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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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惯了他温柔低语,浅笑盈盈的模样,倒是从没见过他毕恭毕敬的模样,毕竟在这时间、乐趣也一并没有的魔界,总得找点乐子消遣消遣才是。
龙煜居心里闪过一丝戏谑,伸出手去勾起那人的下颌,故意俯下身子把脸无限凑近那人白玉般的耳朵,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微微敞开的领口边上有齿印还有零星殷红『色』的痕迹,恶劣地将呼出的热气全喷在那人的侧面,感觉到身下的人身子一僵,故意用调笑的语调说了一句话:
“那天晚上,我弄疼你了吗?”
溯淼的身子颤了颤,抿紧了嘴唇,不再说话,因为头垂地很低,也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达到了目的,被他隐忍的样子逗乐了,龙煜便肆意地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一阵之后整个身心都舒畅了,说道:
“好了,你过来,扶我出去走走。”
静默几秒,地上传来溯淼不带一丝感情的回答:
“是。”
由于走火入魔对身体的损伤还是很大的,刚从昏『迷』中醒来,身上力气还未恢复,只感到体内无数真气灵力窜行,就是不知如何控制自如,让溯淼搀扶着走到房外。一出房门,那弥漫了整个魔界铺天盖地的灰就差点叫他窒息,一个空间之中重复着全部都是相同的『色』调,灰『色』的天空,灰『色』的云,灰『色』的土,灰『色』的山,除了压抑的灰,还是压抑的灰,那萧条几缕灰云之中间或隐藏几条黑乎乎地阴影,那正是低等魔物盘卧在云间发出暗哑的低吼声。
这似是天地初开般原始而混沌的天地之间聚集着多少被天道所遗弃的可悲生灵,上天创造了他们,却又狠心遗弃了他们,甚至连实体都没有资格拥有,黑暗而扭曲的灵魂,蜗居在这个灰暗的空间里,无望地哀叫着天道的不公。
等过了百年,千年,是否自己也会变成这样?
这魔界低沉阴郁的气氛让龙煜不太喜欢,看来看去都只有茫茫灰『色』,就连他那一身明亮而贵气的服饰和打扮都被灰沉沉掩盖了,了无生趣。龙煜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耳朵里依稀听到轰隆轰隆的声音,眼睛里这才显现出一抹好奇,松开溯淼搀扶着自己的手,径自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走了没几步,便看到从那灰蒙蒙的土地之中突兀拔起一根壮观的水柱,正不停地往那天际溯流而上,那流水奔腾不息,犹如银河落九天,在如此沉闷的地方看到这滔滔流水,不免叫人凭空升起一股豪情。
“这是什么水?”
龙煜问身后的溯淼。
“这是时间之溪,名叫淼川,回溯于过去与现在之间,天地形成以来便屹立在此,是三界开辟以来宇宙洪流的汇聚。”
“时间之溪……”
龙煜喃喃着上前,缓步走到那淼川旁,近距离仰瞰这滚滚时间回溯之流,受到那轰鸣之声的吸引,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企图伸手抓住那不断回流的时间。
溯淼见他做出这般举动,心下一急,连忙制止道:
“小心!”
伸出的手指硬生生地停在那里,龙煜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悦:
“干什么?”
明白过来自己刚才有些失态,溯淼面上羞赧之『色』一闪而逝,迅速恢复到面无表情,正声回答道:
“回魔君,人间有一句话,逝者如斯夫,天道如此,逝去的东西如同流水一般一去不返,逝去的时间也是一样,是无法被人紧握在手里的。这淼川之中蕴含了人界形成至今的一切杀伐征战,是非功过,过去的力量过于沉重,稍有不慎,逆天而行,就会被吸纳进去,永远成为时间洪流中的砂子。”
听过他的话,龙煜脸上非但没有流『露』出一丝惧意,反倒浮现出讥讽的神情来,望着眼前那奔流激进的洪流,轻蔑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笑话!逆天而行,这天道又他妈是谁制定的?我有什么错?这魔界众生又有什么错?!苍天无眼,是非不分,想我龙煜莫不是上天抛弃了我,又怎会沦落到今天这地步?你身为万魔之首的心魔,竟也会忌惮这区区天道吗?哼,我倒是要看看,这天道究竟能不能把我束缚住!”
