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都市-第2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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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天空低垂着。凌夙诚脚步不稳地转过身,将目光投向市中心最高的一栋建筑。
只剩一条路可走了。他干脆将仅剩的精力集中,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尝试破坏掉那栋建筑一侧的地基。
如果他的运气够好的话,地基的倾斜会令那栋高楼向南九十度笔直倒下。它的体量足够令海潮彻底沿着两侧分流,分别沿着东西方向穿过城市,从而保住北部的对外通道。
要达成这个目的,力度和精度缺一不可,实际操作难度好比蚍蜉撼树。即便是在他处于最佳状态的时候,成功的概率也不会超过一半。更别说他身体现在的各项指标都在不断地逼近极限值,随时可能陷入不受控制的昏迷。
潮声已经逼近耳边。凌夙诚已经分不太清到底是正在摇晃的到底是自己的身体还是脚下的废墟了。可高楼倾斜的角度依旧不如人意。别说是没有垮塌的预兆,就连最为脆弱的玻璃窗都还保持着完好。这说明凌夙诚施加的力量还远远不够。
他反手按了一下背后来不及治愈的伤口,用痛觉强迫自己清醒一些。
我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就在这时候,凌夙诚模模糊糊的想。
浪头已经开始推搡他的站立点。避无可避,退无可退。一片压抑至极的轰鸣声中,他发自真心地苦笑一声。
他忽然觉得很孤独。直到最后,也没有人能够长久的站在他的身边。
就在凌夙诚打算放弃努力,面对现实的一瞬间,他听见了一声巨响。
高楼上的所有玻璃突然一齐碎裂了。巨大的震颤明显并不出自他手。凌夙诚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就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正在不远处重复他的名字。
“凌夙诚!”白纪踏着几块正在下坠的碎石块连续起跳,长发在风中聚拢又飞散,“凌夙诚!别松懈!”
“妈妈?”别扭的叫出一个不常用的称呼,凌夙诚疲倦不堪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我们两个必须把力量汇集在一个点上。”即便没有任何事先交流,白纪领悟他的策略的过程也依旧非常顺利,“不要松懈!熬过这几十秒,之后有的是你休息的时候!”
“不不,已经来不及了。”头脑还没有品尝到被奇迹冲昏的滋味,凌夙诚的心脏再次被恐惧爬满,“你快走!别再接近这里了!”
白纪在他的侧方凭借能力短暂浮空,明显没有听从他劝阻的意思,甚至远远地抛给他一个冷冰冰的白眼。
“其他人准备!”凌夙诚听见她低沉而有力的声音。
一块从废墟之中忽然拔起的三角形泥土墙将快要扑向他的浪头强行劈开。许多不熟悉的面孔正从凹凸不平的四周一个个冒出来。
从不知名少年掌心升起的细小火焰很快被海水吞没,蒸腾的水雾扑了所有人满脸。肌肉大汉双手高举着重于他数倍的石块,凭借人力努力加固着眼前的防御工事。从废墟中升起的三角形泥柱仿佛是按某种阵法排列的,被潮水整个摧毁之后,很快又会在原地形成新的。
很多人正在同时叫喊。有人措辞礼貌,也有人骂的粗俗。身体里结冰许久的血液好像正在混着新吸收的水汽一起沸腾,带着一头的细汗,凌夙诚艰难地分辨着白纪的声音。
“继续。”白纪在他的身边落地,将同样热度惊人的双手按在凌夙诚的肩上,“我们一起不用我特地交代你应该瞄准哪里吧?”
凌夙诚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点点头。
“坚持,所有人都再坚持一下!”白纪对着耳麦大声叫到,“不要站在那栋楼正南侧的位置!最后重复一遍,该挪开的人都马上挪开!”
应答声参差不齐。凌夙诚却觉得眼眶发热。
“来,我要尽全力了,你也准备,不准在这个关节出任何岔子。”白纪语气严厉,按在他肩上的力度却很轻柔,“五,四,三”
来不及理会那一滴混进眼睛里的酸涩水滴。凌夙诚默默地跟着她倒数。
“二一!”
