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偷天-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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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安笑道:“那我倒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他说得坦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
楼云阚只当他是客气话,淡淡道:“不单天姥春试遭了邪月影响,今年江南东道的乡试也门庭冷落……”
方菲儿笑着说:“这倒是件大好事。”她这么说,也和儒媚之争有关。
想当年,大梁太宗皇帝定下“君儒共治”的规矩时,朝中百官半数以上都由各家书院委派,其余才由科举官员充当,现在比例早就倒了过来。
百多年前,贤宗皇帝在位,吏部出过一个新规,所有书院委派的儒官上任之前,都要先戍边三年,现在戍边的年限,也延长到了足足五年。祝修齐要北上戍边五年,就是因为这个规矩。
方菲儿说科举乡试门庭冷落是件好事,显然是对朝廷有些意见。她这话放在书院里说再正常不过,在外面却又不一样,所以被祝修齐瞟了一眼,便吓得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楼心悦见此情景,低声道:“祝师兄,没事的。我家世代学儒,对那八股科举也无好感。如今奸佞当道,皇上一时受了蒙蔽。可都说乱世好辨忠奸,邪月当空,正是拨乱反正的时候。”
步安心道:又是皇上最好,全是奸臣坏事那一套,楼师姐人看上去挺聪明,却也跳不出这个框框。他一边蒙头吃菜,一边听着众人说话,觉得还是屠瑶看得清,上次三言两语就把儒媚之争讲得透彻。
这些事情说到底跟他关系不大,步安听了几句就没再留意,心里惦记着怀中那本薄薄的经络总纲,想着得赶紧试试丹田那丝鬼气到底有什么用处,直到楼云阚说起越州官府叫停了民间捉鬼的消息。
楼云阚说,邪月临世,百业萧条,官府收不足税,交不了差,就在这捉鬼的行当上动起了脑筋,仿照盐引税引,搞出一个“鬼引”来,只有领了官府的“鬼引”,才能名正言顺地捉鬼,要不然就得吃官司。
他摇头无奈道:“青莲观有个叫邓小闲的道士,就吃了官司,正在府衙里关着呢。”
宋青听到这里,突然急道:“不好,步安的故人被捉去了,得想法子快点救出来。”
步安一口菜差点喷出来,没想到自己随手恶搞的那副对联“仁义礼智信,潘驴邓小闲”,竟然迁出一个不相关的故人来,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我不认识那个邓小闲……他是青莲观的道士,被官府捉了去,自然应该由青莲观的人去操心,我们还是别管闲事为妙。”
宋青摇头痛心道:“想不到你也是个趋利避害的……哪天我出了事情,你也准要说不认识我。”
这时,一直低头对付饭菜的素素,突然抬头道:“公子可不是这样的人,他说不认识那人……就准是……准是隔得太久,遗忘了。公子你说对不对?”步安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楼云阚父女两人一下子被弄糊涂了,看着步安的眼神里,带着点疑惑不解。
方菲儿急道:“哎呀,步师弟,要真是你的故人,就说清楚嘛,我们几个想尽法子,也要帮你把他救出来,不行就回书院搬救兵,有师尊出面,问越州官府要个人,总不是什么难事……”
祝修齐摆摆手道:“菲儿莫急,先听步安说。”
步安实在哭笑不得,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转念一想,这世上没有西门庆更没有王婆,所以没人会相信“潘驴邓小闲”是句五字箴言,一咬牙道:“我认识的邓小闲……不是个道士!”
宋青想了想道:“说不定本来不是道士,后来去做了道士呢?”方菲儿点点头,也觉得有道理。
步安摇头道:“哎呀我跟你说不清楚了,反正肯定不是这个人。”素素立刻帮腔道:“肯定不是。”
祝修齐略一思索,道:“官府不让捉鬼,我们却也不能白来,索性就想法子把这邓小闲捞出来,如果是步安的故人最好,就算不是,救人也是一件善事。”
步安摇摇头道:“人不是青莲观的人吗?他们青莲观不管的吗?”
