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都市-第2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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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不甘心。”韩越的表情冷了下来,“我不甘心啊,师父。”
“这有什么。”姜伯楠笑起来和他的记忆里一模一样,“你不甘心的事情本来就有很多。”
“这话说的,”韩越顿了一下,“真狠啊。”
再次相约沉默了一阵,他听见这个被臆想出的幻影重重叹了口气,然后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劝到:“放过你自己吧。”
“如果我说‘不’呢?”韩越不自然地在椅子上弹了一下,再抬头时眼睛红彤彤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能怎么办?被气活之后来打我一顿么?怎么可能,你早就不管我了。”
“嗨,小伙子,你都是奔三的人了,还要我管着啊。”幻影笑了一声,继续开始往他的心上插刀片,“再说了,你的重点也偏太多了吧。我已经被烧成灰撒到海里了,还怎么被‘气活’啊?连变成僵尸吓吓你都不可能好么。”
“你可以变成鬼来吓我。”韩越认真地回答,“我一点都不介意的。”
“我就算真的变成鬼”幻影用一只手支着下巴,摆出一副称得上天真的表情笑着说,“你想被吓,估计也得拿号排队呢。”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你知道如果真的是我,只会说出更难听的话。”幻影也认真起来,“放过你自己吧,韩越。谁这辈子还没点遗憾呢?”
“也是。”韩越配合的点点头,“在我这小半辈子里,起码有九成的遗憾都和你有关。”
“喔。”幻影装作发出一声惊呼,“不过反正我也没有向你道歉的机会了,你就顺便高抬贵手,也放过我吧。”
“说的真轻巧。”韩越叹息着重复,“说的真轻巧啊你这个人,真是”
“好了,我烦了。你知道吗,自己骗自己真的很累诶。”幻影以一个不太雅观的姿势趴到桌上,闷闷地说,“再给你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
“好吧,你的秘密到底是什么?”韩越不死心地问。
“你清醒一点行不行。”幻影又抬起下巴瞪他一眼,“面对现实吧,你永远没机会知道了。这也算是我留下的遗憾之一了。不过——”她又俏皮地眨眨眼睛,“反正不可能是‘其实我还是有一点喜欢你’之类的。”
“闭嘴吧你。”韩越低低地笑了一声,最后自言自语到,“再见。”
没人应答。也不会再有人应答了。
大约十分钟之后,凌夙诚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和仍被拷在椅子上的韩越对上眼神。
“还好吧?”凌夙诚皱着眉头问。
“好得很呢。”韩越又笑了,只是眼睛里仍残留了些许藏不住的怅然。
番外三 星辰碎片()
只利用护士交接班的几秒钟,姜伯楠侧身从半开着的大门挤入房间内,成为其他人视野里一道晃过的虚影。
病床上的男孩儿肤色惨白,还没有她一半粗的胳膊上血管比常人清晰很多,裸露在外的每一块皮肤都以针头链接着各式各样的仪表,上面还散布着大小不一的青紫斑块。整体给人感觉不太像是活人。
但他又确实还是活着的。毕竟光怪陆离的读数还在显示屏上飞快地变幻,姜伯楠粗略地看了一眼,大致理解孔仲思为什么会在之前用上“砧板上的肉”这种令人不适的比喻。
如果不是因为人不能像是机械那样随时可以拆开后再任意更换零件重组,这名病历卡上只有一个“黎”字的男孩儿又是唯一一个珍贵的样本,或许他现在是否还能保持作为一个“人”在外观上的完整都还很难说。
这就是船内最强精神类天赋者唯一的后代。作为最年轻的二组候补,姜伯楠曾经有幸匆匆见过他那位疯疯癫癫的母亲一面。
之所以只有“匆匆”一面,是因为在她和那个疯女人对视的下一秒,对方就像是一只未经驯化的野生动物似的扑了上来,差点直接用牙齿咬断她身侧那位护士的脖颈。
然后姜伯楠果断地出手,在护士血溅当场之前折断了女人的两只手臂。
她在人生的前二十二年里极少有恃强凌弱的时候。她轻视并尊重每一个敢光明正大的站在她面前的对手,但是一个病弱的疯女人明显不是有意要来她手底下送死的。姜伯楠在对方发出凄厉的惨叫时体会到了一丝丝不便与人言说的不忍心,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那个不成人形的女人绑回了床上,冷眼看着惊魂未定的医护人员接连捏着针管扑上去。
