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结海楼-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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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令人想不到是一只手,若单看画面,那就是一朵濯清涟而不妖的荷花!
有人溯流而上,缓缓低吟道:“为卿采莲兮涉水,
为卿夺旗兮长战,
为卿遥望兮辞宫阙,
为卿白发兮缓缓歌。”
荷花盛放到极致,接着突然一变,莲花的花瓣片片飞舞……等等,那哪儿是花瓣,那分明就是一对蝴蝶!
一对相依相缠,难舍难分的蝴蝶!
真没想到,那双细幼的手,上下翻飞中竟然能有这般变化!
蝴蝶渐渐的越飞越高,即将挣脱出那卷丝绢,众人正看得提心,忽见两只蝴蝶合为一处,化为大雁的两只翅膀,雁子振翅,欲飞而南归。
俄而有一箭破云而入,大雁中箭,哀鸣着向下坠落,众人的眼光也随之从高空中移到地面上,却见到一个宽袍广袖的人影,正在挥舞着手中的折扇,行止如玉山将颓,放声而歌曰: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
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何为服黄金,吞白玉?
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
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已经有人反应过来风七七这次手影投射出来的人是谁了——那是大燮朝开朝时的诡道军师!历史上记载这个男人像是空虚的月影投射在大地上,不可捉摸,忽然降临,可是他来的时候,整个九州都不过是善奕高手面前的一盘棋而已。他曾在太傅府上唱出这支歌谣,一代诡道者的壮志心胸尽集于此!
已经有人在低低的跟着风七七唱这支歌:
“吾曾笑云梦乡里文皇帝,
长生何须吞白玉;
吾曾笑长锋空折武皇帝,
挥军难渡雪河西。
吾不惧青天之高,黄地之厚;
独恨不逢琢玉手,
晚生不见凤凰来。
噫嘘兮,
山之既高,神女空候;
水之既深,龙死荒滩。”
长歌中,那个人影渐渐的远去,恰和了历史上诡道军师的结局——传说此人乃辰月教教宗,于开国之后与羽烈王殿下产生隔阂,被关押,之后在一场大火中消失了踪迹。
歌声渐低,人影渐远,斯人国士无双,终不可得。
风七七放下手,无端的心里一叹。
她为什么会好好的幻化出诡道军师的手影?
据故老相传,诡道家向山中老人公山虚所学的——正是屠龙之术。
她想起那个以屠龙为名的男人,想起他曾经对自己判言:“你只有一年的寿命。”
可是任她“服黄金,吞白玉,如何长寿?”,她现在的目标看起来清晰,可若是真到了结海楼,延续了她的寿命之后,她又要到哪里去呢?
天下之大,她竟然在此刻产生了和诡道军师相似的情绪。
“啪、啪、啪。”有人在高楼之上击掌三声,惊醒了楼下的一群人。
掌声瞬间如潮水一般涌来,刚才那一幕手影活生生的便是一出幻境,如果说有人还不服气,说风七七先前的莲花、蝴蝶、大雁都是在利用光影折射投机取巧,并不能真正体现出她的手关节灵活时,那么她最后展示出来的那个人,那个玉山行止飘忽万端的诡道军师,就真真正正展现出了她的实力。
手化为花、蝶、雁容易,可是化为人……人乃万物之灵,皇宫中多少手影大师也做不到这点,竟让这个小姑娘做到了。
无论是境界还是技巧,都远胜于其他人。
掌声中,花魁立在当场,脸上除了难以置信之外,还有着几分愤恨。
没想到……真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竟然还真有几分刷子。
不对!她忽然产生了一种类似被愚弄的情绪:“她明明精于手影此道,所以这小姑娘之前……竟是在故意以语言激我?好让我大失面子?况且这只是手影技巧罢了,就算有几分精巧……如何能证明她所说的上品?哈哈,可笑可笑,莫非她说的上品,只是会玩几个有趣点的手影便罢了吗?”
花魁主意拿定,正准备再挑衅风七七两句,忽然却听到楼上又再一次说道:“传公子的话,龙公子请这位姑娘上楼喝茶,姑娘可愿赏脸?”
全场大哗!