楼云阚叹了一口气道:“这些小观小庙,哪敢和官府斗。”
步安无奈地耸耸肩,见祝修齐心意已决,也就不再反对,匆匆吃完了晚饭,就躲进屋里,研究起那本经络总纲。
……
……
夜里临睡前,楼心悦到父母房里,旁敲侧击地问父亲,对自己几位同门怎么看。
她心里想知道父亲对祝修齐的观感,不料楼云阚对祝修齐只字不提,只说那个步安举止无度,不像儒门中人,说今年天姥春试,还真漏进去一个妄人。
楼母听了,劝女儿说,这样的人往后可别往家里带。
楼心悦笑笑说:“父亲您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楼云阚明显不信,摇头道:“难道他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不成?”
楼心悦道:“父亲您可知道大儒吕飞扬?”
楼云阚笑道:“心悦你也太小瞧为父,吴中吕氏,意气飞扬,江南道上谁人不知?”楼母也点头道:“就连我这个妇人也知道吕大儒的美名。”
楼心悦问道:“父亲大人,几日之前,飞扬大儒曾亲口说:此子已得诗仙三分真传。你可知道他说的是谁?”
楼云阚惊道:“难道他说的便是步安?可我见这书生并无出奇之处啊……”语气显然有些迟疑了。
楼心悦莞尔一笑,道:“父亲好久没有检查女儿的功课……”说着便走到灯下研墨,接着在一张宣纸上缓缓书写。
楼云阚披着睡衣站在她的身后,脸上神情越来越惊愕,一双眼睛几乎要瞪出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他念诵的语气越来越激动,连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楼心悦写完下阕,提笔看着父亲,微笑道:“父亲看了这阙《定风波》,还觉得并无出奇之处吗?”
楼云阚激动难抑地念叨着:“也无风雨也无晴……也无风雨也无晴……这难道是步公子所写?”
楼心悦也不回答,只是淡淡道:“步师弟那日在点星殿前三步作成这词,飞扬大儒去问他要手稿,他说无钱置地,大儒便许他一片东坡戊地,步师弟嫌大儒小气,竟属了个‘苏东坡’的落款……此事在书院里已成一时佳话。”
楼云阚的脸色因为激动和神往而涨得通红,又有些不解道:“东坡地换东坡诗便是,为什么是苏东坡?”
楼心悦道:“步师弟母亲的娘家大约姓苏,他给自己的童子也起名叫‘苏苏’……”
楼母看不懂诗词好坏,也不知道“东坡地换东坡诗”有什么稀奇,听到这步公子竟然惦念母亲娘家的姓氏,才感慨道:“真是个好孩子……老爷今日果然看走了眼。”
楼云阚捋了捋山羊须,神情并不尴尬,反而频频点头道:“真人不露相……古之人诚不我欺。”
这样一来一去,楼心悦也不好再问起父亲对祝修齐的看法,至于那首“舞低杨柳楼心月”,她就更加不好意思在父母面前拿出来了。
第二十三章 不学有术步公子()
楼家书馆后院的客房里,步安一点也没有身为高人的觉悟,身上长衫脱得一干二净,只留了条亵裤,手持一支本来很风雅的斑竹小尖豪,一边看着经络总纲的图示,一边在自己肚子上描线。
素素斜着脑袋嘟囔着:“歪了歪了,再往这边一些……对对……不对……再往上些……又歪了……”
步安没好气地说道:“你脑袋歪了,看出来当然什么都是歪的。”
素素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帮着步安把经络图示压平,突然想起什么,道:“公子啊,你怎么会认识一个道士的?”
步安手一抖,差点画岔了线,瞪了她一眼道:“我不是说了不认识嘛。”
素素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步安,嘻嘻一笑,又做出一副低眉顺目的样子,好一会儿才道:“公子该不是要描下这些图,再把书还回去,把银子要回来吧?”
“我倒是想还回去,可你当人家这么好说话的吗?”步安翻了个白眼,道:“我这是要给肚子里的灵力画一幅地图,好让它知道从哪里出来。”
素素长长的“哦”了一声,似乎是听懂了,可脸上茫然的神情却出卖了她。
步安接着道:“等公子我试过这灵力,真要能用,我们就要在这越州城里,好好干一番捉鬼的买卖了!”他只说灵力,不说鬼气,是担心素素嘴巴不严。照她一贯好心办坏事的作风来看,不得不防。
素素听说步安要去捉鬼,想起那个倒霉道士,紧张道:“公子不怕被官府捉去吗?”
