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野史-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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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又是一片黑暗。
还没等他扑倒铁门前,紧接着只听门外传来一连串“叮、叮、叮”的声音。
显然那门上的十三道锁又已经全部锁上。
这世上除了南宫熬,天下间已经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还能打开这道铁门了。
沈双飞跺跺脚,不再理会满身血污的柳青青,转身从青石墙壁上的洞口窜了出去,恨声道:“你照顾柳姑娘,我去将南宫熬的头颅提回来见你。”
孟轻寒既然已经站了起来,他的刀既然已经出鞘,天上地下还有谁能阻挡得了他?
他还有什么顾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现在,他什么也没有去想,什么也都不想去想。
现在,他只想杀人,杀那些杀人的人!现在,他只想将南宫熬的脑袋割下来,以慰那些死在他手上那些人的在天之灵。
孟轻寒的手倒提着刀,还在牛一样的大声喘息着。
这一刀显然已经用尽了他全身残余的一丝力量。
若是南宫熬他们趁机给他一剑,他不一定就有力气抵挡,鹿死谁手,实属未知。
只是他们看到他的刀出鞘,就像是已吓破了胆子的惊弓之鸟,再也未想到这一点。
这把天下独一无二的刀,不仅仅只是这一时代的标志,带给他们的不仅仅只是死亡,甚至还有比死亡更令人恐惧的颤瑟。
这些事都只不过发生在霎那间。
何银甲无头的尸体已经倒在血泊中,脖颈中还在往外流着血。
南宫熬、百斩道人已经逃远,沈双飞也不见了踪影。
密室又恢复了宁静。
刀尖上却还在滴着血!
柳青青就站在何银甲的尸体旁,只要垂下眼睛,就可以看到他手上那把滴着血的刀尖。
一滴滴的血顺着刀身缓缓的向下流,从刀尖上滴下,滴落在地板上,再溅开,将地板染成了红色。
这景象亦残酷、亦凄迷。
生命竟是这样的脆弱、卑贱。
可是为什么还是有人不知道珍惜?
这是个严肃的问题,严肃得接近神圣,可惜的是没有人能够回答,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他走到这一步,也许只因为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其中隐含的深意,局外人本来就不能领会,那种滋味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够体会到。
孟轻寒的手倒提着刀,睁着血红疲倦的眼,脸色仿佛更苍白了些,动也不动的站着,低垂着头,两眼看着自己的刀,看着鲜血从自己的刀尖上滴落。
静!
死寂!
四下静寂得就像是死亡的峡谷,连一丝生命的气息也感受不到,除了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外,连血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都可以听到。
一滴两滴
这一次和以往都有所不同,他的刀居然还没有归鞘。
密室虽宽阔,空气中却弥漫着很重的血腥气息,这里没有通风口,是以空气不能流通,血腥气也排斥不出。
柳青青悄悄的走近了几步,眼皮一眨也不眨,一直盯着他的刀。
她眼睛里有一种接近兴奋、狂热的光芒在闪动!
只因她实在很想知道,这把刀究竟有什么奇异的魔力,能使得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拔出他的刀来。
——这把让群雄束手的刀,杀人时,就像是被天下地下诸天神魔祝福过了一样。
——这把刀一定很特别,上面一定刻着有很多的符咒。
女人也是一种好奇的动物,好奇的程度和孩子并无什么不同。
她实在很想看看这把刀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可是这一次,她明显的失望了!
只因这把刀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狭长的刀身,长约两尺七八寸,刀背刀锋前半截略带弯曲,锐利的刀锋是雪亮的,刀刃上有着三个缺口。
那还是上次在这密室劈裂石壁所造成的。
刀身上有着太深的血槽,除了他右手中那漆黑的刀鞘和鞘上那无人能识的符文外,这把刀看来也和别的刀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这本来就是一把很普通的单刀。
普通的就像是你拿在手中的筷子,捧在手中的饭碗,市面上到处可以买到,绝非什么能工巧匠所制。
可就是这把普通得不能在普通的刀,在这个人手里,往往就能做出许多不同寻常的事来。
柳青青掩饰不住自己的失望,轻轻吐出口气,缓缓道:“不管怎么样,就算是死,死之前我总算也见到了你的刀,我是不是应该感激这个死在你刀下的人?”
