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鼎记-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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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方之间征战,大都是旷野之上的冲杀,大多数鬼方之人,对于城池的攻防战,毫无概念,侗余恰恰就是其中之一。纵然如此,侗余心中还是感到一丝的不安,一把拎起一个跪倒地上悲恸不已的舍渊城军士,厉声喝道:“哭什么哭,不就是死了个窝囊废吗。快给我看看城下是怎么回事?”
那军士双眼赤红,毛发尽立,不尽的怒意和鲜血从紧咬的牙关中渗出:“你在说什么?”
侗余触及这名军士愤恨怨毒的目光,手上一松,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那军士胸膛中的怒火仿佛要爆裂一般,竟然缓缓的向侗余迫近一步:“你刚才在说什么?”
侗余心头闪过一丝惊惶,旋即被强烈的愤怒所掩盖: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舍渊城军士罢了,居然敢这样对我。多少天来,侗余在舍渊城中威风凛凛,所过之处无不是毕恭毕敬,心中自觉得自己是无上威严,近日被这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兵这样逼迫,不由得怒火中烧。
将腰刀擎在手中,侗余心中稍微安稳,厉声喝道:“我让你去看城下怎么回事,听到没有。”那军士恍若未闻,又是迫上一步,目光直直的盯住侗余,那目光之中,近乎一种空洞。
侗余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双腿,使自己不向后退去。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对一个普通的军士感到恐惧? 侗余在心中反复的问自己,但他却没有勇气再去接触这军士的目光,仿佛那目光中蕴含着可以燃尽自己火焰。
目光低垂,指尖轻轻地抖动,侗余竭尽全力方才控制住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杀了他。杀了他。侗余在心底拼命的呼喊,混杂着屈辱、惊恐诸般感觉的热流猛然窜入脑中,侗余狂喝一声将腰刀插入对面军士的胸口。
一股腥热的鲜血喷在脸上,勇气和凶悍慢慢的在身体里复苏,侗余狞笑着缓缓拧动腰刀,从牙缝中狠狠的低吼道:你厌恨又怎样,你有那样的目光又怎样,我还不是这样折磨你,杀了你。
缓缓的转动腰刀,鲜血从军士的胸口潺潺流出,间杂着内脏的碎块。那名军士满嘴鲜血,猛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咆哮,迎着侗余的腰刀,合身扑上,鲜血淋淋的臂膀死死的将侗余保住。
就在侗余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军士一口咬在侗余的脖颈之上,侗余的鲜血混杂着军士的血,一道从口中泛出。侗余嘶吼哀嚎,手中腰刀横转,硬生生的将军士半边身体斩断。
业已气绝的军士,依旧丝丝抱住侗余,白森森的牙齿深深嵌在侗余脖颈之中,鲜血汩汩流下。军士的双臂环扣如铁,侗余一时间无法睁开,更兼脖颈之上疼痛非常,也不知是否伤及筋脉。
大怒焦急之下,侗余挥刀将军士的左臂齐肘斩断,奋力将军士的残躯从自己身上摘下,眼前刚刚一亮,忽觉后心一阵剧痛。侗余猛然扭头,只见两名舍渊城军士,一人持戈,一人持剑,正全力的刺入自己身体。
侗余怒号一声,挥刀斩去,持剑军士拔剑飞身退却,洒落一条长长血迹。而刀短戈长,侗余无法砍到持戈军士,反而被持戈军士用力一刺,锋锐的戈头偏过侗余的脊椎,整个没入腹腔之中。
大夏军士的长戈种类不同,青戈军为骑兵,所用之戈长七尺。步兵所用长戈分为五尺戈和九尺戈。五尺戈为步战所用,九尺戈为防守骑兵冲击所用。此刻守城,舍渊城军士手中拿的都是五尺戈,灵活锋利,兼顾刀剑削刺之能,威力极大。