步安哼了一声道:“我又不傻,怎么会跟官府对着干……”转念一想,突然笑起来,道:“哈呀,一边捉鬼,一边离经叛道,正好一举两得。”
他并没有把经络图画完,而是按照记忆中那个厉鬼钻进体内的路线,对照着经络详图,画了一条从丹田引到右手食指的墨线。等到墨迹稍干,他就坐在床沿,低头引导着那丝鬼气运行。
他折腾了一晚都没能成功,但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能把鬼气顺利地运行到肩膀了。
第二天,祝修齐扔下众人,说要去官府跑动疏通,楼心悦和方菲儿带着宋青去逛街市,步安让素素也跟着去玩,自己仍旧留在房中练习灵力运行。
楼云阚见他闭门不出,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教导道:“看到没有,旁人都去闲逛,唯独步公子整日留在屋中苦读,你们也该引以为榜样,须知这世上没有不学有术的道理。步公子为何才学惊人?只因平日里下了苦功啊。”
到了中午,给步安送饭的丫鬟红着脸出来说:“步公子一直在闭目沉思呢,身上画了好些经络图……”
楼家的两位小公子就一脸疑惑地看向父亲,心想这步公子怎么没在苦读,把经络图画到身上又是什么道理。
楼云阚眉头皱得快要打结,好一会儿才想通了其中的道理,长叹一口气,道:“《大学》有云,格物而致知……正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才是做学问该有的态度……步公子果然非常人也!”
两位小公子听得神往,原本对大姐的崇拜,差不多全转移到了这位步公子的身上。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三天,到了第三天傍晚,步安终于能够勉强将鬼气运行到食指指尖上,只是熟练程度不高,得捣鼓好一会儿才能成功一次,距离实用还远,拿来做一次试验却绰绰有余了。
这天吃过晚饭,步安被已经熟门熟路的素素带着,第一次走进越州城的夜市。
这夜是九夕邪月的三阳夜,也就是夜空无月的第三个晚上。越州城的夜市热闹非凡,大运河旁的街道上食肆飘香,游人如织,运河支流投醪河上倒映着画舫灯火,歌舞喧嚣,就连撑篙的船工都满面红光。仿佛整座城市在邪月九阴的九个夜晚,憋了无处宣泄的热情,要在这无月的九个阳夜里全部爆发出来。
素素个子娇小,脚步又轻快,像只小猫似的钻在人群里,步安跟得吃力,索性把她喊了过来,牵牢她的小手,这才闲庭信步般边走边留意着沿街的店面。
素素充当起了小导游的角色,说这家的糕点不如街口那家甜,又说这家的胭脂贵得毫无道理,心悦姐姐花了二两银子才买了一小盒……
走过投醪河上的石桥,步安看见对岸街边有家不起眼的琴行,赶紧走了过去。他来逛这夜市,目的就是要物色一张琴。
琴行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本来还打着瞌睡,见有客人光顾,忙不迭站起身来,抹一把半睡半醒时嘴角淌下的口水,赔笑道:“公子是要买琴?”
步安随意“啊”了一声,背着手看起殿店内陈设的货品。
店主好不容易迎来一个客人,生怕他跑掉似的,唾沫横飞唠叨个不停,说这是金丝楠木的秦筝,本店有二十一弦的,公子要是有意,本店连二十五弦的锦瑟都能订做;又说那是七弦的瑶琴,松木做的弦音清脆,桐木做的声如金石……
步安全当没有听见,自顾自一溜看过去。
素素有些好奇地问:“公子还会弹琴吗?”
步安含糊地答道:“会倒是会的,就是这里……”他想说这里没有那种琴,却突然看见角落里放着几柄琵琶,眼睛一亮,指着其中最小的一柄道:“老丈,这琴怎么卖啊?”
店主走到跟前,道:“公子,这是小娃娃学琴用的长颈琵琶……”
步安瞟了一眼素素,素素连忙摆手道:“不要不要,公子,我不要学弹琴。”
店主大概是急于做成生意,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