出于某种来源不明的歉意,此时此刻,她将掌心贴在男孩儿布满汗水的额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冷的。如果是按正常人的标准来看,男孩儿的体质明显非常不合格。即便是在遥远的未来有机会离开这个被精心设计好的无菌环境,估计也不会有长命百岁的机会。
不,也不能这么说。
她干脆在男孩儿的病床边坐下,暗自思索着对这种实验品来说究竟是活着奢侈还是死了更奢侈这种无意义的哲学问题。
就在这个瞬间,姜伯楠突然敏锐地注意到了少年枕头下有一片不自然的凸起。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也不磨蹭,直接伸手摸索了一会儿,结果居然从床单底下抽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小本子来。
她又随手翻开几页,很快意识到这个笔记本是用几张废弃的表单和一行缝的歪歪扭扭的医用缝线手工装订成的。
嚯,厉害呀,无师自通。姜伯楠又瞥了处于昏迷状态的男孩儿一眼,这次稍微带了点刮目相看的意思。
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她的手指忽然攥紧了。
居然摘录的是常见药品的说明文。不过也对,医护人员对实验品的要求往往都是智商越低越好,这样更好控制,也能稍微让他们减轻一步步摧毁同类的罪恶感。这应该是这位黎姓小朋友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知识来源了。姜伯楠对着光源继续默读着每个字都只有绿豆大小的备注,在心底称赞道,总结的不错,还挺有自学的天赋。
莫名的,她忽然又想起从前见缝插针地偷看道馆里的老师传授刀术的自己了。
人造的阳光很温暖。刀刃碰撞的声音非常清脆。练武的场地更是宽阔异常。对于当时那个除了会蹲在厨房角落洗菜之外什么都一窍不通的自己,其他所有人的日常生活都是奢侈而遥远的。
“这个降生于世的理由就是为了接替他母亲工作的男孩儿,实际上并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您恐怕也猜到了,‘黎’是我们即将退休的对策组长的姓氏,他的亲爹到底是谁根本没人知道。”孔仲思曾这么对她解释,“因为他这样的特殊人才不能正常取得船内的公民身份,所以他手上没有id,也不曾在我们的系统里留下任何概述个人经历的档案——当然他的经历也没什么好概述的。据我所知,他从出生到现在的十年之内,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间独立病房一步。”
“据你所知。”即便距离她用一把打刀贴着脖颈逼问这位军校新秀的时间点已经过去了大半天,姜伯楠对这位年纪轻轻就胆大包天的后辈依旧记忆犹新。她在当时竭力控制住了即将外露的厌恶情绪,偏着脸冷声道,“如果你刚刚跟我说的有一句假话,我保证明天你就会被对策组的人送进特殊监狱里。”
“意思是您愿意亲眼去看看他么?”听见她的威胁之后,孔仲思的眼睛反而稍微亮了亮,“这很好。以您的天赋,应该很容易就能做到吧。”
“光会拍马屁是没用的。”姜伯楠一脚蹬在墙面的一个小突起上,继续用刀刃和墙角将对方限制在一个窄小的三角形区域内,“当然,既然你知道我是谁,那我友情建议你不要打什么先拖延时间再找机会把我这个人证灭口的主意了。我知道那位即将去对策组接班的凌先生很看重你,经常夸你是这几届新生中绝无仅有的天才。但你自己也该明白,天才和天才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确实是凌先生把我捧得太过了。”孔仲思索性摊开手掌,露出一把小小的钥匙,“那么姜前辈,您愿意和我这个不争气的学弟做个交易吗?我现在就可以把我试图偷偷进入档案室的罪证交给您,如果您事后反悔了,随时都可以向上面揭露我私底下真实的嘴脸。”
“‘嘴脸’这两个字用的不错。”姜伯楠居高临下地笑了笑,下一个瞬间,那把钥匙已经被手帕包裹着躺在了她的手心里,“放心吧,我这人做事很有效率的。就算事后上面有人拼了命也要保下你,我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为民除害。”
