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坤异史记-第2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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魄军的身影再次隐入悬崖下方的黑暗内,顷刻却又卷着仙根光芒飞将上来,这回罗玄早有准备,丹指一提,腹地森渊的出入口顿时蔓延开一张金辉闪烁的神曌御界,将整个洞口的平面拢了个严实。
魄军闭着眼一头撞上坚硬透明的御界之壁,他在森渊下方无意识地全力捶打着御界墙,直打得自己双拳血肉模糊,极仙的真光一下又一下撞在金辉攒动的神曌御界上。
连续激烈的碰撞声纷纷被封锁在下渊之下,半点也没传上来。罗玄低头看着如垂死般剧烈挣扎的魄军,魄军的人魂却在此时乍然醒来,他满目震惊地透过神曌御界与罗玄上下对视。
“为什么?!”他捂住心口,一身青衫飘浮在腹地森渊的入口之下,隔着金光流动的神曌御界向罗玄怒声喝问。
投阳洞内始终一片静谧,半丝声响也没能传出。罗玄看着魄军大张大阖的剧烈唇形,摇了摇头,袖风一拂,金光联袂的神曌御界顿时全盘熄灭,融入了洞中铺天盖地的黑暗阴影。
“为什么?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为什么不让我去见她?罗玄,你究竟想把小凤怎样?!”
魂识清醒的魄军双手紧按御界,一拳砸在神壁上,在腹地森渊中恸声大喊。
罗玄面无表情,转身飞出投阳洞。白衫一去,满目无垠的黑暗便将崖洞下方挣扎怒吼的青衫儿郎吞噬了个干净。
第54章。 叫我夫君()
聂小凤兴致勃勃地沐浴完毕,正待起身披衣踏出九转天嫣池,丁香舞影在树下拍了拍手,满天地的阳光顿时熄灭,四周全盘暗下,唯留高空上一樽巨大的圆月闪曜着幽幽华轮,独领风骚。
聂小凤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少神主这下可以出浴上妆了。”丁香舞影微笑上前给她披上一层海澜纱,引着她穿过偏殿双门,回到觐凤朝凰宫的正堂之上。
一应宦婢早已侍候在高大落地的瞻星棱镜之前,聂小凤坐下开始画眉,见她还心不在焉地瞥看着偏殿中的太阳和月亮,丁香舞影捋起她一抹鬓发,绾了个凤髻底笑道:
“少神主一定觉得惊讶,殿中的那两轮日月,分别叫做子日、子月,它们都是太阳和月亮的子女,光芒和威力比起父母来要少一圈,是专门留驻在昆仑境十万神宫内的走时器。”
“留驻在十万神宫?这么说其它神殿里也有这样的子日和子月?”
“只有天猿、白虬、觐凤朝凰宫等三千座主神宫内才驻有子日和子月,因为太阳和月亮从上古至今只生下了三千对子女。”
聂小凤颇觉有趣,笑道:“结果太阳和月亮的子女就全被我阿公搬来昆仑境打杂役了?”
“这六千轮子日和子月是神皇辛天权赐予羲公的馈赠,当年九阳荼世,羲公座下首弟子后裔神收复了八阳,是羲公留下了最后一阳的性命。之后神皇赐婚于日月,令它们的子孙世代服役于昆仑境中,日与月则被留用,职守九界万时。”
“那另八个太阳都收去哪儿了?”
“另外八阳早由山海四境仙主羁押去了不周山予以封印,您今日就能看见他们,”丁香舞影看看宫檐上的彩光琉璃盏,扭头道:“少神主,吉时已至,您该出殿接受八十一天的朝觐了!”
