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云乱煜-第5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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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秀苦笑道:“不敢相瞒贤弟,自从魏文则围城以来,为兄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夙夜忧叹,生怕西北军打进城来后,不分青红皂白地大杀一通,将我沈家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孙知化闻听此言,心中已然有底,正色道:“我西北大军素来主张顺者昌,逆者亡,眼下还未大战,只因文帅仁慈,不愿伤及无辜,然张华地冥顽不化,要用这满城性命铸就他的千古清名,沈兄自束发受教,饱读圣贤之,知进退,明时势,正所谓圣人之道随世而移,为了这满城百姓,沈兄也应当早做决断才是。”
沈秀从座椅上起身,拱手下拜道:“为兄愚钝,还望贤弟教我。”
孙知化同样起身,扶住沈秀,道:“如今济州府,人心浮动,外无援兵,死战断不能取胜,城池也断无不破之理,这个道理,明眼人都会明白。沈兄只需暗中联络城内缙绅,自然会一呼百应,然后在关键时刻,与我城外大军里应外合即可。”
沈秀面带忧色,道:“可张华地防范甚严,为兄怕是难以找到机会。”
孙知化摇头笑道:“沈兄不必担心,张华地一介文人,所依仗者无非是他的巡抚标营,我久任齐州都督,其中不乏旧识旧部,待会儿我自会去巡抚标营走上一趟。”
沈秀点点头道,又问道:“贤弟有几成把握?”
军伍之中鱼龙混杂,尤其是地方军,与地方官场半斤八两,腐化不堪,不要说袍泽之情,只要不在背后捅刀子就已经是“忠义可嘉”。
孙知化胸有成竹道:“若是在先前时候,我想要说动标营副将,恐怕只有三成把握,可如今大军临城,破城只在旦夕之间,我已有八成把握。”
沈秀大喜过望,再次拱手道:“如此就有劳贤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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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张华地()
济州府城,巡抚衙门。
夜色已深,却有一人还未安歇,正望着墙上一副巨大舆图怔然出神。
这位身着大郑二文官公服的男子大约有四十多岁,气态儒雅,脸色坚毅,里里外外都透露出一股忠臣良将的气派,此人正是誓死不降的齐州巡抚张华地,正明二十年的状元,历经宦海沉浮二十余年,终于在去年升任齐州巡抚。然而在他就任之后,却发现齐州的局面早已是糜烂崩坏,响马出身的齐州都督,吃空饷喝兵血的各级将官,目中无人的高门沈家以及一众士绅,心思各异的各路文官,还有阴奉阳违的上千胥吏。这些要是放在太平年份,不过是癣疥之疾,可放在这个乱世,便是催命之病
事实也果真不出张华地所料,当西北军入关进兵齐州之后,齐州根本就是毫无还手之力,在短短月余时间里,几乎全境沦陷,愿意死战者寥寥无几,改投新主几乎是大势所趋,如今只剩下一座首府济州府还在苦苦支撑,不过城破也只是在旦夕之间。
就在这时,跟随张华地多年的老管家站在门外,敲了敲房门,等到张华地收回视线转过身来,轻声说道:“老爷,沈家老爷沈秀求见。”
张华地挥了挥手,心平气和说道:“让他进来吧。”
老管家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出去了,又听到自家老爷问道:“今晚标营那边没什么消息吧。”
老管家想了想,回答道:“钱副将没有过来。”
张华地点了点头,示意老管家可以离开了。
不多时,老管家领着沈秀来到屋外,老管家没有进屋,沈秀独自走进屋内,然后掩上屋门,拱手道:“沈秀见过巡抚大人。”
张华地还礼道:“不知沈老爷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沈秀平静道:“沈秀此来,是有重要军情向巡抚大人禀报。”
张华地眼神微微一凝,简洁开口问道:“什么军情?”
沈秀不紧不慢地轻抚长须,缓缓开口道:“就在方才,孙知化刚刚从我沈府离开。”
张华地脸色微变,道:“孙知化,已经降了魏禁的叛将孙知化?”