说罢,龙煜愤然上前,伸出两手毫无畏惧地探入那溯流的流水之中,就算那狂猛的激流在一瞬间就席卷了他的身体,就算那横亘了亿万年的生命原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他也傲然直立在原地,任由这股洪流冲刷着他,那承载了千千万万的历史有着黑云压城般的沉重感与窒息感,征战、杀戮、罪恶、丑恶……在他的指尖短暂停留过之后又匆匆流回天上。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待一切远去,最后出现的眼前是当下的人界,也是那个杀戮之后残破不堪的人界——焦黑的土地,鲜红的血,痛苦哀叫中的人。历史总是有着可笑的相似,用无休止的混『乱』与残酷的杀戮换来短暂的和平之后又因为人类本『性』的暴虐再度爆发杀戮,永无止尽,朝代更替,杀戮中的首领在变,历史中的英雄好汉和跳梁小丑一直在变,永远不变的只有杀戮中的主角,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张张哭到麻木的脸。
溯淼紧紧盯着眼前的滚滚流水,直到那人从淼川之中出来,身上滴水不沾,除了那略显苍白的脸还有那略被打『乱』的呼吸节奏显示了他内心的奔腾。
龙煜喘息着,调整了一段时间才用那不熟悉的内力控制住心律的紊『乱』,站定许久,看着那依旧流动不息的淼川,忽然脑中闪过一线灵光,按照着记忆『吟』诵出几句诗来:
“奈何江山生倥偬,死生知己两峥嵘。
宝刀歌哭弹指梦,云雨纵横覆手空。”
这让刚想过去伸手扶他的溯淼定住了脚步,这不正是他们初见那会儿他在竹林里吹笛奏唱的那几句诗吗?
细细忖度着诗句里的意思,龙煜慢慢将脸转过来面对着他,眼中精光大盛,让人不寒而栗,只听他忽然冷笑一声:
“好个云雨纵横覆手空。可惜你算错了一点,那些历史上的王侯将相、『乱』世枭雄岂是能与我相提并论的?凡体肉胎,人生不过匆匆百年,就算本事大过天去,也不过是时间沧海中的一粒尘埃,所谓天道,便只是为这些俗物弱者而运转的。我拥有无上的权力,无尽的寿命与力量,假以时日,三界都将归于我的麾下,我的权力大过天去,我要天道如何它便如何,我要让所有人明白,我比天都要强大,我便是天!我是这世界的主宰!天道由我来制定,没有人能左右我的命运。”
从头到尾,溯淼都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已然心魔深种的男子,眼里一片清明无波:
“天道不由任何人制定,轮回往复亿万年,自有它的道理。天道不放弃任何一个生灵,放弃他们的,是他们的心。”
有趣地盯着他的脸,龙煜那双疯狂的眼眸之中已经显『露』出几缕嗜血的目光:
“那么你呢?心魔,是什么造就了你?又是什么放弃了你?是你的心吗?你也是自甘堕落成魔吗?”
无惧那直勾勾的眼光,溯淼脸上神情漠然:
“有了生便有灵,有了灵便有心,天地初开,第一个生灵诞生伊始便有了我。万物皆有执念,执念太深,便有了心魔,光明出现的同时伴随着罪恶,我是生命的原罪,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便有罪,从睁开眼的一刹那,便生而为魔。”
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玩的事,龙煜干笑了几声,看着眼前这人漠然的脸『色』,心里就发怒,尤其是只要一联想起当初他明里暗里指引自己入魔的种种,心里就燃起暴虐的火焰,恨不得将眼前这人撕成碎片:
“因为你生而为魔,所以你就恨不得拉全天下的人都成为魔。于是你在我失意的时候,心智动摇的时候趁虚而入,盘踞在我的心房,控制了我的心,让我变得狂暴,变得暴戾,然后再设计让我失去所有,心里只剩下怨恨,最后彻底入侵我的心,让我坠入魔道,你就就此达到目的了,是不是?!”
被他用这样恶毒的言语『逼』问着,用这样憎恶的眼神直视着,溯淼垂下了眼睑,沉『吟』片刻,眼底的冷漠与疏离终于经受不了这刀剑一般的眼神渐渐融化,化作一滩苍白的雪水,轻轻道:
“我是为你而生的……”
那眼神中氤氲着的淡淡悲悯看得龙煜一愣,但龙煜没有就此罢休,他冷哼着:
“你如何为我而生?为了引我成魔?为了在我最痛苦的时候在我心上捅上一刀?还是为了让我被上苍无情抛弃?”
