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剑-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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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笑尘带了数人径直走来,对旁人都无视,只向邱广寒行了一礼道,二教主。邱广寒反而不无悻悻,道,你们都叫我作二教主,可是青龙教的事情我可是一点都不晓得呢。
顾笑尘嘿嘿道,再不赶紧多叫几声,用不了多久就要叫邵夫人了!
邱广寒不答,只道,程左使呢?哥哥在等你们呢。
顾笑尘点头道,我这边去见教主,二教主不用挂心了。说着一礼,便自往里去了。
余下三人,又一静默,邵宣也方道,你们这么快要走……真是过意不去,我都没尽多少地主之谊,一次也没带你去城中游玩。
我都在这住了好多天了,城里也都游遍了。邱广寒道。再说——你跟我客气什么?
见邱广寒抬头冲自己笑,邵宣也才一怔,想起两人竟然已是婚约关系,不觉哑口尴尬。
我想去见见邵姑娘。邱广寒道。也跟她告个别。
邵宣也点点头。要我陪你么,还是……
我和凌公子去吧。邱广寒道。邵姑娘一直都把我们当好朋友的,可是……我却不知道现在她是不是在恨我……
这些事与你无关,只是你哥哥……
你恨我哥哥么?
我不知道。
刚才……刚才哥哥跟我说了一些事,他……也提到了邵姑娘。邱广寒轻声地道。我相信他心里,真的没有要害邵姑娘的……
好了,别说了。邵宣也笑笑。快去吧,一会儿你哥哥就要出发了。
邵霓裳的每一天,几乎都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她坐着,有点紧张的样子,可脸上总是那样痴傻的笑,或者这表情是种快乐?
见邱广寒和凌厉进来,她也只是傻愣愣地盯着他们瞧,邱广寒却径直走到她面前。
我们要走啦。她俯下身子道。我和凌公子明天一早就出发,我哥哥他——今天就走。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突然凑去邵霓裳耳边,说了几句。
凌厉不明白她的意思,恍惚只见到邵霓裳那张脸孔上不变的笑容一瞬间僵硬住了。他心中还没来得及奇怪,却见那面孔又恢复如旧,令他很愿意相信自己见的只是错觉。
广寒到底跟她说了什么?他还来不及想,邱广寒转回身来一扯他,便要向外走。
广……凌厉只觉突然,将将半转了身欲待犹豫着自己也该向邵霓裳说两句什么,忽然身后邵霓裳似已站了起来。
邱姑娘!她忽地大声道。
凌厉些微一愣。两人回身。这个仍然头发凌乱、衣衫偏倚的邵霓裳,却已没了适才的表情,有的只是一双微红的眼睛。
邱姑娘,凌公子,我……对不起!她似乎忍不住要落泪。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分开了,可是我真的很害怕,我……你们会原谅我么?
邵姑娘别多心了。邱广寒似乎并不惊异。你没有对不起我,反倒是我哥哥害得你们这样,是我们对你不起。
但我都知道的!邵霓裳道。大哥什么都跟我说了——他只以为我变成了傻子,所以每天都来找我说话,你们的事情,我都知道了——邱姑娘,你其实……其实喜欢的不是我大哥,对么?
邱广寒嘴角微微动了动,轻轻笑道,没有的事。你叫他别多心了,我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好了,快去休息吧,你身体还没完全复原呢。
你们……真的不怪我?邵霓裳像是有些怯。如果不是我故意装作……
邱广寒摇摇头,过去扶她。你没事就好了。放心,过不了多久我就回来了,那时候如果你跟高大哥还没成亲,那咱们还可以在这见面。
邵霓裳眼泪汪汪,又抬头了眼凌厉。叫……叫你们担心了。你们真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好不容易将邵霓裳劝回,邱广寒回过头来时,凌厉的表情仍有三分愣怔。
你……你本就知道她不过是假装如此?他忍不住问邱广寒。
邱广寒只是轻轻道,我不知道。只不过哥哥刚才让我来跟她道个别,顺便告诉邵姑娘——他反正也要走了,所以恭喜她,可以不必再装了。
你哥哥……凌厉惊讶。他知道?那他……怎么竟放过她了?