觐凤朝凰宫前方的上空中高高悬驻着一座千虹玉簟台,聂小凤端坐其上,盛大透明的星光闱帐从玉簟台顶向四方层叠垂下,左右百殿的神兵、侍卫们全被调来了广场周围,严阵以待。此乃伏羲神的刻意授命,众仙只得在玉簟台外三丈处左右对印绶天女聂小凤进行参拜,不得僭越。
八十一天诸仙按照天阶高低,依次飞往觐凤朝凰宫前实施君臣之礼。一名身披流光白缎、顶佩鎏金冠钏的俊美仙郎从长长的御道红毯上一路拾阶飞来,及至玉簟台前,他左右袖风一扬,茕装覆地,朗朗拜倒,沉声道:
“八十一天东庭主——极仙常俊,觐见元曌之后。”
聂小凤颔首回礼、赐座,身旁的乾祐提起龙髯笔,用红英墨在全仙册上圈起常俊的名字。
如此依次,诸仙一一前来参拜,现场川流不息,仙踪频繁,每位仙家拜见过天女之后都归位就座,唯见东天庭庭主常俊独自立在广场一侧,迟迟不肯离去。
聂小凤、丁香舞影及乾祐等人皆有些诧异,却闻一抹女子清音娓娓穿入场中:
“西天庭主、庭后——极仙长倾与肖玲珑,见过元曌后人。”
常俊白袍一抖,顿时侧过身去,聂小凤迎向一路缓缓飞来的二人,目光不由得也凝在了原地。
原来凡尘俗世中也能养育出如此佳人,聂小凤在人间时曾为建立冥岳而东征西走,阅丽无数,便连她也从未见过眼前这般光华万丈、如梦似幻的女子。
此女目中折露的明慧与高雅令她吃惊,之前多少听说,这西庭娘娘肖玲珑出身人界,本是一朝尚书的独女,曾嫁予当朝帝王,亦是当时入世历修的东天庭主常俊,为其皇后。后来不知何故,肖玲珑却转跟了常俊的胞弟长倾,便是与常俊一同转世于人间帝王家族的摄政亲王。
聂小凤再扭头看去西仙庭庭主长倾的长相,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传说中妄魔的界徽将长倾的五官打得血肉模糊,几不可辨,今日百闻不如一见,果不虚传!
这长倾的容貌恐用“狰狞可怖”来形容亦不为过,与其兄常俊相比,简直天堂地狱、判若云泥,同他身旁嫣华绝代的肖玲珑相配,更是耸人听闻,一如天使伴魔鬼。
聂小凤愣在当场,昙口微开着“呃”了半天,竟忘了赐座。场中的长倾见状立刻低下头去,肖玲珑不动声色地携过他手,向台上躬身道:“见过元曌之后,我等告退。”遂拉着他施然退场。
常俊的目光自始至终停留在肖玲珑身上,见她离场,脚步竟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直到场中的唱令官将他拦下,示意他东庭主的尊座处于觐见场的另一侧。
随之前来觐见的便是东、西、南、北、中山海五境中的五位仙主,和仙、人二界最负盛名的六大仙宗门派的各位掌门与尊者。由于天山仙君穆银川近日身殁,整个天山宗门并无仙家前来觐见,便由六仙之一的黄极书主动代表友邦天山,拜遏了元曌之后聂小凤。
聂小凤将诸仙一一赐座,并特别赞过了当年山海四境仙主押送八阳前往不周山封印一事,却不料四位仙主一听她提起此事,纷纷面露怔愕,相互看去,半晌无人答话。
少倾,终于听得北境仙主小心翼翼道:
“元曌之后也知我等当年奉命押送八阳之事?”
聂小凤也不知自己之前提错了什么,忙圆场道:“那是自然,今日昆仑境得有六千名子日、子月前来伺候,说来也仰仗四位仙长当年押送八阳有功啊。”
四大仙主闻言,顿时如释重负,个个应和起她的话来,聂小凤眉心一动,提袖呷了口神馔茶。
罗玄赶回昆仑境时,恰逢神皇辛天权的巡界天舰率领着众神旗鼓飞扬地离开昆仑境,昆境中的八十一天群仙觐见仪式也已进行了一大半。
日头正烈,罗玄远远绕着朝觐广场飞了一圈,只见自己的白虬殿在众仙的眼皮子底下被施起了一道神曌隐界,数百名仙婢、神宦们正在隐界内于全宫上下飞窜忙碌,张灯结彩,披红戴金。
伏羲神当真一言九鼎,今晚的婚事已然开始筹备,罗玄心头一蜜,转身穿过对面的觐凤朝凰宫,从一侧无声地潜近广场上空的玉簟台。
玉簟台周围的星光幔帐此刻完全披挂了下来,将整座悬台掩了个严实,聂小凤许是怕热了,罗玄刚要上前,却被横里穿出的曌书僮乾祐拦了个正着:
“甭往前凑了,少神主不在里面。”
“不在?小凤去哪儿了?”罗玄吃惊。
“群仙觐见还不到一个时辰少神主就嫌闷,硬拽了丁香舞影在里头充数,她自己早跟胎神华歌和悦神骞晴跑了。”
“她们去了何处,你可知道?”
乾祐忽然凑身过来,一张俊脸直挺挺地杵到罗玄面前,认真道:
“我的脸看上去很似鼓风花么?”
罗玄微愕:“不似。”
“那你当我成天闲着没事儿专给几个神女当跟班儿啊?她们去哪儿我怎么知道?”
