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辽东-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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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浅显的道理让张子玉无话可说,却引起了孙和斗的深思——他跟着孙元化在工场时,也曾见他爹要求手下的工匠统一用营造尺,却从未想过这样做的好处,今天听楚凡这么一解释,他颇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楚凡扒拉了几口饭菜后,眼角瞟到那位木匠脸上闪过一丝不以为然的表情,心知要说服这些死守着老规矩的家伙们还得费点口舌。
“至于说到营造,这统一的度量衡就更加重要了,”楚凡想了想说道,“就拿咱们现在要仿造的这鲁密铳来说,木工给铁匠说,木托要安放在铳管多少多少寸的地方,那铁匠还得去想这是营造尺呢还是量地尺?……这不瞎耽误工夫吗?”
那位毛姓木匠听完后想了想,可还是微不可觉的摇了摇头,楚凡此刻已经差不多吃完了,他想到了一个办法来说服这些老顽固们。
第一百九十六章 牛岛尺 二()
【星期四第四弹!夜已深,祝大大们晚安:)】
毛木匠颓然放下手中的木托,摇了摇头道,“公子爷,我老毛是真服了!……确实应该用一样的尺子!”
楚凡开心地笑了。
他想到的办法,就是用事实说话,这样最能让人心服口服。
所以吃完饭,他就挑了十支鲁密铳,让毛木匠他们全部拆散,然后任意组合重新安装,结果十支鲁密铳没费什么劲儿就都重装好了——这个时代,土耳其的手工工场已经有了工业化的萌芽,标准化程度很高,公差已经控制到了基本可以通用的程度了。
装完鲁密铳,楚凡又拿了三支从登州买来的鸟铳,同样拆散了让毛木匠装。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鸟铳的那些零件大小不一,怎么可能装得到另外一支上面?
与毛木匠的颓然不同,在一旁仔细观察的孙和斗眼中却一下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一把拉住楚凡道,“小师叔,我懂啦!……你这是要让工匠们造出的所有物件都是相同模样、相同大小……如此,在战阵之上,此铳损坏,可以彼铳同样物件替代……则十支鸟铳之效用可抵二十支,乃至三十支……妙啊!大妙!”
楚凡连连点头,还对他这么快就能想通透竖了竖大拇指。
拉着众人坐下后,楚凡开始更深层次的阐述标准化的好处:所有零部件都统一后,首先是子弹就可以定装了,再不用向现在这样要事先准备好大小不一的铅丸,以便适应鸟铳的口径;而铳管口径一致、厚薄一致,再加上定装子弹的铅丸和药包都是一样的,炸膛的风险就大大降低,安全有了保障,还怕前方将士不抢着用?
另外在后勤方面,标准化的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首先鸟铳可以拆散成零件各自包装,铳管集中包装密封,可以大大减少锈蚀的可能;由于相同形状的零件装在一起,尺寸上可以大大减小,也将减轻运输的负担。
推而广之,标准化不仅可以用在鸟铳生产上,也可以用在很多方面,最典型的莫过于船只和车辆,大明造出来的船只和车辆虽说看着大小形制都差不多,可一个船匠有一个船匠自己的尺寸,一旦船只车辆坏了,想要换根肋木或是辐条都不可能!
说着说着,楚凡开始描绘一个在大明人眼中无比美妙的世界: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是通用的,茶杯盖子摔了?没关系,把另一个摔了茶杯的盖子拿来就能用;两口子打架把窗户砸了?不用再请木匠打制,直接到木器店里买一面就成;出门车轱辘坏了?瞧见没,前头有个大车店,再买一个装上就可以上路了……
一个个鲜活的例子,立刻让众人沉浸在了对那种便利地让人向往的生活的想象中,良久,唐吉牛才摇了摇头道,“公子爷,您说的这固然好,可这需要咱大明所有工匠都跟着做才行呀……绝无可能呀。”
“让大明变成这个样子不可能,”楚凡目光炯炯地说道,“但让牛岛变成这个样子,可就要看你们的了!”