她说的很慢,声音很轻很轻,仿佛就是在自言自语。
其实当然不是,她只不过想要让孟轻寒知道,她要做的事迟早总是能够做到的。
你若真的了解人性,那么你就会知道,无论什么人,若是他想要做什么事,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他去做,他很快就会发现这件事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那么有趣。
但是你若是坚决不让他去做,他一定会念念不忘,兴趣一定越来越浓厚。
可是她这一句话才一说出来,立即就知道自己错了。
因为她已经看到了孟轻寒的眼睛。
有一次,她在荒野中闲逛,树林中忽然窜出了一只饿狼,朝着她低声怒吼着,虽然这只狼最后被她打跑,可是狼的凶悍劲却让她无比惊心。
特别是狼的那两只眼睛。
看到这双眼睛她就想起了狼。
狼在看到猎物时,眼神就是这个样子的。
狼是很凶残的一种动物,它饥饿时,甚至会咬下自己腿上的肉来填饱自己的肚子,有时就连最凶猛的虎豹见了它,往往也会退避三舍。
如果你也看到了狼,这只狼刚好也看见了你,准备扑起来用它尖利的牙齿咬断你脖颈上的大动脉时,它看你的眼睛就是这个样子的,你也会从心里深处开始颤抖。
孟轻寒的这双眼睛,在一瞬间之前还是满布血丝,显得那么的疲倦,那么的痛苦忧伤。
可是她这句话才一出口,立即就变得比刀锋还要锐利,比冰雪还冷酷。
这的确已经不像是人的双眸。
这分明就应该是一只饿狼的眼睛。
一只饿疯了的狼的眼睛!
这双锐利、冷酷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她,就像是已经将她当做了爪子下的食物,只差没有扑过来将她撕碎。
柳青青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冷,身上的毛发一根根都倒竖了起来。
她看着他的神情,身子也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脚下忍不住悄悄退了两步,嘴里嗫嚅着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孟轻寒没有回答。
他手紧攥,刀紧握,只是用这种令人心里发冷的眼神看着她。
柳青青嗫嚅着道:“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惹你生气了?”
她的声音很小,就像是一只被人关在瓶子里,已经十天没有进食,瘪着肚子的蚊子,已经没有力气再引吭高歌了。
孟轻寒盯着她,就像是那只捕食的饿狼在盯着自己的猎物一样,随时都准备扑起。
可是等到他脸上的红晕消退时,他只不过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我们都错了,你说错了话,我杀错了人,我比你错得更离谱,我为什么要怪你?”
他的声音满是忧伤,满怀着悔恨。
因为他在这一天之内已经接连做错了几件事,并且都是无法回头,无法原谅自己的错事。
——人并不是圣贤,也不是神仙佛陀,所以每个人一生中都难免会做错事、说错话。
——有些话,你说了,别人只会一笑了之。
因为这些话,还未能触碰到人心底的那根弦。
——但有些话却如同利剑,只不过利剑伤的是人命,但这种话伤的却是人心。
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一根弦,都有他别人不能触碰的底线。
——有些事,你纵然做错了,以后还可以想法子弥补。
因为这错误还不算太大。
——但有些事,你一旦做错,就永远也没有法子挽回。
——一个人一生只要做下一件无法弥补的错事,无论他是在何种情况下,无论他的出发点是为了什么,他就得为这件事郁郁寡欢、负疚终生。
孟轻寒当然很了解这种感觉,已几乎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种感觉。
为了弥补他铸下的错,他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大到他几乎已不能承担。
但柳青青并不能了解这种感觉。
因为她还年轻,还不知道什么叫做遗憾。
她暗地里松了口气,试探着道:“你的意思是?”