沈秀笑道:“正是孙都督,他如今正在魏禁麾下效力,此番其实是奉了魏禁密令,特来劝降我等。”
张华地的脸色在烛火下明暗不定,沉默片刻,沉声道:“沈老爷是聪明人,本官也就索性把话挑明,孙知化其人不堪,不忠不义,贪生畏死,但不得不说此人在利害一事上从来都是精打细算,甚少吃亏。至于沈老爷,不能说八面玲珑,也是审时度势之人,所以于情于理,沈老爷都应该是再观望一二,或是干脆投效西北,而不是将这个消息告知本官,故而还望沈老爷为本官解惑。”
沈秀平静道:“沈家传承数百年,自神宗朝起,便世受国恩,本应当为国尽忠,为国玉碎。但是不妨实话告诉大人,沈秀不愿意让沈家的香火传承断在自己手上,若真是如大人所愿,沈家满门上下三百一十八口尽数陪着大人与西北大军玉石俱焚,十几代人心血毁于一旦,不肖子孙沈秀纵是万死,又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沈秀从袖中取出一方玉尺,面无表情说道:“沈秀将此消息告知大人,算是以全大人任职以来对我沈氏处处忍让之情分。”
张华地点点头,道:“明白了。”
沈秀说道:“孙知化已经去了巡抚大人的标营,若是没有意外,天亮之时,西北文帅之大军便可入城。”
张华地笑问道:“你就不怕本官现在就把你留下。”
沈秀淡然道:“这就要看张大人手段如何了。孙知化以为你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沈某人却是知道张大人的深藏不露。”
张华地死死盯着他,轻声道:“彼此彼此。”
过了许久,张华地收回视线,问道:“你已经决意投效萧煜?要知道每逢改朝换代,老的总要死去,这样才能腾出足够的位子给新人,你沈氏一门已经随我大郑荣宠数百年,难道还痴心妄想要在新朝再有数百年的风光景象?”
沈秀坦然道:“你所言之事,无非是高门土地兼并,以至于平民无地可种,尽数沦为佃户,而士绅又无需缴纳钱粮,故而朝廷无税可收,故而每逢王朝末年,便民乱四起,而朝廷无钱可用,所以改朝换代要将士绅尽数清洗,再有千百万人之死,方有新朝开朝之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之景象。我沈氏一门家学渊源,又岂是不明时势之人,故愿意散尽田地家财以求平安。”
张华地冷笑一声,“你沈秀看得明白,沈家其他人也看得明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张华地不相信富贵了几百年的沈家,真有魄力散尽家财,对于穷人来说,死最可怕,但对于久享富贵之人,穷困潦倒是比死还可怕的东西。
对于张华地之言,沈秀似乎是早有预料,笑道:“所以还要借张大人的头颅一用,好让沈秀去新主面前邀功,再求一个百年富贵”
话音未落,室内已经是风云突变。
沈秀身形暴起,手中玉尺虚点。
张华地一挥大袖,身形向后飘去。
张华地脸色阴沉,“只论修为,恐怕孙知化也不是你的对手。”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贴身护卫巡抚大人的暗卫手持长刀破门而入。
然而在他进门之后,只是向前奔出十几步,脚步就开始沉闷凝滞。
在距离沈秀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脚步戛然而止。
一柄玉尺落在了他的天灵上。
沈秀很随意地收回手中玉尺,这名暗卫七窍中开始流淌出猩红血丝。
沈秀笑了笑,随手一挥袖,已经气绝身亡的尸体轰然倒飞出去。
张华地看了眼门外的尸体,眼神无惊无惧,伸出手掌,掌心处有丝丝赤色气息升腾。
沈秀笑道:“养浩然之气,就是不知张大人的浩然之气有横渠先生的几分火候?”
张华地缓缓说道:“我年少时拜师于横渠先生,先生曾问我,若成仁取义相悖时当如何?我回答说,仁在心间,义在所行。若说仁,我当大开城门请降,若说义,我要誓死不降。”
张华地手心之上的赤气缓缓凝聚,变为一把赤色长剑,剑身上有火焰升腾游走。
握着玉尺的沈秀瞳孔微微收缩。
浩然剑?
张华地竟然能手握浩然剑?