唐吉牛一怔,看向楚凡的目光渐渐变得激动起来。
“只要你们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牛岛就会变成这个样子!”楚凡坚定地说道,“随着咱们东印度公司的货物销往大明各地,逐渐地大明的工匠们也会受到咱们的影响,总有一天,整个大明都会用咱们东印度公司的标准!……标准化,就从我们开始!就从现在开始!”
恰在此时,那位首饰匠送来了造好的游标卡尺,楚凡正好用来向大家解释标准化最重要的一个概念——公差。
用游标卡尺测量了登州鸟铳和鲁密铳不同部位的差距后,孙和斗第一个理解了公差——他觉得所谓公差就是在不影响通用性的基础上,可以允许的误差。
理解了这一点后,孙和斗兴致勃勃地加入了改造鲁密铳、把燧发装置装上去的工作中。
不过很快他就遇到了难题——这些工匠都不识字,自己即便测量出来了相关的尺寸,可要让工匠们都记住实在太为难人,记住了这个就忘了那个。
“小师叔,这标准化看来还是弄不成,”孙和斗愁眉苦脸地向楚凡抱怨道,“这青铜杆该多长、燧发铁板该多宽、火门该多深……涉及的数字太多了,让这些工匠全都背下来,这……他们也做不到呀。”
楚凡呵呵一笑,却不直接说出解决方案,而是引导孙和斗自己思考,应该怎么办。
来来回回好几个回合后,孙和斗终于明白了楚凡的解决方案:教工匠认字儿识数!
他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作为西学门人,孙和斗倒不像其他读书人那么敝帚自珍,把文字看得那么高贵,认为不是低贱的工匠能学的。
他吃惊的是,楚凡这个构想实在太宏大,实在太难实现——要教会这些工匠认字儿识数,这得花多少水磨工夫和时间呀?
“公宰,阳明公教导我们,凡事需身体力行,方才可证道,”楚凡看着一脸惊诧的三个师侄道,“我想说的是,任何事情不敢想不愿做,乃是做学问最大的障碍!……你们想想,当初阳明公孤身一人进入吉安城时,他若是不敢想打败宁王,能在区区数月就募集了数万兵卒吗?以宁王糜烂江西的气焰,他若是不敢放手去做,可能擒获宁王吗?”
立地成圣的王阳明是明末所有士子无比崇敬的楷模,楚凡把他一生中最得意的平定宁王这事搬出来,果然让孙和斗他们陷入了沉思。
“所以,要想做学问,要想做好学问,不仅得敢想,还得会做!……教工匠认字儿识数看起来固然无比艰难,但你若想都不敢想,那永远没有成功的机会!”楚凡继续给三人鼓劲儿,“再者说了,咱们教工匠,又不是让他们去科场搏杀,只要让他们能看懂图纸,能花多少时间呢?”
为了让三人能明白该教工匠什么,楚凡当天晚上便做了个示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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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牛岛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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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无月。
漆黑的夜空宛如一口缀满了无数细碎小钻的大锅,倒扣在大地上;海风习习,轻轻推动海浪拍在岩脚上,发出阵阵涛声,仿佛女孩儿在欢笑。
岩上的小树林和草地,经过太阳一整天的暴晒后,散发出阵阵混合着嫩叶和青草的特有香气;林中蛙声阵阵,仿佛在举行动物界的大合唱,连涛声都遮掩不住。
初夏的夜晚是让人惬意的,更让人惬意的是,那些自认为和文字永远都沾不上边的人,居然有机会认字儿了!
