有些真本事的。
看来当初送他这个“键盘侠”名号,倒有些草率了。
“这位便是世畋兄吧?”步安笑着将两人迎入府中,一路走一路闲扯,从宋蔓秋口中得知,宋公遣宋世畋来见他,是为逐月大会考虑,让他们二人有机会“亲近亲近”——大致就是磨合队伍的意思。
步安暗中瞥一眼宋世畋,觉得要跟这位奇葩仁兄亲近,实在勉为其难。
“早知道是跟这活宝组队,当时就应该狮子大开口,再把条件抬高些!”步安暗中自嘲,觉心说自己还是太好说话了。
主客都是儒生,步安照习俗将他们迎进书房,坐下不久,花姑娘过来奉茶,宋蔓秋对她多看了几眼。
此后,宋世畋几乎不开口,眼睛故意看向别处,仿佛这间书房中任一样摆设,都比此间主人更值得端详。
步安以为他还为上回斗嘴置气呢,实际想错了。
宋国公最近一段,尤其是在听了孔浩言转达那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后,已经将步安夸得仿佛天上罕有,人间难得,于是在宋世畋而言,就理所当然地升格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世情不同,有些道理却差不多,“别人家孩子”就是一生之敌。而离开杭州,临行之前宋公那句“此去嘉兴,见了步公子,你要多看多学”的叮嘱,更是杀伤力惊人。
宋国公一辈子以“识人”著称,却独独没摸清自家长子长孙的脾性——宋世畋何等人物,你让他看,他就偏不看;你让他学,他就偏不学。
宋世畋拧巴着,宋蔓秋也有心事,于是乎,主客三人的交流显得尤为困难,大段大段的冷场,气氛尴尬至极。
步安赶紧让下人收拾客房,让他们堂兄妹二人先住下,才得以脱身。
之后几天,又逢邪月九夕,步安每晚孤身出门捉鬼,白天安排些生意买卖的事情,忙得不亦乐乎。
宋蔓秋、宋世畋二人搬进了后院客居之后,几乎从步安的视野中消失了,想起那天见面时的尴尬劲儿,他便乐得清静,不去主动招惹。
只有一会,女鬼魑魅向他提起,说住在后院的那个后生,剑法很是了得。步安听了,威胁她说:“人家儒门正宗,身上阳气重,说不定还有点特别的捉鬼法门,你可别去偷瞧了,免得被人发现,追到我这里来。”
魑魅当时做了个大概是表达“你管我?”的神情,又贱兮兮地说:“莫不是我去偷瞧人家翩翩佳公子,你吃醋了?”
“我吃个鬼……吃个……吃个吃个……鬼,鬼鬼……鬼畜哦!”步安自娱自乐,模拟一下吃了“鬼畜”的下场。
魑魅被他搞得莫名其妙,翻着鬼眼看了一会儿,再一转眼便从屋子里消失不见,不知去哪里“鬼混”了。
快到十月底的时候,苏澄庆在花姑娘的点拨下,把嘉兴城里近三成的牙行(相当于各行各业的官方指定中介)都吃了下来,其中当然少不得官府的暗中相助。
只是步家那妇人迟迟不来,答应好了去筹措的三万两银子,自然也没有下落。
就在步安准备找人去打听打听青龙步氏的动静时,有一桩喜事登门。
隆兴二年十月廿六,有官差领着一位面白无须的小太监来到嘉兴步府。
小太监当着步安的面,张开诺大一张圣旨,捏着嗓子似的念了一大通骈四俪六,佶屈聱牙的“奉天承运”。归根结底,其实只有一句话:
授嘉兴府华亭县青龙镇步安步执道,九品将仕郎。
将仕郎只是个九品文散官,真正芝麻绿灯官,小太监也知道蹭不了多少油水,留下圣旨,拿了赏钱就告辞了。
这期间闹了个小插曲。
小太监刚来时,步安没有意识到该跪着接旨,大咧咧站着,直到被率先跪倒的花姑娘拽着袖子提醒。小太监更是瞪了他一眼。
步安心说:“老子盘古肉身,你这小太监受得起这一跪吗?”话虽如此,他还是老老实实跪了下来,等到小太监念完圣旨,才双手接过,三呼万岁。
这一天,是邪月九阴的最后一天,然而夜晚天高云淡,漫天繁星,却独独没有邪月的踪影。
这天夜里,神州大地,不知有多少人朝着极西的夜空眺望。
百姓大多欢喜雀跃,但是念过史书的人却都知道,邪月提前一夜从西山落下,绝不是好兆头。这意味着邪月愈加临近,即将从九夕转为八夕了。
而因为时间太过凑巧,不由得步安不联想:“凭着盘古肉身,隔空跪了皇帝小儿一把,就把九夕邪月一下跪成了八夕?古人说‘折煞我也’,原来不是客套话吗?”
这要是真的,那他当初拜师时,没跪屠瑶,岂不是救了屠瑶一命?