凌夙诚眼睛里最后的影像,是高楼倒下的刹那。
…
“还没醒呢?也好,他也该长长教训了。”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巧了,就是他把我抓进局子里的。”
“其实我的罪也算是他定的。机会难得,你想不想乘机偷偷报复一下?”
“别别,那我可不敢。敢欺负她儿子,那个漂亮阿姨一定会打死我的。”
“你怎么知道是她儿子?我觉得他俩长得也不算很像啊。”
“这还不像?他俩皱着眉头看我时候的神态简直一模一样。”
“不,白队长可不像她儿子那么好说话。以我对白队长的了解,如果让她知道你之前的事儿,估计还会把你关回局子里让你凑满时长”
凌夙诚睁开眼睛,平静地看向病床边两个讨论得连比带画的人。
“哟,醒啦。”翟一文手上的苹果刚刚削好皮,“果然醒得早不如醒的巧啊,你要吃点吗?看在你这次确实是舍己为人功德无量的份上,我可以勉为其难地把它给你。”
“不用。”一串完整的苹果皮就垂在凌夙诚的眼前,他侧着脸稍微躲了躲,然后问到,“怎么回事儿?”
“你问的是什么呀?具体点。”翟一文将苹果在手心分成两半,“真不吃?你都昏过去两天了,真的不饿?你以为自己是只用吃空气的仙女么。”
凌夙诚瞥了一眼挂在输液杆上的葡萄糖。
“好吧好吧,不吃算了。”翟一文将更大的一半飞快地塞到身边少年的嘴里,脸上居然是个笑吟吟的表情,“那就便宜他了。”
凌夙诚定睛看了一会儿,露出了一点诧异的表情。
“怎么,警官,你不记得我了?”少年将嚼成碎块的苹果囫囵地咽了下去,神态非常放松,“你这回能得救,我可是最大的功臣。”
“你是”凌夙诚在依旧有些胀痛的大脑里搜索了一阵子,“上次抢劫的那个?”
他说的太过直白,少年的脸色一垮,半晌才满脸不情愿地点点头。
“你们两个怎么会”凌夙诚停顿了一下,目光渐渐清明起来,“我想起来了,你们——”
“是一起蹲牢房的邻居。”翟一文很少有笑得这么真切的时候,“我们后来也是一起从北边出城的。他不是特别能跑么?这次你妈妈能够这么快得到消息带人赶过来,多亏了他这双腿。”
“原来是这样。”凌夙诚眨了眨眼睛,还是忍不住问到,“所以你们两个到底在高兴什么?”
“我还以为你会先问你妈妈是从哪里拉来的新队伍呢。”
“好吧,你想先回答哪个问题都可以。”凌夙诚有点无奈。
“你妈妈最近本来就一直在忙着安置从前盘古号上的居民,接触的人比较多,偶然间得知‘六指’近期的动向之后,就提前做了点准备。”翟一文笑得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另一件好事,你让他自己跟你说。”
凌夙诚立刻看向少年,后者舔了舔嘴唇,表情大约是想卖个关子,结果被翟一文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嘶,别催啊。既然是对他来说大好的消息,还不准我酝酿一下嘛。”少年的口气有点委屈。
“你这岂止是‘大好的消息’。你信不信你一说完,他就能马上从病床上跳起来。”翟一文对着凌夙诚挑眉。
“到底是什么事?”凌夙诚罕见地催促起来。从这两个人的表现来看,他的心里其实已经隐隐有种感觉。
“简单来说,我之前在接受劳动改造的时候,偶然间从几个外地来的客人嘴里听说了一个名字。”少年长大嘴巴,字正腔圆地说到,“他们自称原本是搞科研的,但不久前被一帮天赋者抓进了深山老林里”
“先说重点。”翟一文又捅了他一下。
“好吧,他们说,那群天赋者中有一个可以操纵线绳的小姑娘,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从凌夙诚的眼睛里获得了某种成就感,少年故作高深地摸了摸下巴,“那小姑娘的名字好像是叫元岁吧。”
第两百五十六章 相触()
“你们不是发配我去一家医疗器械厂打工还钱么,我偶然间陪那群外地客人喝过酒。”少年很自觉地占据了床边唯一一个座位,“所以也是无意中听到的这个名字。”
“他们让你一个孩子陪人喝酒?”即便脑子里已经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问题,凌夙诚还是忍不住抠着这个细节皱了皱眉。
“哦,我本来是打算去蹭饭的啊不对,这不是现在的重点啦。”少年摆摆手,“总之后来大家都有点醉了,我就听见他们在那唾沫横飞地拉着人说自己最近九死一生的经历。”
“九死一生?”凌夙诚扶着床头半坐起来,背绷得很直,“什么意思?”