“为‘民’除害。”孔仲思刻意加了一个重音,毫不畏惧地抬头望着她说,“希望您真的把成为军人时的宣誓放在了心里,不会为了权势成为某些刽子手的帮凶。”
“这话不用你这个小屁孩儿来对我说。”姜伯楠慢慢地收刀入鞘,眼神却依旧清亮又锋利,“还有,别把我和那群人相比。”
现在,她回想起孔仲思在听见这句话时露出的笑容,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位过分早熟的军校尖子生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她现在的决定。
“只要你自己永远不放弃自己,上天一定会给你重塑人生轨迹的机会。”姜伯楠微低着头,靠在男孩儿的身边轻声说,“如果属于你的‘天意’来的太迟。那也没关系,‘天才’也带了一个‘天’字呢。那就我来。”
她直起身,在出门之前尽情舒展身体,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
“就是这个孩子?”盛夏刚过,凉气已经凭借清晨的风开始向屋内渗透。黎然捂着嘴咳嗽两声,又推了推鼻梁上几乎没有度数的眼镜,没有抬头。
“是的。原本我看她无家可归,又是个能够影响他人精神的天赋者,打算好心收留她的。”新来的下属总是带着一脸客气的假笑,“结果她才上岛小半个月呢,差点浪费完了原本留给您用的药品不说,还三番几次控制不住自己,把咱们的医生都搞得半死不活。您说同样都是使用这种能力的人,您怎么就运用得那么好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完全不介意和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交换天赋。”黎然面色不改,青筋突出的手臂拖动着干枯的手指在纸上划拉,“毕竟你可能也听说过,我们这类人,都是早死的命。”
“您别这么说。”下属干笑一声,“以后我们的大事儿还都要仰仗您呢。”
“所以呢。”黎然的思路并没有被他打断,“你带她来见我,是什么意思?希望我好心地主动开口请你们留下一个有希望在未来代替我的人,还是暗示我抓紧这个大好机会丢掉她?”
“您这话说的”下属继续吹捧,“怎么会有人能够代替您呢?我——”
终于被这个满嘴都是废话的人弄得有点心烦,黎然抬起头,正想下逐客令,却在和那个女孩儿目光相触的瞬间顿住了。
很明显的是,这个只剩一口气吊着命的小女孩儿也正在调动身体里那股害人害己的力量观察着他,就像是一只半死不活的野猫还不甘心地用脏兮兮的爪子在他的脸上挠。
挠着并不疼,甚至还有点发痒,像是偶然间刨出了某件藏在地底下的心事。
黎然盯着那双貌似乖巧温顺的圆眼睛,缓缓露出了一个有些奇怪的笑容。
“你过来。”他冲着那个小女孩儿招招手,语气温和的像是在一瞬间穿越了时空,朝着某个已经被他主动遗失的灵魂轻声问好。
女孩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一副天真柔和的面具走到了他的身边。
“没事儿,放松一点。”装作没看见下属若有所思的神情,黎然始终将目光聚焦在女孩儿的身上,突然又将亲切的表情一收,转而略带肃穆的问到,“如果现在,我只给你说一句话的机会——如果你说得好,我就让你留下——那么你会对我说什么?”
“只是‘留下’而已么?”女孩儿大致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些什么,回答得不假思索,“您预设的奖励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好吧。”黎然已经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真心地笑过了,“你通过了,我以后会尽量对你好一点的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女孩儿幅度很小的摇摇头,表情大约是在强忍着不适,“我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那里的所有小孩都没有名字,工作人员也只会以房号称呼我们。”
“巧了。其实我的名字也是我后来自己取的。”黎然偏头想了想,“我帮你取一个?还是你比较想自己做主?”
“随便你吧。”自始至终,女孩儿都没有对他突如其来的施舍表现出一丁点意外。黎然不知道她是真的不在乎,还是早已对面临被人抛弃的绝境司空见惯。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