申时已过,天色渐晚,罗玄沿着昆仑大境的四向周边细细悛巡整个一百零七天,到处不见三名神女的踪影。路过天猿宫时,却见一连四部金舆天車纷纷停靠在神宫的正门前,其中一辆金舆内钻出了聂媚娘。
几名仙婢从另一辆金舆中搀出了一名满头银髻的老妇人,老人家腿脚不太便利,走两步便颤巍巍地喘气,众神宦们忙一涌上前,抬起妇人。
正逢伏羲神从天猿宫中疾疾飞出,一见老妇,双目顿时泛红,他大臂一张,凭空将聂媚娘和老妇人双双裹在怀中,三人转眼泣不成声。
罗玄无声无息地绕过天猿宫,直取西方比翼殿,既然小凤和华歌在一起,不妨去胎神的寝殿内碰碰运气。果不其然,远远便望见华歌和骞晴正在比翼殿顶的空阔平台上举着樱花枝抽玩着一轮小子日。
小子日咕噜咕噜,不停地满殿檐飞窜,二神女嘻嘻哈哈笑声不绝,餉神顾铭君则负手立在一旁,微笑观看。
“华儿,小凤在哪里?”罗玄上前劈头就问,胎神见到他一愣,粉嘟嘟的小脸蛋突然涨红了:
“那个。。。魄军哥哥,小凤她。。。这都怪我。。。。”
罗玄见她莫名吞吞吐吐,愈发急了:“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下午我无意中告诉她,她晚上就要嫁给你了,谁知道我告诉她的时候呢,小凤根本还不知道自己要成亲的事。。。她就突然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说要静一静,撇下我们一个人走了。。。。”
胎神话音未落,罗玄掉头消失在天边的彩霞中。
赶至南樱界上空时,一阵熟悉的陶埙之声随风隐隐飘来,罗玄脚步一顿,突然觉得身体像灌满了铅浆般沉重难举。
他闭目向天深吸口气,缓缓降入南樱界中。
穿过飘絮漫天的樱花林,踩着满地璎珞,循着悠悠埙音,罗玄一路寻至樱花湖畔,聂小凤缥缈嫣然的身影果然在落英缤纷中一寸一寸地出现在他眼前。
她一袭兰胤真裙,面湖而立,月盘潺亮,倒映在她身前的巨大湖面上,水纹伴着波光一跳一跃,漫天的星辰仿佛在湖中群舞。
聂小凤放下陶埙,侧身轻轻抚上身旁一株巨大的樱花树,玉葱般的手指缓缓滑过斑驳的树轮,罗玄顿时认出,这便是前夜她与自己执手共立其间、静享鼓风花曲的那棵樱花树。
今生此时,她在月光中的背影显得格外脆弱彷徨,罗玄不由想起当她还是一名人间女童,拜入自己门下时,在她初次登上哀牢山的那晚,小小的身影也曾站在高远的山崖上,一个人沐浴着月光,径自发呆。
朝夕过梦,再回首已是一生。罗玄的眼前飞快地闪过与聂小凤错失的那一世流年,双目间不由泛起了潮湿。
她在想什么?莫非还在害怕?
遥记当年,人间血池中,她泪流满面地说,自他以后,她不敢再爱,不敢再将心拱手托付,因为被他当作菜渣般抛弃的滋味实在太过锥心刺骨。
数十年后,冥疆的岳王府上,她沉心如水地说,天上地下,盼与他永不再见。
她早已彻底否定了他,否定了罗玄,可是即便在与魄军的婚姻前,她还是会畏首畏尾,胆战心惊。原来当年,他真的已将她的魂魄伤尽,以致今时今日,一旦要将自己再度托付于人,她仍会害怕,即使那个人是魄军,是她一生一遇的青骢伴侣,蓝颜知己。
茫茫樱花间,埙声又起,罗玄的脚步踟躇片刻,便向聂小凤一步步走去。土中的樱花枝发出柔软的噼啪声响,聂小凤受到惊动,骤然转身,恰逢一树嫣红粉白的樱花辦冉冉飘落,一片片抚上她身,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岁月被定格在这片无垠无尽的南樱天中。
见罗玄稳步前来,聂小凤有些手足无措,她一手撑在樱花树上,别过脸不看他,罗玄微笑走近,伸出一掌扣在她小手旁,冉冉的金纹从两人掌间升起,在樱花树上拓下了一枚双掌相连的树印,看去恰似一颗人心的模样。
心印冒着澜澜金光,缓缓渗入樱花树干中,聂小凤看着看着,喉中一噎,两行泪水忽然滑下脸颊。
她左、右两手中分别握着当年人间罗玄留下的寒雪牵魂箫和魄军赠予的古彩陶埙,娇孱的身子在昆仑境风中瑟瑟发抖。罗玄低头看她,心中不由泛起无边无际的酸疼苦楚,聂小凤却似下定了决心,上来攀住他肩膀,踮起脚尖,极轻地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