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金身-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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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孤熙这才看清楚霍萨兹尔现在的模样。
霍萨兹尔伸出手,做了个无论是平朝还是西域都通用的祈求手势,他把双手合十,痛得浑身战栗。
眼前一切简直荒诞:真是奇怪啊,神像从祭坛上走下来,对着凡人祈求臣服。
可让子孤熙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霍萨兹尔现在的脸。
霍萨兹尔的脸上脏兮兮的,额头上的伤痕正在流血。而血分为两缕,其中一缕从额头滑至下巴,像是把霍萨兹尔的脸从中间劈开。另一缕则拐向霍萨兹尔的左眼,流入他的眼眶。
霍萨兹尔的一只琥珀眼被血海吞没,红得像是厉鬼的眼睛;而另一面仍保持着他的圣洁模样,神明之相。
子孤熙惊呼了一声,捧住对方的脸,然后赶紧撤身。
本来子孤熙想用袖子擦干净对方脸上的血,可当伸出手去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身上衣物早就无影无踪,早不知道被自己扔哪儿了。
于是他只能用自己光洁的手臂,去擦拭霍萨兹尔脸上的血,和渐渐从眼眶滑落脸庞的血水。
但霍萨兹尔疼得在自己怀里抽搐,子孤熙只好先抱起他来,匆忙走回内殿。
等管事送上温水时,子孤熙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一些磕青,他赶紧拿布巾沾满热水,一边擦拭对方额头伤口,一边轻轻地吹气,想要缓解对方的痛苦。
等到额头上的伤口处理的差不多后,子孤熙又小心翼翼地替对方擦干净身上的其他伤口。
等忙活完了这些后,已经日已三更。
霍萨兹尔躺在被子里,脸色苍白地看了子孤熙一眼。
“抱歉。”子孤熙牵起对方的手,擦了擦对方的手指。刚才霍萨兹尔痛得将十指都嵌入泥土中,那些坚硬的泥石划伤了他的指甲。
子孤熙看着对方这幅惨样,突然也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因为霍萨兹尔的一句无心之谈,就发了那么大的脾气。
他正想着,那只被子孤熙拿在手中擦拭的手,却突然与子孤熙十指相扣。
“阿熙。”霍萨兹尔轻声叫着他的乳名,然后摇了摇头,“我不去,我不想去。”
“我知道,你先别急。”子孤熙低下头,吻了吻对方指尖上的擦伤。然后又吮了一下里面的脏血,把脏东西吐掉之后,子孤熙才开口,“好点了没有,还疼吗?”
霍萨兹尔摇了摇头。
子孤熙松了一口气,掀开被子将霍萨兹尔的手放回被子里。
他一边简单收拾了一下铺盖,一边安抚着对方的情绪:“祭祖仪式在城南的昭宫举行,最起码要持续三天。我不放心你待在宫里,我可以理解你不愿祭拜我的列祖列宗,所以我不会强求你参加祭祖仪式。但你要跟我去——你必须跟着我去。”
霍萨兹尔一开始没再作声,他想了好久,才肯抬起头来看向子孤熙。
就算是抬起头来回应,霍萨兹尔也下意识垂着目光,没有正视对方的眼:“好。”
得到了想要的答复后,子孤熙吹灭了宫灯:“睡吧。”
十日后,是皇亲贵戚们三年一度的祭祀宗庙的仪式。
每年祭祖是中原的习俗惯例,但大规格的祭祀活动则是三年一举办。一来是每年舟车劳顿,耗费财力。二来是天子出行次数不宜过多。
按照其余朝代的传统,太庙都建立在宫城内。
但平朝的开国皇帝神宫帝,下令将自己及子孙后代的牌位,供奉在前夏朝的昭宫里。
虽然昭宫距离皇宫路程不远,但为了安全起见,礼部将此类祭祀活动,从年年习俗移改成了三年一次。
今日,从东极宫通往昭宫的路,早被清理干净,百姓皆避。
皇帝出行的仪仗极其隆重,只见红金色的龙旗帜飞舞昂扬,演奏乐队一路高奏平朝的国曲仙马阵中乐和祭祀祖先的辛调。
内宫禁军们走在最前,护卫各位皇亲国戚们的安全。太仆牵引着陛下的龙銮金车,驾驶着金蹄的雪花怒马走在其次。
然后是各路皇亲国戚们的贵辇银车;队伍中间和其次的是托拿祭品们的童子童女;太监宫女们拿着礼器负责迎送;而队伍两侧的护卫们,是来自朝廷直辖的江湖势力——龙心卫。