沈秀隐隐感觉到,今晚的一战恐怕要出乎自己的掌控之外了。
此时此刻,张华地再无先前的文人气息,面容肃穆,整个人如同沙场上被逼入绝境的武将,已有玉石俱焚之意。
在这之前的张华地,气态如玉,哪怕是沈秀言称要取他头颅献给新主,他也没有半分怒气,可谓城府深沉到了极点。现在,张华地不再掩饰自己,也就意味着他和沈秀之间,只有一人能走出这间屋子。
他五指微微合拢,掌中的浩然剑彻底凝实,通体如红玉,再无半分虚幻之感。
一剑指出,锋芒毕露。
无数细小如阵的赤色气息随着这一剑化作袖珍小剑,如同一蓬烟雨,挥散而出。
沈秀轻喝一声,手中玉尺一旋,一个个青色光圈飞出,将这些细小剑器全数禁锢。
张华地并不惊讶,只是轻声自语道:“沈家传家之宝元璇尺么。”
与此同时,沈秀手中的元璇尺光芒大盛,默念山青地白天自开。
此处的天为天灵。
开
一道白虹自上而下疾射向张华地的头顶天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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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巡抚衙门内外()
张华地一记崩剑上挑,剑尖直指白虹。……
赤红色的浩然剑将白虹从中一分为二,剑身上,流火四溢,将整个室内映照得熠熠生辉。
就在这个空当,沈秀举起玉尺再打,其势如同大江拍岸。
张华地被一尺砸在左肩上,身形虽然纹丝不动,但左臂却是耷拉下来,显然已经是受了伤势,暂时不能动了。
一击得逞的沈秀正要继续追击,却不曾想张华地整个人在瞬间向后倒滑出去,同时身形猛然后仰,后背几乎要紧贴着地面,堪堪躲过了沈秀的第二尺。
张华地一直退到墙边,撞烂了一架架才停住身形,然后单手持剑,一剑斩下。
这一剑不伤体魄,只伤神魂。
剑势之中有大义。
这一刻,张华地的身形在沈秀眼中骤然变得伟岸起来,一举一动似有惶惶之威相随,令沈秀不由升起畏惧之感,尤其是在沈秀背叛大郑心中有愧的情形下,这种威严更是被无限放大,同时又好像有千夫所指相随,一起压迫向沈秀的神魂之上。
沈秀心知不妙,若是凭借心性修为,自己在有所亏欠且不愿死战的情形下,未必能胜得了已有决死之意的张华地,而且忠孝难全,家国难顾,他既然选了家,那么便是弃了国,已然是未战先输去一筹。
一时间,沈秀只觉得自己在这一剑之下,仿佛举世皆敌,天地难容,浩然之气仿佛化作滚滚大势向着自己碾压而来,使得自己没有丝毫反抗还手的余地。
不过沈秀也是天人境界高手,在这危急关头仍旧谨守着一丝清明,明白这所谓的大势所趋不过是假象而已,大郑早已是日薄西山,而萧煜才是如日中天,他投效西北是真正的大势所趋他乃果决之人,不愿坐以待毙,下定决心要殊死一搏。
只见他的额头上有一线天开,如同一只竖眼,熠熠生辉。
这是沈秀自己的天倒开。
开得天门见逍遥。
这一刻,沈秀的神魂如同一尾锦鲤越过了龙门,跃出了滚滚洪流,蜕化成蛟,任凭江河之水如何汹涌,也再难动摇其分毫。
在短短的几息之间,他几乎感知到了逍遥境界的冰山一角。
张华地脸色平静,他出身儒门,儒门首重礼,礼的最直观体现便是规矩,天地君亲师,这是当年儒门为天下定下的规矩,如今你沈秀重亲而轻君,便是逾越了规矩,我今日便要再给你加上一道规矩
又是一剑斩出。
沈秀瞬间感觉到自己身上被套了无数层无形枷锁,这些规矩有大有小,交织构成一张大笼罩下来,使得沈秀的神魂如负重山,再也不能逍遥,而且还要将沈秀再次拉入那滚滚洪流之中
不得逍遥,不得自在,不得自由
这便是规矩。
只有圣人才能从心所欲无所矩的规矩。
沈秀无法反抗重重规矩,眼看就要再度沉入滚滚大势之中。
就在这时,有人随风而至。
倏的一声轻响。
虽然听上去仅仅只有一声,但实际上却是有人弹指有六。
张华地眉头一皱,非但没有撤回浩大剑意回防的意思,反而开始竭力催动剑意,使得赤红剑意中透出丝丝金色,竟是不顾自身安危也要先除去沈秀。
噗的一声轻闷声响,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