无论是骑兵戈还是五尺戈、九尺戈,无非是在尺寸上有所变化,戈的整体形状未有大的改变,尤其是戈头,都是直刃横枝,锋利异常。长戈刺入侗余腹腔的同时,锋利的横枝同时也将腹腔之内的肠子一并切断。
侗余大声哀嚎,想要摆脱长戈,怎却如同被穿透的鱼一般,愈是挣扎,腹腔之内越是被搅的一塌糊涂。城墙之上喊杀四起,以侗余为中心,舍渊城战士和鬼方战士之间的厮杀不断扩散开来,稍远之处,也不知为何缘由厮杀,只是在舍身以命相搏。
侗余听见鬼方战士的惨呼,扭头循声望去,只觉得眼前一暗,一道阴影闪过,脖颈之间一凉,腹腔之内的剧痛感觉顿时消散,同时消散的,还有侗余在世间所有的感觉。
一名舍渊城将军装扮的中年男子,一手持刀,一手拎起鬼方大巫侗余的首级,面向大夏王旗高声长啸,泪流满面。侗余虽死,但城中鬼方战士仍在奋力死战,舍渊城举城投降后,毕修安大军并未进城,留下二千鬼方战士,说是协助防守,实则监视。孤华城一役,鬼方溃退,太子律卫逐一击破被鬼方占据的诸成,鬼方战士四下奔散,很多都聚集到舍渊城中,城中鬼方战士有七千人,均是具有一战之能。
鬼方溃兵七千,均有一战之能,并非因为鬼方战士身体尤为强悍,而是因为战场之上,鬼方战士溃退之时,没有挟带伤病的习惯。帝禹之时与鬼方作战,鬼方无论进退,只要行军,均将伤病尽数杀死,以防拖累。时至今日,虽是已经不再斩杀伤病,但即便大胜进军,也绝不带伤病行军,多半是留在原地任其自生自灭。胜尤如此,在溃退之时,更是将伤病抛于敌手,任由宰割。
故而,舍渊城内七千鬼方战士均能战,且鬼方本就不习战阵,喜各自为战,即便侗余被杀,与鬼方战士而言,也无大碍。更何况,侗余仅仅是一名普通大巫,名望尚浅,随着鬼方溃兵日见增多,已经没有能力掌控全局,身死之后,反而不会造成鬼方集体性的溃败。
第一百零四章 攻克舍渊()
从侗余被杀,到城墙上厮杀四起,不过片刻的功夫。城下,青炎烈焰车上的青炎军士,刚刚将玄铁链固定好,豹纹犀角兽低声嘶吼,拉着青炎烈焰车划出一个半圆,掉头狂奔,玄铁链瞬间被拉得笔直。
刚刚射出的两支玄铁弩箭,弩箭前端遍布粗大倒刺,射穿城门之后,粗大倒刺便牢牢勾住门板,箭尖后端,三根倒爪弹射而出扒住城门。
豹纹犀角兽口鼻喷出粗气,在青炎军士的驱使下,猛然冲出,舍渊城的城门发出一声声吱呀吱呀的声响,厚达两尺门板极力抗拒着玄铁弩箭的倒拽,城门锚在门洞上的青铜巨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舍渊城两扇城门,各用三十二枚青铜钉固定活页,这些青铜巨钉在大力拉扯之下,纷纷动摇,石粉簌簌而下。豹纹犀角兽赤红着双眼,正通过两条玄铁链,与舍渊城门较量力气。不时的有青铜巨钉松动迸飞,但一时间舍渊城门仍是悍然挺立。
青炎烈焰车上,军士擎起手中长鞭,自下而上的撩起,长鞭清响,打在豹纹犀角兽臀缝之间的软肉上。豹纹犀角兽全身生满青黑斑驳的鳞甲,刀剑难入,浑身上下唯有臀缝之间巴掌大小的一块软肉没有鳞甲防护,其肉色粉娇嫩,迥异于全身鳞甲。
豹纹犀角兽臀间软肉被鞭梢扫中,疼痛难忍,咆哮怒吼着拉动青炎烈焰车向前猛冲,玄铁链被拉伸的笔直,舍渊城门木屑飞溅、青铜巨钉不时迸飞。青炎烈焰车上的军士间隔着鞭打豹纹犀角兽,极好的掌控着时间和力度,使得豹纹犀角兽疼痛异常,而又不至于暴怒发狂。
四只豹纹犀角兽嘴角口沫飞溅,双眼赤红,巨大狰狞的兽头低垂,四蹄深深陷入地下,奋力向前,青铜浇筑的青炎烈焰车不堪重负,发出一声声嘶哑声响。
嘭。一声巨响。
豹纹犀角兽拉动两驾青炎烈焰车直冲向青炎军方阵,身后的玄铁链上是两扇轰然坍落的舍渊城城门,在地上拖行,激起漫天沙石灰尘。青炎军治军极严,虽是豹纹犀角兽怒吼冲来,青炎军依旧伫立不动,丝毫没有惊乱闪避之象。
青炎烈焰车上的军士极力收束豹纹犀角兽,在距离青炎军战阵不足十丈处,两架青炎烈焰车左右分驶,稳稳的转向停住,托在地上的沉重城门,又悠悠向前互动了三丈余,方才停下。
漫天烟尘渐渐消散,洞开的舍渊城如**的少女陈列在万余青炎军阵前。太子律卫长剑轻挥,剑尖所指,正是洞开的舍渊城城门。青炎军阵势裂开,分成二十个小型阵列,在震天喊杀声中冲入舍渊城。
五百人为一队的青炎军,井然有序的冲过舍渊城门,便迅速展开,控制住各个主要街口和建筑。十队青炎军,五千军士进入舍渊城之后,城外的青炎军不再入城,而是缓缓逼近城门,蓄势而发。