霍萨兹尔坐在诸王妃银车的第二架,并没有什么心情可言。
在他之前的那辆银车,是子孤熙的长嫂——惠王妃的车驾。
平朝对于排行阶级的规定分明,就算子孤熙是嫡子储君,但霍萨兹尔并非他的正妻,享受不到什么正统储妃的待遇。能按照子孤熙的排行,行在第二已经算是相当给面子了。
但霍萨兹尔哪里会在意这种事情,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队伍前方。
王妃们不与亲王同队而行,但惠王殿下时不时从亲王队伍中折马回来,与惠王妃说上几句话。
只有子孤熙是不可能折马回来的,据说他与金莲花铁骑,专门负责护卫皇帝的安全。
霍萨兹尔单手撑腮,看着即墨城现在飘散的金花与银钱。
这个首都很美,可惜不属于他。
“皇兄。”子孤熙骑着马在父皇的龙銮车附近巡查时,听到耳边传来了一声呼唤。
他回过头来,看到信王荣正骑着马,脱离了亲王队伍来到自己旁边。
那个和自己面貌酷似的男孩子咬着下唇,有点窘迫。
但来也来了,信王鼓起勇气对哥哥说:“哥哥还在生我的气?”
自从准宋王妃那件事情后,子孤熙这十天来都没主动搭理信王。并不是他真的生气,而是这段时间,朝政多了些棘手问题。
宋王拿出了更改民法的提议,而子孤熙难得附和了宋王的政见。最近这段时间,子孤熙下朝后都把时间花费在修改条案上,根本无暇理会这些家庭琐事。
“我没有生气,我和你哪有气可生。”子孤熙稍稍放慢了行马的速度,等着信王跟上来和自己并驾同行,“我只是有点生气,你当时太不懂事。你以前也不是这个骄纵脾性啊,怎么我回来后就变了这么多。”
信王闷闷不乐回答:“因为我太仰慕哥哥了。”
“仰慕我?”子孤熙有点哭笑不得。
“因为我们虽是一母同胞,但是父皇母后最喜爱哥哥。”信王轻声说,“我把哥哥作为榜样。”
子孤熙一时无言,但他看着信王那日的举止言行,像极了自己重生前的耀武扬威:“你的兄长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优秀,你不要学我”
信王有些委屈:“可我就觉得六位兄长中,只有哥哥配做我理想的目标。最起码当我其余兄长们文人怯懦的时候,只有哥哥敢上阵杀敌。军功和荣誉才是男人们梦寐以求的东西。”
“荣儿,你很喜欢我现在得到的这些?”子孤熙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发问。
“不,我只是想要您的盔甲和剑。”信王本来想点头,又怕兄长误会什么,于是赶紧澄清,“我想要的是郑王熙的莲花剑。如果哥哥他日继承了龙心剑,这把剑能送我吗?”
说完后,他指了指子孤熙腰间,那柄刻满了莲花纹路的金剑。
“我当是什么,原来是想要这个。”子孤熙低头看了佩剑一眼,忍不住抬手掸了一下信王的额头:“以后给你就是了。你啊,别总给我添乱子。”
然后他破颜而笑,脸上冷淡的表情也逐渐冰融:“有空去和宋王道声歉,他可不是你能轻易招惹的。我知道你喜爱颜琼玖,但她早已许配宋王,容不得你染指。而且你再怎么样也不能拿舍脂去讽刺宋王,她还是你的妹妹。”
信王低着头:“我知道。”
“以后我定让母后给你寻个好王妃。”子孤熙安慰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告诫信王,“但是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如果真在宋王那边受了什么气,就跟我说。别自己冲上去,傻乎乎招惹到宋王,你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好”
信王还来不及说完,在仪仗队伍前方与左侧民舍位置,突然传来了喧闹争执的躁动,还有隐约的刀斧碰撞声。
噪声很大,也听不清楚究竟是多少人的呐喊正在渐渐逼近。
队伍蓦然停止,人心惶惶不安。
仪仗队停止了前行,先派出了左右先锋官以及前军通达官去探听情况。
等前方探路的通达官得到消息回来时,但子孤熙看到通达官的惨样,忍不住汗毛直立。
通达官浑身上下都是锄刀砍凿的伤痕,就连马匹都未能幸免。
眼见着通达官浑身血淋淋一片,在马上摇摇欲坠,子孤熙赶紧驾马走上前,顾不得什么见血不见血了,赶紧扶住他问道:“怎么了?”