溯淼重新看向他的双眼,眼波盈盈,唇齿微启,像是在念一个宿命的咒语一般呢喃着:
“人界历史有多久,我便站在这里看淼川之上显现出的影像解闷看了有多久,看到过兵荒马『乱』之中老人孩童脸上浑浊的泪水,看到过经历生离死别中的人脸上悲伤的泪水,直到有一天,我偶然间看到有个小男孩坐在月下呜咽着求月亮可以赐给他一个永远陪在他身边的人,月光之下他的眼泪是那样的清澈透明,比淼川的水还要干净。从那一刻起,我便决定为他而生了……”
龙煜怔住了,用什么词眼也描述不出他此刻的心情,瞪大着眼睛看着溯淼像看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脸『色』青红皂白地不停变幻着,哑着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最后用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瞄了他一眼,千言万语,只化作恨恨一句:
“你果真是我的心魔!”
说完便拂袖而去了。
剩下溯淼一人站在原地,脸上挂着的那抹幽然向往的微笑随着那抹身影的离开渐渐消失了,回复到原本的淡漠,牵了下嘴角,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似地,重新跟上去。
……
第76章()
由于方才那番话让龙煜的心久久无法平定下来,心情烦躁,自然也没什么心思继续在这鬼地方逛下去了,现在做的事不过是想把后面那人甩掉而已,无奈那人就跟幽魂似地甩也甩不掉,心情更是差,随随便便在淼川周围晃了下,最后在附近发现了几朵通体黑『色』的小花朵,魔界之中开着的小花引起了他的兴趣,但是又不想开口和身后的人说话,犹豫良久,这才傲慢开了口:
“这是什么花?”
溯淼看了,说道:
“这是魔界之花黑『色』曼陀罗,吃了能增加灵力,也能使男子逆天受孕。曾经,我把炼魔珠封存在这种花里。”
一听炼魔珠三字,龙煜眼睛一亮,问道:
“你为何要把炼魔珠封在这花里?”
溯淼看他一眼:
“因为魔珠除了要吸收妖魔之灵,还需要吸收极大的仇恨与怨气方能炼成万魔之力,借由黑『色』曼陀罗可以尽快帮助魔珠修成血肉之体,并且黑『色』曼陀罗虽能使男子受孕,但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此魔花有极大的反噬力,会在孕期吸干母体的精血,很少人能挺到真正将孩子生下来,就算生下了孩子,也会很快因为体能耗尽而死,生下来的孩子也会一辈子烙上逆天的罪印。带着诅咒出生,并且一出生就害死自己母亲的孩子,一定从小受尽别人的歧视与白眼,哪里都容不下他,生长环境里到处都是追杀和鲜血,他一定会满怀对周围的仇恨。仇恨越大,魔『性』也就越强,这种效果,正是我想要的。
只是炼魔珠的魔『性』太大,凡人男子无法消受,数千年间我任由前来求花的男子将花摘走,可惜都无疾而终,前前后后也有好几百人,都在魔胎降生之前挺不过去耗尽精血而死了。”
听到炼魔珠不是像他一贯想象中是一颗珠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个消息还是让他讶异了一阵。
看到溯淼仍旧面无表情的脸,虽然现在已不再是普通凡人,但是听他轻描淡写地说起牺牲几百条无辜人命,并步步为营设计魔珠转世时的狠毒还是叫龙煜暗暗心惊,难得正眼打量了他几眼,原以为他就是瓶没啥用处的温吞水,谁知道自从到了仙山之后他的所作所为却一次次叫他震惊,头一次那么细致地上下瞧着这名白衣男子,发现相较于先前伪装出来的温文尔雅,眼前这个高傲冷漠、隐藏着满腹心计的白衣男子显然要有意思多了。
龙煜勾着嘴角,玩味地说道:
“害死那么多条痴情男子『性』命,毁了那未出世的小孩一生,你可真够残忍的。”
溯淼不动声『色』,淡淡说着:
“我是心魔,我只关心魔君的安危。其他人是死是活,关我何事。”
许是又隐隐听出他言语中只对自己一人的关怀,想到他刚才说的那番话,让龙煜的表情再度沉了下来,背对着他,心里有一点烦『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