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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风月大宋-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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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长卿这才深吸口气,冷冷的瞪着满面不屑的吴宝山,哼道:“徐某自与朋友小酌,何需旁人张目。”

    吴宝山哈了一声,拍掌道:“徐先生果然好风骨,却不知既然如此,今时今日那秋风客之名,又该如何说法?”

    徐长卿哪还忍得住,挣脱萧天拉扯,拍案而怒,喝道:“无德小辈,铜臭之徒,何敢辱我哉!徐某堂堂进士之身,虽无官职,却是官身,你你。。咳咳。咳咳。”

    他半生潦倒,生平最憋屈之事莫过于此。若放在往日,被人身后议论倒也罢了。偏偏今日才与萧天相得,早先便饮得半醉,方才又得了萧天良言相激励,正是心情激荡之时。只觉今生能得如此知己,实在快慰至极。

    连他自己甚至都没察觉,此刻在他心目中,对于萧天实在已到了一种珍而重之的地步,便半分可能影响到萧天对自己的看法的苗头,也是绝难容忍的。

    是以,当吴宝山忽然跳出来,当着广庭大众之下揭他疮疤,极尽嘲讽之事时,又惊又怒之余,借着醉意之下,平日里积蓄的委屈憋闷,再也抑制不住的喷涌而出。

    只是他本是个谦谦君子,辩经论典自然是滔滔不绝,但若论口舌刁毒,又哪里是吴宝山这般痞赖的对手?一时间,只觉血气翻涌,话说到一半便再也难以为继,只颤抖着手指着吴宝山,一口气憋在喉间上不来,连咳不已。

    萧天面沉如水,冷冷的斜了吴宝山一眼,探手过去,在徐长卿后背轻拍了一掌,将他喉间憋住的血气震开。

    徐长卿得他之助,哇的张口吐出一口浓痰,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那边,吴宝山被萧天那一眼看过,只觉的浑身忽然如坠冰窟一般,那一刻,恍惚间似是身陷死境一般,不由的激灵灵打个寒颤。脸色大变之际,脚下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开两步。若不是身后恰好有椅子支撑,只怕当场便要坐到地上了。

    只是那感觉随着萧天目光移开,便即消逝不见,待到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不由的愈发羞恼交迸起来。

    待要出口喝骂几句扳回面子,却终是不敢,只得又将矛头指向徐长卿,冷笑道:“哈,你倒还记得自己的身份。既然如此,以堂堂进士之身,却与一个寮馆的贱役同席而坐、同桌而饮,竟而还以圣贤之礼长拜,这又算什么?如此有辱斯文之举,真真乃我辈读书人之耻辱,你还有何面目说什么官身?偏你自甘下贱做得,旁人就说不得吗?”

    他原本是想着这番话等到了李纲等人当面时再说,一举将萧天这个卑贱的家伙踩死。但此刻羞恼之际,哪还顾得其他,忍不住的便冲口而出。

    这话说完,院中登时便是一静,所有人都不由的瞪大了眼睛,面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徐长卿与萧天相谈半日,从头到尾就没问过对方来历。在他心中,先入为主的便认为萧天乃是个淡泊的大才之士,此刻乍一听闻吴宝山如此一番话说出,下意识的张口便反驳道:“你。。你胡说!你这是血口喷人!萧贤弟,他他。。”

    口中说着,反手一把扯住萧天,望向萧天的眼中,却不由的露出几分迷茫。

    萧天心中暗暗一叹,后世时,每每说起古代等级如何如何森严,当时听了也不过只是个印象。可是,当他真个处身这个时空,在经历了小亭中的一幕,此时又见了众人和徐长卿的反应,这才算是对这个所谓等级,有了最真切的感受了。

    眼见萧天沉默,徐长卿愣愣的看着他,怎么也不愿意相信,如此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竟然是出身于那等低贱之地。

    旁边徐宝山这会儿却是不由的心头大爽,昂头冷笑道:“我胡说?我血口喷人?嘿,那好,你问问他,他可是有个诨号叫阿虎的?在那教坊司中,又是做什么的?哼,事实俱在,又岂容他狡辩?须知他便想狡辩也无从辩起,我这儿可是还有人证的。”

    说着,忽然转头四顾,大叫道:“惜红!惜红!还不给我出来,帮咱们好好引见一下这位虎哥儿!”