宛州商会总舵龙念青龙公子!那可是一个咳嗽一声,连帝都公卿都会为之震动的人!他现在这是在干什么?在青楼之中、大庭广众之下公然邀请一个小姑娘?
所有人都张口结舌,花魁的脸色更是忽然间变作雪白。
可是风七七完全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创下了什么奇迹,她站起身来,不卑不亢的对楼上说道:“小女子云九,只为寻人,偶然间闯进了这里,如果有什么违背杏红楼规矩的地方,那便是云九的不是。云九在这里先行赔罪,然而公子也需知晓,云九并非是杏红楼中……”她眼神冷冷的扫过下面的一群前来寻欢作乐的男人:“来卖的人。”
楼上一声轻笑,竟是那个龙公子亲自开口了:“姑娘这却是多心了。”
他说:“在下龙念青,家中也有几分薄财,并非是那种追花浪蝶之辈。此番只是想要平平常常的请姑娘喝一杯普通的茶而已,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念头。茶喝完了,姑娘想走,自行离去便是。在下以宛州商会之名保证,这里没有人会伤害得了姑娘你。”
这位公子进楼以来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对风七七说的,花魁恨得快要发疯,可是她还真不敢在这位雪衣公子的面前撒泼,只能气狠狠的将手中的手帕掐来掐去。
雪衣公子说着话,楼上已经有两个衣饰华贵的侍女娇娇怯怯的走下楼来,在风七七面前福了一福,低声说道:“姑娘,请了。”
这种事情一旦发生,情势已经不由得风七七拒绝了——从众人的表情中她也能大略推断出来这位龙公子是什么人,若一味的拒绝他,恐怕就算公子大人不介意,以后也有的是人让风七七吃不了兜着走。
况且现在的形势,也不容风七七扭扭捏捏着拒绝了。
所以风七七很干脆很豪爽的答应了一声:“好,还请两位引路。”
婢女们手上持着一盏萤石做的夜光灯,婷婷的引了风七七上楼。其余人伸着脖子想要看那位公子的排场,还有几个人印帕呈酝几先サ模炊急宦ヌ菘谀橇轿槐胄未蠛豪沽讼吕础�
有人还在恋恋不舍的望着,却听到嘶的一声,原来是那位花魁一手撕掉了手中云锦密织的手帕。
楼上,婢女们躬身,轻声道:“公子。”
雪衣公子点了点头:“云九姑娘请上来了是吗,请坐。”
天下商会,花柳繁华地的第一青楼,有花魁在碧水莲花座上翩翩起舞,却没能入他之眼。而风七七脚步轻巧,穿帘而入,如穿花拂柳,于帷幔绰约之间,见到了那个商会总舵。
那一刻她的想法是——原来这个掌握九州金钱命脉、让所有富商为之战栗的人,竟然是这么的年轻。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未婚妻()
龙念青龙公子,年纪轻轻执掌龙家少主之位,风七七原本以为这是一个怎样精明市侩的人物,现在看起来,除了这位公子年纪轻轻就喜欢面瘫之外,剩下的和她的想象一点儿也不符合。
神完气足,意态萧索,一双丹凤眼,眼中蓄有深藏不露的精光。五官端正,甚至有些端正得过了头,他现在在微笑,但是可以想象,当他板起脸来的时候,将会是怎样震慑四方的一个人。
“请坐。”他重复了一遍。
风七七双膝跪坐在这位雪衣公子的对面,两人身边点着一个炭火炉子,炉上坐着一把建水紫陶小茶壶,茶壶上描绘着一颗小星,星光之下拉出无数的星线来,星线下,有一巨龙的骨骸蜷缩在莲花之上。这副图像倒真是奇异的很,至少风七七见过那么多茶壶,有在壶身上描梅兰竹菊的,有描渔樵耕读的,有描百鸟朝凤的,但单单画着一副巨龙的骨骸,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风七七心里微微一动。
带着香气的木炭在小火炉中无声的燃烧,炭火把壶底烧的通红,巨龙的边缘也跟着泛出莹莹的火光。水中冒出鱼眼儿大小的水泡,婢女们恭敬的走上来,提起茶壶,把沸水倒进茶碗中,再把水倒掉。
富贵人家的待客之道,第一道热水只是用来加热茶碗。接着婢女们从一个精致的珐琅小盒中取出茶饼,金丝小龙凤团茶的表面压印着龙与凤的图腾,茶饼被轻轻的掰碎,揉进茶碗中,然后再提起茶壶,将热水倒入茶碗,用茶筅轻轻搅拌。