“这位多半就是你们那个熟人的元小姐,在他们的口中,大概是个反派角色。”少年的脸颊比起他们初次见面时已经圆润了许多,显然是最近的伙食还不错,“说她身为有见识的外来人士却‘助纣为虐’,要不是他们聪明机灵,将计就计,可能还没有办法从那个深山老林里脱身。”
“能不能阐述的稍微具体一点?”凌夙诚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语气十分恳切。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啊。他们就算脑子被酒弄得再糊涂,也不至于对我们和盘托出,何况我那个时候也喝懵了嘛。”少年挠了挠脸,“总之,从我记得的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来看,他们貌似是跟一伙住在山里面的人有什么跨越十几年的爱恨纠葛,本来已经好几年天各一方了。但他们最近的什么实验做的特别不顺利,时局又眼见着越来越不好了,就想着临时抱佛脚,看看能不能把过去的一些资料找回来。”
恐怕事情没这么简单。凌夙诚很快便在心中下了结论。这番含糊的说辞可以说是漏洞百出,不过又确实包含了不少的信息量,留给了听众不小的想象空间。
“他们过去的资料,和这群定居在山里的人有什么关系么?”凌夙诚琢磨着“爱恨纠葛”四个字,在心里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猜测,“不然他们为什么会在找这个的途中被这群人困住?”
“按他们透露出来的意思,找到这群与他们失联多年的人原本也是其中的一个目的。只是没有想到,几位意料之外的生面孔的出现,给他们带来了不少的麻烦。”少年回答,“其中,那个叫元岁的小姑娘,因为亲手绑了他们几个,所以让他们印象特别深刻。”
“是。操纵线绳不算是很常见的能力。”凌夙诚点头。
“不光只是这样。那几个客人一致认为,她是绑匪中相对讲道理的一个,还经常劝其他人不要采取毫无意义的报复行为,免得未来后悔之类的,所以他们之后才有命成功脱身。”
“是她没错。”凌夙诚抽空瞄了翟一文一眼。不太意外地看见对方也是一脸的肯定,“还有呢?”
“没了,就这些了。”少年一摊手,“这还不够啊。说真的,要不是她的名字实在是过于朗朗上口,我可能还不一定能记得住呢。”
“好吧,最后三个问题。一,你的这群客人究竟是做什么工作的?二,他们为什么能够肯定自己找得到一群分开很多年的人现在的位置?”眼见少年一脸的纠结,凌夙诚清楚他不可能答得上来,于是中途叹了口气,才又补充到,“好吧,我换一个相对更有意义的问题,这群客人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他们喝完酒当天晚上就走了。好像是有什么急事吧,连找我老板进货是都匆匆忙忙的。”少年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眨巴着眼睛反问到,“你原本的第三个问题是什么?”
“你应该也不可能知道。”凌夙诚大致已经放弃从少年嘴里获得更多信息了,“他们之前被关押的地点,或者说,那个‘深山老林’具体的位置。”
“貌似离这里很远的,怎么,你还想过去找?”少年摇了摇头,“省省力气吧。别说我确实是不知道,就算我真的知道,你现在过去也没用了。”
“为什么?”
“那个地方已经被他们烧了。”从对方严肃的口气中体验到了无形的压力,少年小心翼翼咽了口唾沫,“他们好像是借着火势逃出来的总之是一件很复杂的事儿,多余的我是真的不知道了。”
凌夙诚低下头不再接话,房间里顿时陷入沉默。少年犹犹豫豫地张了张嘴,本来还想说点安慰人的话,可最后还是半途打住了。
他看见眼前面容清秀的病人阳光下颤动的睫毛。焦灼和松弛在这位偶然结识的年轻警察眼底光速更迭着。少年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也把脑袋垂了下去。
有些理由,有些关系,他忽然就想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