不过,后来他试过,左右无人时,对着那张圣旨跪了好久。
什么都没有发生。
“看来圣旨是一次性道具。或者……我的诅咒技能冷却时间很长。”步安笑着安慰自己,心里还是接受这是一次巧合了。
第180章 千金难买老来瘦()
步安授受将仕郎的同一天,赐张悬鹑官升从四品、“权知嘉兴”的圣旨也下来了。
张大人熬了这么多年,终于从“同知”变作了“权知”,相当于从“副市长”升任“代理市长”,却是欣喜之中又夹着一份不安。
权知嘉兴,妙就妙在这“权”字上,既有权且暂代之意,又有考教查勘的意味。步安一时也闹不清,这是皇帝小儿的意思,还是吏部天官的决定,亦或是孔浩言与李岳二人对这位嘉兴同知心存芥蒂,故意在这儿留一手
官场上的事情,终归是太复杂,站在步安如今的位置,仰着脖子往上看,也看不透层层的迷雾。
不过,张悬鹑向他试探时,步安仍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笑道“现如今,张大人还是戴罪立功之身啊”
张悬鹑频频颔首,心里却直犯嘀咕这“戴罪”一词,指的什么是说步鸿轩案管中窥豹,朝廷对嘉兴官场仍有顾虑还是指的他张悬鹑曾伙同陈远桥,演了那出苦肉计,意欲蒙骗步公子
明明夙愿得偿,张悬鹑却越想越不踏实,此后几日,当他听说嘉兴街面上传出“纸糊悬鹑知嘉兴,天道震怒邪月近”的打油诗时,便更加坐立不安了。
圣旨来的实在太巧,不早也不迟,偏偏是在邪月第九夕突然消失的这一日实在让他百口莫辩。
张悬鹑到底也是学儒的,知道这种流言宜疏不宜堵,不然更加坐实他心虚。因此上任之初,他就“夹着尾巴做官”,勤政爱民,整肃吏治,当真一扫嘉兴官场的积弊,就连邪月近了一夕而造成的市面混乱,也因此消弭了不少。
渐渐的,“纸糊悬鹑知嘉兴,天道震怒邪月近”的谣言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歌功颂德的童谣。
事实上,市井舆论的转向,绝不是民心向北这么简单,而是部分嘉兴官吏、商人地头蛇与苏澄庆三方势力角力的后果。
事情说穿了也简单。
苏澄庆一个外来商人,突然起势,在嘉兴城里开办当铺、接管牙行,乃至于把手伸进了粮食、官盐与漕运等等行当,势必夺走了许多人的饭碗。
有道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来自中低层官商利益共同体的反击,迅疾而又凶猛,却都毫无悬念的,被“整肃吏治”、“除贼灭匪”的专项严打,弹压得烟消云散。
隆兴二年十月末,十一月初,嘉兴府单单恶吏就斩首了十余人,百余地痞流氓被游街示众,悉数问斩。
本来,那些攻讦张悬鹑的流言,就出自这些人之口,人杀干净了,流言自然消散。
而苏澄庆也在这场“治安专项整治”过后,成为通吃嘉兴府黑白两道的巨头。
这些事情,步安几乎没有插过手,这倒不是因为他怕做了恶,违逆了屠瑶的门规杀的全是恶人,与其说是作恶,倒更像是除暴安良而是因为张悬鹑新官上任兼“戴罪立功”,有足够的动机与动力去做好这些,无需步安操心。
至此,嘉兴府诸事都已安排妥当,往后可以源源不断地为步安输送财力物力。
相比之下,他勒索青龙步氏的那四万两银子,反而显得无足轻重了。可这世上,到底是雪中送炭难,锦上添花易离开嘉兴之前,他突然就收到了姗姗来迟的银票。
而银票并不是那位步氏妇人送来的,那妇人或许从苏澄庆陡然发迹中嗅出了不寻常的意味,不敢亲自登门,而是转托了苏澄庆。
甥舅二人已经小半个月未见,坐在步府书房里,苏澄庆神情中不自觉地带着小心。
“安儿”哪怕只是这声称呼,他说出口,都下意识观瞄步安的反应,生怕他听得不顺耳,嫌自己倚老卖老。
见步安仍旧老样子,一脸轻松笑意,苏澄庆才清清嗓子,接着往下道“你那婶娘送来银子时,竟是瘦了许多安儿你看,咱的买卖也渐渐做顺了,这些银子虽然不是小数,却也”
步安见他有求情的意思,哈哈一笑,打断道“瘦了瘦了是好事嘛千金难买老来瘦”接着理所当然地掂了掂银票,随口道“何况还买了个教训呢,物超所值了。”
苏澄庆见状,识趣地闭上了嘴,后来只说了些生意上的事情,便告辞离去。
步安送他到门口,正瞧见宋世畋从外头回来。这位老兄近来蛰居嘉兴,大概耐不住寂寞,又去街上贩卖他那套家国危难、该当报效的大道理去了。
两人迎头相遇,宋世畋又是一声冷哼,接着擦身而过,径直往后院去。
步安可不是“唾面自干”的性子,有宋蔓秋在场时,还可以给她几分薄面,不与她表哥计较,眼下对方落单,他可就没这么好脾气了。
“世畋兄”步安拖着长调,跟在宋世畋身后,朗声道“世畋兄家学渊源,我近来读书,遇上不少疑难,不知能否为我解惑。”
宋世畋脚步慢了下来,似乎是踌躇犹豫过后,才停下脚步,却不回头,站住了道“什么书这么难,连你也读不懂吗”
他鼻音重,齿音轻,不像是疑问,倒像是讥讽。
可步安只当没听出来,笑着道“是论语。”
两人所在的位置距离正是入府门厅后不远,说话又不压低嗓音,闻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