孟轻寒闭着嘴,却垂着头,看着地上的这具尸体,锐利的眼神仿佛变得呆滞。
地上只有一具尸体!
柳青青忽然看懂了他的意思,道:“你的意思是,你不该杀他?”
孟轻寒点点头,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柳青青似乎还是不太懂他的意思,道:“为什么不该,刚才岂非是他先想杀你的么?若不是你抓住机会,这时躺在地上的也许就是你了。”
孟轻寒摇摇头,又叹了口气,道:“他若是真的想要我的命,现在躺在地上的这具尸体就应该是我他,而不是他。”
第90章()
柳青青道:“既然他不想杀你,刚才为何对你那样?
孟轻寒道:“他刚才那样做,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柳青青总算懂了,何银甲若是想报复他,无疑有很多机会,至少可以先砍断他握刀的手,让他无法反抗。
可是等他明白过来,已经太迟了。
这代价已经太大、太沉重了些。
沉重得他已经不堪负荷。
人们为什么总是要等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之后,才明白这一点?
刀尖上的血已经干了。
刀,总算归入了鞘中。
可是手上的血却是永远也清洗不干净的,永远也要受到良心的谴责。
因为血的代价,无论对于什么人来说,也都是惨重的。
柳青青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垂首道:“我以为这世上除了你们,再也没有一个好人,就连我父亲也是如此,所以我就认为,人活在世上都是相互利用,相互欺骗的,千万不能和别人讲什么江湖道义,否则吃亏的一定是自己,今日才知道,原来这世上毕竟还是好人居多,像他们那样的坏人毕竟还是少数。”
孟轻寒沉声道:“所以你我都看错了他。”
柳青青忽然跪拜了下去,道:“何先生,你虽然不幸死了,可你却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所以我想你也该瞑目了。但愿你不要怪罪我们,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孟轻寒沉默着,忽然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柳青青抢着道:“我知道,这是你第一次杀错人,也是最后一次。”
孟轻寒冷冷的道:“你又错了,杀人的人,随时都有可能再杀错人。”
柳青青仰着脸看着他,道:“那么你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孟轻寒道:“我的意思是,这是你的一次看见我的刀,也是最后一次看见我的刀。”
他的刀紧紧握在手中,就像握着自己的全部。
柳青青鼓起了勇气,笑着道:“这把刀并不好看,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这也只不过是一把很普通的单刀。”
孟轻寒自己也承认这一点。
刀,本来就不是给人看的,所以杀人的刀绝不会好看。
若是有人认为刀很好看,那么这人一定是个白痴,要么就是个变态而又残忍的疯子。
这本来也就是再也普通不过的一把单刀。
他已经不想再说下去,但他才刚转身去,却又忽然回过头来,手又将刀紧紧的握住。
他的手里有刀,眼睛里也有刀,他的话也像是刀,道:“你怎么能看见这把刀的?”
柳青青好像还不明白他的意思,眨巴着眼睛道:“你的刀就在我眼前,离我不过只才一米,我又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见?”
她说的不错,可是她忘了一件事。
这里是地下密室,深入地下近十米,又没有火把,甚至连通风口也都没有,黑暗得就像是蝙蝠的洞,老鼠的窝,根本就没有一丝光亮。
她是怎么能看的见他的刀?
孟轻寒五岁就开始练眼力,将自己反锁在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室,只在墙壁上燃上一只香头。
他眼睛看着这支香火,手上拔着自己的刀,因为若不这样就会睡着。
闪烁不定的香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苦练了十年,每天苦练五个小时,才能看到五丈外的蚂蚁。
现在,在密室中他也只能模模糊糊的看见柳青青的脸,甚至就连他自己也只能模糊的看见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