我哥哥本来就不是坏人,我说了,他不想逼人太甚的!
假如当真如此那么为什么他又逼你去成亲?
邱广寒瞪了他一眼,一转身道,又关你什么事,我们家和邵家的事情,你少管!
我……凌厉失语。好,我少管。
邱广寒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口气过了,缓和了些语调,道,我也不想跟你赌气争吵,往后我们一路走,那是因为我想着答应过你,不想这样失信,我们就还是和和气气的,开开心心的过完这段日子,免得心里都不愉快了。
凌厉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邱广寒又一转念道,我去跟邵伯母道个别,你也一起来吧?
去找邵夫人?凌厉踌躇道。那……我就不去了吧。方便的话替我……说一声。
邱广寒一笑,顾自走了。
凌厉着她的背影,她发上,那支尖尖的、名贵的发簪。
“我以后再也不用簪子了”——他无端地想起她说过的这句话。
他已经习惯了,心中再也激不起半点伤悲的愁绪。什么不想这样失信——你失信的事情还少吗?你欺骗的事情还少吗?可是你留给我的,也不过是这样一个背影,因为所有的那些我和你或许有过的情谊——已这样淡淡地就过去了。
一二二()
邱广寒果然直到拓跋孤要启程了才回来,一行人送走了青龙教诸人,当晚无话,各归各寝。
凌厉说不出来这终于要和邱广寒再次踏上行程是种什么滋味——他说不出是喜悦还是悲哀,或者是种自残般的折磨。
他将剑擦亮——他那世上独一无二的乌剑。他想无论如何,他是受托保护邱广寒的,受拓跋孤之托,受邵宣也之托,甚至受卓燕之托。不让她受伤害,也不让她变坏,这就是他所有要做的。
他想他能做到的吧?假如他不能,他又何必要守住她。他不是已经完全没有私心了吗?他还能对别人的未婚妻有什么私心?
天,渐迷渐亮,渐亮渐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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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厉没有料到邱广寒起得比他还早,以至于夜色尚未褪尽的黎明,他竟会在水边遇见她。这地方很冷,冷得他都禁不住要哆嗦,可是邱广寒是不怕冷的。她像是已经坐了许久了。
你在……想什么?他走到她身后。
邱广寒像是吓了一大跳,倏地站了起来,随即又松了口气。
是你。她垂开了眼睛。你……这么早起来了?我有些东西要给你,不过太早了,没好意思吵你。
是什么东西,来日方长,随便什么时候给我都行吧。凌厉讪讪地笑。
我怕忘了,还是交给你比较好。邱广寒说着,递给他一叠纸页。
凌厉些微地一愣,隐隐猜到些什么,又不敢相信,小心地瞥了一眼,心中大震起来:纸上画的分明是他的剑式。
他连忙接过来一一翻,确确实实是邱广寒又新绘的他昨日使过的剑招。她昨天……不是完全没么?他只觉得自己的目光都颤抖起来,心里一阵激动,忍不住一把捏住了她双肩。你原谅我了么,广寒,原谅我了,对不对?
邱广寒却淡然地拂开他的手,让开身去。
我以前就跟你说过。她平静地道。无论你做什么,说什么,我都不会来生你的气,所以也从来就不存在原谅不原谅这样的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
凌厉怔怔地着她——她的确说过的,在竹林的小屋里,那个时候她的话语是甜蜜的,但是此刻这同样的语言却叫他心突然好似被扎了一般,甚至像被什么捏紧了,疼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你的意思是说——你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叫我不要自作多情了?凌厉强颜道。不等邱广寒回答,他又忍不住接了一句道,为什么别人就可以,独独是对我——独独是对我,你连最少的情谊都不愿意给?
有么?邱广寒笑道。我有对你这么坏么?
凌厉只好沉默。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你要答应这门亲事?他撇开脸。我知道现在这样问你已经不合适,但我只是不明白——以前你说过,要一辈子跟着一个什么人的念头让你觉得很可怕,所以你才会从乔羿那里逃出来——所以我才从来不敢向你要求些什么——可是现在你却那么欣然地就答应了,你……你说你觉得自己永远无法在一个地方长久地留下去,还说自己有一天说不定会突然消失,可是你已经决定了和邵宣也长相厮守——对我所做的一切,这些画,这一年,都不过是你在与我清算,准备与我两讫了是么?