林地边缘的一颗树旁,插满了四支滴着鱼油的大火把,把树上挂着的一块漆得雪白的木板照得透亮,上面用黑炭写了大大两个字——长度。
木板前呈圆弧型散开,密密麻麻全是人头,上百号人却几乎听不到一丝杂音,人们几乎都是伸长了脖子盯着白木板看,仔细记忆这两个字的形状;稍远一点的,为了看清木板上的字,甚至不顾姿势难看,撅着个屁股努力把身子向前倾,也不怕这个姿势保持久了会不会让自己晚上睡觉时浑身酸疼。
前几排的工匠——包括唐吉牛在内的铁匠、木匠们,还有明爷和司徒雄带着的船匠们,甚至福建来的那些造房屋的工匠都来了——还想办法搬了块石头垫屁股底下坐着,腿上则放着一块四周钉了木条的木盘,里面装满了沙子,用树枝在里面学写字。
后面的卷烟工场的女工们可就没准备这些了,只得盘腿坐在草地上,一边看着白木板上的字儿,一边伸手指在草地上划拉着学——这也不怪楚凡,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不过说了句,晚上教大伙儿认字儿,居然会涌来这么多人,所以只为工匠们准备的写字板肯定就不够用了。
“长度,简单的说,就是一个物件有多长……比如,我们去买布,跟伙计说,扯三尺的布,这个三尺就是长度……对,长度是用丈、尺、寸来表示的,房梁长三丈五尺,就是说房梁的长度是三丈五尺……跟着我读,长~度~”
楚凡拿着根长树枝,点着那俩大大的字儿耐心地教着。
“长~度~”
底下的上百号人跟着朗读了出来,让楚凡不得不感慨,这个时代的底层人们对文字那种敬若神明的崇拜感,使得他们在有机会学习时,那种专注和热情简直让人感动。
他是被感动了,而站在一旁的孙和斗三人看得目瞪口呆。
教人认字儿还能这么教?
他们,以及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读书人,无论是从私塾开始,还是延请塾师开家学,无不是从《蒙求》、《百家姓》、《三字经》、《弟子规》这类书开始习字,再大一点便是《千字文》、《声学启蒙》、《千家诗》这些。
所以他们原以为楚凡来教,多半也会从“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或是“人之初,性本善”开始,谁知道这位小师叔做事如此不拘于常理,上来竟是这“长度”!
经过最初的错愕之后,孙和斗立刻反应过来了:本来嘛,教这些工匠认字儿的目的,不就是让他们能看懂图纸,在营造时不用口口相传便能知道零件的大小尺寸,又不是要他们写时文制艺,学那些劳什子干嘛?
果然,楚凡教的汉字都是和工匠日常所用息息相关,“长度”之后便是“宽度”、“高度”、“丈”、“尺”这类词,每一个词他都会细细解说,比如教到宽度时,他提出了不规则物体的“最大宽度”和“最小宽度”,教到“高度”时,他指出了船坞的深度也是高度,从底部算起。
不过教了十个词以后,楚凡换了内容,当楚凡把那个大大的“1”写到白木板上后,张子玉眼睛一下瞪大了。
他对于数学特别痴迷,所以知道阿拉伯数字这种比汉字数字更加简捷方便的计数方式,也听说过泰西有用阿拉伯数字进行计算的秘法,却不得其门而入,以致于平日计算时不得不依靠算筹和算盘。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好奇,所以当他看到楚凡在白木板上写下阿拉伯数字教给这些工匠后,他立刻激动地难以自抑,差点儿没忍住冲上去求教如何用这些阿拉伯数字计算了。
楚凡刚教完十个阿拉伯数字,准备休息一下时,张子玉再忍不住,冲上去对楚凡说道,“小师叔,这泰西计算秘法你知道?一定要教给我!”
楚凡刚点点头,却听南山上锣声响了起来,他只得对张子玉说了声“放心,我肯定教”后,便转向了孙和斗道,“公宰,劳动你一下,继续教这些工匠,就像我刚才那样教,我去看看谁来了。”
把教鞭递给孙和斗后,楚凡匆匆来到了营寨,带上闷蛋儿的护卫分队,径直朝东北角的码头而来。
来到码头后一看,却原来是六大家的船到了,领头的是林三娃的管家江宣景,一个精瘦的南直人。
他这次是给楚凡送制弩工匠以及制弩的原料来的,楚凡看了看火把下陆续下船的那些工匠,和唐吉牛他们三个北京来的工匠比起来,这七八个人看起来更落魄,面黄肌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身上衣衫也是破破烂烂的。
一问之下楚凡才知道,这是杨天生通过他的官场朋友,从南京弓弩院里弄出来的工匠——比起北京来,南京的这些将作部门更加凄惨,平时没什么活儿不说,还被那些上官们管得死死的,平日里做点儿私活糊口都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