第17章 :点醒() 
随着他嚣张的叫声,一个抖抖瑟瑟的身影,畏缩着站了出来,抬头极快的望了沉默的萧天一眼,又望了一眼满面惊愕不信的徐长卿一眼,随即低下头去。

    徐宝山得意的上前一把将她扯过来,大声向四周众人道:“大伙儿都看看,教坊司的惜红姑娘,诸位可都是认得的吧。嘿,若有不信方才在下说的,不妨便当场问问看,且看是不是在下胡说,是不是在下血口喷人!”

    徐长卿浑身不可自抑的颤抖着,哆嗦着指着惜红,颤声道:“你你。你怎可。。怎可。。”

    他语不成句,惜红满面苍白的抬眼看了看他,又飞快的低下头去,徐长卿眼见她模样,只觉一颗心忽悠悠直往下沉去。

    他是读圣贤书的,从小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主仆奴役的观念,便早已根深蒂固,奉为一切行事准则的金科玉律。

    可是今天,当他忽然发现,自己憋屈了半辈子,好容易引为知己的人,竟然是最为士大夫看不起的贱役,于他而言,不啻于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打击。

    由此说来,岂不是说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还是得不到士子阶层的认可?举世之中,竟然除了一个最卑贱的贱役认可外,竟而再无一人认可?

    可可怎么会?!若萧贤弟真只是一个贱役,又如何能说出,如“唯大丈夫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这般精辟之语?

    若他只是一个贱役,又怎可能与自己相谈如此之欢?这半天相谈下来,两人所言,不但遍及诸子百家,更多有针砭时弊之语,若对方真只是一个贱役,又何来那许多精辟犀利的见解?

    若一个毫无学识的贱役,所言所语竟能让自己每每惊叹感服,那岂不是说自己也是一个不学无术之人?

    若真如此,那当年自己金榜题名,十年寒窗,难道都是一场虚妄?

    不!不不不!绝对不是那样的!是了是了,定是这吴宝山胁迫了惜红,又或者是许了这贱人什么好处,让他来污蔑萧贤弟的。对,肯定是这样的!

    他一念及此,只觉一股热血直冲上头,猛然踏前一步,额头上青筋绷起老高,指着徐宝山,转头对惜红怒喝道:“他。。他许了你什么好处?许了你什么好处?竟让你这般昧着良心毁我贤弟,你说!你说啊!”

    惜红听他声音宛如受伤的野兽一般,不由的心中骇然,下意识的回道:“他他答应纳我为妾。。”

    这话一出,徐长卿顿时脸色惨变,霎时间转为一片死灰。场中众人也是一片哗声,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惜红自己也是猛然省悟过来,急急抬头看去,却正对上徐长卿一双血红的眼眸,那里面,此刻全是一片绝望痛恨之色,再无往日半分的柔情。

    她艰难的张了张嘴,待要解释几句,但忽然又想起吴宝山说过的话,最终只是化作喉间的几声呜咽。一时间,只觉的心如刀割,一颗心空荡荡的直往下沉去,飘飘荡荡的深不见底。

    今日之事,自吴宝山跳出来讥讽徐长卿开始,到惜红最后蹦出那句“纳我为妾”,所有人都已心中明白,整件事儿,其实完全是冲着一直默然不语的那个萧天去的。

    此时此刻,这个萧天的身份究竟如何,好像已然不是重点了。引起众人好奇的,反倒是这个萧天到底和吴宝山这个富家公子间,究竟有何冤仇,才使得吴公子如此卖力的要置其于死地了。

    而作为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吴宝山吴公子,怎么也想不到事情的发展,竟偏离到如此地步。

    他此刻除了暗骂惜红这个傻女人,竟傻到在徐长卿随便一问之下,就当众吐露自己纳她为妾的事儿,以至于让自己前面的话,完全成了一种阴谋,让他实在有种想吐血的冲动外,更多的,却是一份庆幸。

    好在自己早发现了这个傻女人的软肋,以至于让她始终有所顾忌,不敢将全部事实说出,不然,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听着周围众人的指指点点,他眼珠儿转了转,先是大袖一挥,让人将如同死人般的惜红扶下去,这才又大声道:

    “不错,我是答应她,只要她实话实说,便纳了她为妾。但是,也仅仅如此而已,这个萧天萧大公子是不是那个教坊司的贱役虎哥儿,咱们大可再去找教坊司的妈妈,还有司里旁人当面问问就是。难道我还能纳了整个教坊司所有人都为妾,以来污蔑一个不相干的人?各位都是明白人,想想世上焉有此理?”