“前方”通达官支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反朝廷组织掀动民众叛乱还请殿下组织禁卫军准备护卫,就快袭来了!”
【第三十章】()
不到半个时辰。
东极宫通往昭宫的那条官路几乎堆满尸骨,血流如海。
这条路上一次染血,还是二百年前。
夏朝最后一代君主姒长忆就是在这条路上,手拿神宫帝的龙心剑引剑自刎。
身后夏臣们当即泪流满面,跪地高呼愧对先祖,然后纷纷以头撞地,含恨而终。
眼前这一切好像旧梦重现
民众们手拿刀斧,像是不怕死一样砍向精锐的骑兵。
大批的民众之中,还混杂着不少武功不凡的高手。
他们从昭宫以及西边方向涌来,也不知道是怎么突破了禁卫军早就设下的防线。
当听到通达官说民众起逆的时候,子孤熙只以为是小规模的骚动。
为了父皇的安全着想,他下令全队撤退,只留下精锐在场平乱,可当乌压压的人群压过防线时,子孤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绝对不是一场小规模的骚动,而是一场策划已久的叛乱。
队伍最前方的精锐们瞬间进入戒备状态,干扰圣驾出巡一律格杀勿论,他们不必手下留情。
可前方压来的民众太多了,而且都手持斧锄等利器。
在抗下第一波后,起码有五成乱民已经趁乱冲入出巡队伍中。
子孤熙守卫在父皇的龙銮车旁边,用手背擦了擦自己脸颊溅上的血。
他看出来了这些民众的相貌,以口中高呼月泉大女神的西域裔为主。但刀法狠辣,且蒙面的高手们虽然只露出了眼睛,可眉骨鼻梁暴露了他们的身份——是最常见的中原人样貌!
“皇兄。”信王受了点轻伤,他刚才被暴民们拽下了马,胳膊也摔折了,“我这只手没力气了”
“别怕,待在龙銮车附近,这里防备最为严守。”子孤熙安慰他。
守卫龙銮车的,是金莲花铁骑还有龙心卫中的顶尖高手,现下并没有什么大碍。
但看着已有大批乱民冲入身后的皇亲队伍,子孤熙咬了咬牙,对着龙銮车内的皇帝和刘贵妃道:“现下龙銮车队伍无大碍,但部分乱民已经冲到了各皇亲的队伍中,儿臣想去协助。”
他说完后,等不及父亲回应,他就调转马头,想要冲向后面各皇亲的队伍里。
“阿熙!”皇帝叫住了他,“不许去,待在这里。”
子孤熙知道父皇是关心急切,但看着拦住自己马匹的禁卫军们,他忍不住呵斥了一句:“不必拦我!我在战场上都不曾含糊,难道还会丧命在这种地方?”
他话说到一半,就见前方突然有乱民掉头过来,朝着其中一名近卫举起斧头——
子孤熙猛地清醒,刚想要出剑,只见那乱民已经倒下。
而乱民身后,宋王皓正骑着亲王的银妆玉马,出现在龙銮车附近。
看到乱民举起斧头时,宋王立马抬手拔下自己玉冠的簪子,直接刺入那乱民的脖子里。
看到宋王出现,子孤熙愣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怒气上涌:“六弟不解释一下这乱局?这几日西民示威一事,可都是你全权处理!”
宋王一愣,紧接着他下马,迈向皇帝的龙銮大辇单膝跪下:“是儿臣处理不当,请父皇赎罪。”
皇帝在车内并没作声,只有刘贵妃出言宽慰。
宋王站起身后,又一次迎向子孤熙,他说:“这次叛乱事先并无征兆,而且事出突然。我怀疑是反朝廷的江湖势力渗透进了内阁,朝中必有内奸。因为我见乱民突破的入口,皆是部署兵力较为薄弱的地方。”
“而兵力部署的细节,是由皇兄的金莲花铁骑,还有惠王下辖的龙心卫负责。这是机密,除了金莲花骑与龙心卫的高层之外,就连三品以上的大臣都不能探听此次的部署兵力分布。”
宋王一字一句敲在子孤熙心上。
末了,他冷冷一句:“而且西民叛乱,与其说是龙心卫中有人出卖我们,我倒觉得和西域方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