你只说对了一半。邱广寒抬起头来。我并没有变,始终是这样一个邱广寒,只不过以前我不懂,而现在懂了——我说我可能会突然消失,这是真实的感觉,只是在我不懂的这个道理的时候,我心里很惶恐,又很负疚;而现在我仍然觉得我不可能与谁过得长久,原先我或许以为我愿意与你作伴,可是后来却说不定又不想了。我所做的一切,你不如作是种利用吧:我答应邵家的婚事,是利用邵宣也来摆脱你;我说要与你守约过一年,是要利用你再摆脱他——仅此而已。这往后要发生什么事都难讲得很,也许我途中就跑掉了,也许我悔婚了,一年呢,谁知道——也也许我一切都照章做下来,老老实实地嫁入明月山庄——我不在乎——你可知道,在我眼里,这世界不过是一潭死水,永远不可能对我造成任何感觉。你们每一个人在我眼中是一样的,谁也不必嫉妒谁。假如我不懂事的时候让你误会了,那么是我错了,可是世故如你,又怎会在我这样一个女人这里深陷,执迷不悟呢?
凌厉的脸色苍白苍白,已经消失了表情的脸孔上,一双眼睛像是失去了转动的能力,直直地着她。你……他终于伸起手,去摸她的脸孔。你……真的是……广寒么?他沙哑着喉咙,用一种连自己也觉得可怕的声音说。这漂亮,这美貌,这冰凉——所有的一切都是邱广寒,可是那个天真的、直率的、总是笑着的邱广寒,那个如此重朋友的善良的邱广寒,那个他所认识的邱广寒究竟去了哪里?他想,她绝不是眼前的这一个吧!打死他他也不相信从邱广寒的口中,还可以说出这些话的。他不认识这样一个透世情的邱广寒,不认识的吧!
你……你果然是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女子。他强笑道。
邱广寒却笑了笑。好了,昨天没机会说的话,现在也都说明白了吧?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么?天也亮了,一会儿我们就该出发了。
但一切的事情难道不是因那天而起么?凌厉大声道。你只是以此作了借口,以此……来掩饰自己;你若当真如此透,你……你那天又闹什么?你哭什么?你摔碎那玉佩干什么!?
说起来我倒是要谢谢你。邱广寒冷笑道。那天我是激动了点儿,后来想想,未免可笑。所以我才说我以前不懂,如果不是这件事让我终于冷静下来想了想与你的这关系,我怕到现在我还迷迷糊糊呢……
你是迷迷糊糊了,邱广寒,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轻自己?难道你不相信这世上有许多人——至少我——愿意为了你做任何事么!
邱广寒摇了摇头道,我可不想害你的,凌公子,我劝了你许多次,以前劝过,现在又劝你——不要这样。否则我是不会同情你。
同情我?凌厉苦涩地笑了,忽然面色一变,咬牙道:我算是见识了,纯阴之体的女人就当真那么可怕么?我偏不信!他一把拉住邱广寒,后者被他往小径上拉去,跌跌撞撞道,干什么,凌厉!
凌厉把她径直拉到房间里,往妆台前一按。你好好给我照照镜子,邱广寒!你你这双眼睛,你不是什么都不在乎么?一晚上没睡画什么画啊?
你到底什么意思……邱广寒要站起来,却又被凌厉按坐了下去。她挣了一下没能挣开,不禁冷笑道,好,你力气大,我斗不过你,你要怎么样还不都依你么?可我现在是别人的未婚妻,你是不是也收敛点儿,不要这么放肆!
冷不防凌厉却从她身后将她肩膀一把抱住了。广寒,你到底为什么?他听见他声音控制不住地在发颤。我很心疼你,你知道么?你好好你自己,你还想骗我什么?
邱广寒沉静下来,呆呆地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见自己一双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无眠的夜晚在眼圈上留下了几分深黑,额上的头发也卷曲起来,露出略微干燥的额头。
凌厉也在着镜子里的她。他慢慢地,慢慢地伸手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