侍女们的手法轻盈流畅,举手投足间有一种大家闺秀也无法比拟的优雅和从容,随着她们的动作,白腻的手腕时不时的露在两人眼中,手腕上压着一个沉甸甸的绞丝金镯子,风七七注意到,那镯子上还系着一个龙眼大小的浑圆珍珠。
如果她的感觉没错的话,这应该是鲛人泣泪化为的珍珠。
龙念青先从小几之下取出古帛纱垫着茶碗,在手中轻轻旋转,茶碗与茶壶显然是配套的,茶壶上绘着龙与莲花,茶杯上相应的画着风凰与竹叶。他将凤凰的一面朝向风七七,弯腰奉茶。
风七七注意到自己面前也有一张金色的古帛纱,弯下腰神色不动的接过茶碗,也用古帛纱垫着,在掌心顺时针旋转两次,把竹叶的花纹对着龙念青。
两个人各怀鬼胎相视一笑,然后饮下了茶杯中的茶水。
风七七放下茶盏,矜持道:“不知道龙公子请云九上来,所谓何事?”
她现在在外行走,住店登记的时候,用的都是“云九”这个化名,反正云帝已经做好了“云九”的假资料,不怕被人认出来。
龙念青渐渐的收敛了脸上的微笑,他看着风七七,却没有说话。
风七七:“……”
猛然间不妙的感觉升上风七七心头,她还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大脑像是瞬间停止了运行,然后眼前一黑。
昏过去的时候风七七想:混蛋!是哪个家伙说自己好歹也算是九州知名人士,不会做出掉份的事情的?!!
意识的沉浮中,她又在做梦了。
风七七想。
其实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经历。总感觉,越靠近南海,梦境就越来越真实。每一次都是噩梦,每一次她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头上都出了一层的冷汗。
可是她没有把自己的噩梦告诉给任何人。
在梦中她觉得自己像是在母亲的子宫里,睁不开眼睛,可是能感觉到外界的一切。
她梦见有狼烟烽火自九州大地上燃起,梦见天地玄黄、太古洪荒的时代,巨龙在山颠之云长啸,大地远处走来铁甲的武士,他们高唱萧瑟的古调,骑枪上垂落英雄的热血。
她梦见有一容色秾艳,美绝天下的少女站在冰雪之巅,巨剑动,金龙舞。麾下长河霜染,随心所欲,剑指天下,似挣脱了重重束缚,从遥远苍穹浩然陨落。
她梦见地上燃起无数业火红莲,少女在血海中笑,且笑且舞,堪比古之越处子,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权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那是人间最盛大的一场妖冶的盛宴。
一抹血色诡异的横亘过她的脸颊,从眼角一直飞入鬓角,颇有几分突兀的美感。
挽就铁马荡长戈,斩却风月破梦泽。此身不是白云客,紫衣深重掩山河!!
梦中的那个少女在笑睨天下,有什么东西已经脱离了掌控,变得疯狂而无所畏惧。她的笑容说不出的邪魅说不出的动人,简直像夜之魔女**蚀骨,冶艳到了骨子里,反而让人觉得美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可以敬畏的东西。
谷玄从黑暗的天际一直升到了正中,彻底掩盖住了太阳的光辉,不用看也知道,这个时候雪山之下,定然是血流成河,白骨如山。
到处都是谷玄带来的死亡的瑰丽。
火焰渐渐的烧到她自己身上,她却浑然不觉。
就这样吧……毁灭了这一切,新的世界,就可以在这废墟上重生。
一想到这样繁华恢弘的人间,即将被她变为断井残垣,被她摧毁和剿灭,就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兴奋。
风七七在睡梦中,从自己的嘴里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她像是很安心的,很安然的继续沉睡,仿佛那是一场美梦,她只愿沉溺在那里,再不醒来。
“可是……你……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