五千青炎军势如破竹,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经基本上控制了舍渊城城内,肃清了城内的鬼方战士,并逐步杀上城墙。城墙之上,舍渊城将士和鬼方舍生忘死的拼杀,见到青炎军杀入城中,心中百感交集,不一而论。
青炎军战力极强,更兼舍渊城军士和鬼方拼杀时间虽短,但城墙狭小,惨烈异常,死伤都是过半,尚存者也是强弩之末,身心俱疲。青炎军如秋风一般横扫而过,鬼方战士均是就地斩杀,舍渊城军士但凡不放下兵刃的,也被立时格杀。
城墙之上,血流成河,尸骸遍野。有鬼战士见青炎军迫近,避无可避,竟然一头从城墙之上跃下,肝脑涂地。
一个时辰之后,太子律卫率亲卫入城。此刻城中已经再无一名鬼方战士生还,仅存的三百多舍渊城军士也被集中到城主府前的广场之上,数百青炎军团团围住,虎视眈眈。
三百多舍渊城军士都是浑身浴血,披伤在身,眼神之中大多流露着绝望,痛苦哀嚎之声不绝于耳。刚刚青炎军的手段这些幸存之人都已见过。虽说是这些舍渊城军士都身负叛国降敌之名,但毕竟是正在与鬼方厮杀,转瞬之间变见到活生生的同袍兄弟没有死在鬼方手中,反而倒在王师青炎军刀下。
太子律卫在马上缓缓而来,一路上虽然尸横遍地,鲜血盈壑,舍渊城军士和鬼方战士的尸首横陈,有的还保持着生前激烈的搏杀姿势。但律卫脸上看不到丝毫的动容。身居高位者,自然不会为普通兵士生死而过于悲恸,更何况,此刻律卫心中更加忧虑的是尚存下来的三百舍渊城军士处置问题。
按大夏律,凡反叛的将领,烹之,并诛九族。从叛者,十士长以上斩,普通军士杖二百,流千里,并父母妻子永世入奴隶籍。大夏军法严苛,自立国以来,罕有反叛者。盖因反叛者,即便是普通军士,也难以熬过二百杖刑,更遑论父母妻子永世入奴隶籍,子孙后代世世受辱。
舍渊城军士也均知道这一点,三百多人的眼睛望着太子律卫。舍渊城轻松攻下,舍渊城的军士功不可没,一班将士舍命苦战,心中本就是怀着能够将功赎罪的机会,至少能保住妻子父母的奢望。
太子律卫微微皱了皱眉,在距离舍渊城军士二十步之外停下,沉吟不语。这些降兵当诛,杀三百人对于太子律卫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律卫心中忧虑的是,一旦杀了这三百军士,舍渊城百姓会做如何想。自己身为太子,实在是不愿承担这杀戮的名声。若是不杀,有违大夏律,自然不是太子应该做的,况且律卫也觉得这些降兵理应诛杀,反复衡量,太子律卫一时间竟拿不定主意。
有些懊恼的看了站立一旁的青炎军副统领关流风,太子律卫心中更是恼火,关流风你又不是不知大夏军法,这些叛军在我入城之前杀掉,岂不是省了许多烦恼。关流风血染战袍,有些惶恐的看了看自己的身周,并无不妥,但太子为何这般眼神看向自己。
太子律卫定了定神,刚要说些什么,一名浑身是血的舍渊城军士忽然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第一百零五章 恨不战死()
那军士身形摇晃,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青炎军长戈交错,将他拦下,数名青炎军军士手持青铜巨盾,护在太子律卫马前。太子律卫在马上,位置甚高,青炎军军士奋力将巨盾举起,也没法护及周全,也不敢让太子下马,只能是伸长胳膊,将巨盾举高,尽力护住太子律卫的周全。
太子律卫端坐于马上,面前青铜巨盾高高竖起,几乎触及律卫的脖颈,太子律卫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没有说什么。高举巨盾的军士在下面根本看不到律卫的表情,只是奋力高举青铜巨盾。
太子律卫望向那名军士,只见他浑身浴血,甲胄之上遍布着十余道伤口,左颊之上一道恐怖的刀伤从眉骨处直抵唇角,几乎将一张脸分成两半。这名军士仿佛鲜血已经流尽,脸色惨白,翻卷的刀口上,深处极淡的血液,伴随着他不自觉的抽动,缓缓的渗出。这名军士左臂齐肘被斩断,用肮脏的衣角胡乱包扎,混着黑色的血水不断滴下。
那军士极为艰难的跪倒在血水之中,口齿不清的说道:“舍渊城撩将米全,拜见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