    说罢,他扭头望向一直不曾说话的萧天,嘿然道:“萧大公子,啊,不,应该是喊你一声虎哥儿吧。我想,无论你是萧公子也好,还是虎哥儿也罢,总归是个男人吧,到了今时今日,难道就没什么说的?难不成还想着继续隐瞒下去?”

    院中众人又是一静,眼见吴宝山在惜红吐露了两人私下的约定后,还能这么笃定的逼问,看来这个叫萧天的人,只怕真是个最低等的贱役也说不定,一时间,众人齐齐将目光注视到萧天身上,等着看这出大剧的最后一幕,究竟是他狼狈认罪,还是绝地反击

    萧天面色依旧沉稳如故,甚至连丝丝波澜都不起。只是缓缓的踏前一步,伸手挽住面色呆然的徐长卿,低唤道:“徐兄,徐兄!”

    接连两声后,徐长卿呆滞的目光才微微的动了动,再转过来时,定定的望着萧天,半响忽然目中流下泪来,颤声道:“贤弟贤弟。,那贱人贱人。。她,为兄我我。。”

    萧天面沉如水,两眼只定定的看着他,忽然淡淡的道:“若我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徐长卿愣了愣,眼中满是迷茫,呆呆的看着他。

    萧天抿了抿嘴唇,两手缓缓抬起,扶住他佝偻的肩膀,探头微微向前,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字沉声又道:“天子又如何,贱役又如何?”

    徐长卿身子如遭雷噬,猛然大震,霍的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脑子里,这一刻,便轰轰来回响着。。

    天子又如何,贱役又如何。。

    是啊,天子又如何,贱役又如何?天子何其尊贵,但却视他如敝履。

    早有先贤曾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回首往昔,自己幼发好学,十年寒窗,不到而立之年便金榜题名,那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立志匡扶社稷,保圣君、定乾坤,收破碎之山河,成不世之功业。。

    而后呢?似乎没什么而后了。

    那圣君只是因听不惯自己的言语,只淡漠的挥挥衣袖,甚至连让他都来不及看清面容,便被直接赶出了大殿。

    那一刻,他唯一记得的就是,午后斜斜照进大殿,落在那金丝滚龙袍上折射的反光。那光是那么的刺目,刺得他眼睛生疼,遍体生寒。。

    从那时起,恍恍惚惚便如大梦一场,这一梦,如今想来,竟又是一个十年。

    十年来,自己形单影孤,寄寓他乡。进不能报国建功,退无颜见家乡父老。三餐无以为继,身无片瓦遮身,如孤魂野鬼般,容颜枯槁。没人真正的倾听过自己,没人在意自己是否能在第二日醒来,如同一只苍凉的老狗,卑微的顶着种种嘲弄和讥诮,游离于生或死的明暗之中。

    这便是天子,这便是君,这便是自己向来崇之、敬之、礼之,并为之维护的士阶们,对自己的所为。

    而萧天,这个或许只是贱役的人,他无权、无势、无钱,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的倾听,真诚的点评,他没给与自己任何财富和权位,却给了自己所有人原本都可轻易给予,但却吝于给予的尊重和理解。

    他没因为自己的落魄而嘲弄,他没因为自己的恶名而讥诮,他甚至在发觉自己与一个低贱的歌姬往来时,只是坦然的告诉自己:唯大丈夫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

    徐长卿目光变幻不定,脸上神色也是如同鱼龙百变,在大喜大悲之后,在半醉半醒之间,在这一个初夏的晚上,在一句简短而低沉的反问之下,他忽然感觉自己犹如顿悟般觉醒来。

    高山流水,伯牙子期。倘使当年二人见面,先要问一遍对方出身,那世间又何来“破琴断弦”之谊?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两眼渐渐发出光来,佝偻的脊背也渐渐不再弯曲,甚至那袭陈旧的白袍,也忽如圣衣般,随着那挺直的颈背散出熠熠的光芒。

    嘴角绽开来微笑,反手握住萧天的手,这个年近四十岁的男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一刻,他的笑容,犹如初升的阳光般璀璨。

    便在这灿烂的微笑中,萧天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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