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剑江湖-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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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家书院的院长,就是南越情报系统的核心人物。
院长吴继文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人,五柳长髯,文质彬彬,怎么看也不像一个来自南越蛮荒之地的死间。或许是太过于聪明,又或许是用脑过度,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是,头发快要掉光了,成为人生一大遗憾。
现在,他正对着镜子数着昨天晚上又掉了几根头发的时候,闻停远和王国祯直接杀上门来。
当然,碍于他在四平城乃至整个帝都天中的影响力,也不敢太过于放肆,想着先礼后兵吧。
吴继文戴上文士帽,走出来,将一看就是前来闹事的闻停远和王国祯上下打量了一番,冷笑道:“二位来此有何贵干?”
王国祯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尖酸迂腐的读书人,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来这里当然是找读书人了,难道找女人呀。”
吴继文道:“哪里来的醉汉,给我轰出去!”
现在正好是下学的时候,不少读书的学生看见一大群莫名其妙的家伙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早就围了上来看个究竟。现在,听到院长的吩咐,立刻团起袖子不停地挥舞:“出去出去赶紧出去!”
闻停远冲着那些学生赶紧上去冲着吴继文抱拳道:“夫子休恼怒,我们不是醉汉。”
吴继文道:“没有喝醉,为何醉言醉语,莫非是刚睡醒,找不到东西南北了?”
一个围观的学生眼珠子突然转了转,笑嘻嘻地走了出来,先冲着吴继文深深鞠了一躬,又晃着自己那身快要掉下来的肥肉拽文道:“酉卒是个醉,目垂是个睡,小生我怀抱酒坛山坡躺,管他是醉还是睡。”
下面立刻有人马屁兮兮道:“好对,好对。”
吴继文笑着点了点头对此对很满意,那意思就是,这是我们读书人的高雅之地,对不上来赶紧滚蛋。
王国祯大字识不了几个,见被一群酸丁难为,虽然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但很不耐烦,就想亮出身份直接拿人。
闻停远却暗暗拉住了他,让他不要轻举妄动,知道这帮家伙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便将那胖学生上下打量了一下,笑道:“月长是个胀,月半是个胖,阁下你怀抱大肚满院逛,不知道是胀还是胖。”
居然对出来了,王国祯一拍闻停远,哈哈大笑。
那胖学生羞得立刻用宽袖遮着脸,下去了。
吴继文一怔,没看出来呀,这个小子居然瞬息之间就出了个对子,看来不是个普通角色,难道是哪个书院同行前来踢场子的?
想到这里,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围观的学生也看出来这个小子不是个善茬儿了,掂量了一下斤两,知道出来也是白给,只好将目光一起投向吴继文。
吴继文咳嗽了一声,装腔作势,一副不与你计较的样子,冷哼道:“二猿断木深山中,小猴子也敢对锯。”
我靠,怎么回事?!
五五、红袖添香()
闻停远心道老家伙不地道,怎么一进门就骂上了,骂我们两个是猴子,老子哪里像猴子了,世界上有我们这么帅的猴子吗,心里很不爽,立刻回了一句:“一马陷足污泥内,老畜生怎敢出蹄。”
这个对子比较狠。
吴继文骂两人是猴子,粗俗不堪,居然也敢在书院这种高雅场所跟一群高雅之人对句子,简直自不量力,而闻停远则直接一句“老畜生也敢出题”给骂了回去,骂得吴继文一口气几乎没提上来。
大家都知道,这次,夫子是真的遇到高手了。
王国祯再没文化,也听出来了,闻停远帮他出了口恶气骂了吴继文一顿,心情大爽,极其嚣张,指着那些围观的学生哈哈大笑道:“老子就是来踢你们的场子摘你们的招牌的,来啊,来啊,老子怕过谁?”
学生被他骂得脸红一阵青一阵,看夫子估计要好一会儿才能平复过来,其中一个长相清瘦的学生则走上来,摇头晃脑地道:“简直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呀,既然如此,那就让小生来会一会阁下。请听题,幽斋。”
王国祯哈哈大笑道:“哈哈,这么简单呀,简单得我都被想理你,兄弟,你来。”
他又把闻停远给推出去了。
闻停远笑了笑,道:“好优雅的上联,那在下只好对个俗气的下联了,茅厕。”
那学生脸色一顿,气得差点儿没吐血,连连摇头道:“俗不可耐,俗不可耐呀,开窗。”
闻停远道:“关门。”
那学生道:“读书。”
闻停远道:“拉屎。”
那学生:“你……真恶心。”
但又没办法,虽然对得很俗,但人家是真的对上了,只好拿出杀手锏道:“我这三个对连起来又是一个长对,幽斋开窗读书。”
王国祯哈哈大笑道:“我这位小兄弟的三个下联连起来正好对你的上联:茅厕关门拉屎,妙,真是妙呀。”
闻停远也拍着手嘻嘻地道:“真是妙不可言呀。”
书院里的钟鼓楼敲响钟鼓声,上课的时间到了。
可是,学生们仍然不肯离去,继续围观这俩傻瓜,看看一向以博学著称的夫子如何为他们挽回颜面。
吴继文的情绪慢慢恢复,看了看下面一双双期待的眼睛,慢慢地走到雪中,拈着长髯,突然转身,看着闻停远道:“风声、雪声、树声、鸟声、读书声,总合三百六十击钟鼓声,无声不寂。”
这一连七个“声”字,有自然之声、鸟雀之声、人为之声,可所有的声音加起来,衬托得却偏偏又是整个书院的宁静,确实是个妙对。
一联既出,下面一阵叫好声。
王国祯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摇着头道:“哎呀,太简单了,真是太简单了,简单得我都不屑于对你,兄弟,你来对付他。”
靠,又来这套,闻停远想一脚将他踹出四平城,踹到韶冲山的巅峰,再也不要回来。
在四平城之南,有座韶冲山,是皇家秋狩猎场所在地。
这座山是中州与南越的交界点,常年草色葱葱,流水潺潺。山顶有座天然巨石,如同一座石桥,两侧岩苔交错,竹木丛生,上方有溪水,经冬不息,穿梁飞下,跌至深渊,声若巨雷,水雾弥漫,有“神龙争壑”之美称。
看到雪中弥漫的韶冲山,闻停远有了主意,笑了笑,道:“山色、竹色、草色、壁色、云霞色,更兼四万八千丈峰峦色,无色皆空。”
围观的学生们虽然不想、也不甘,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下联,对得甚是工整。夫子状声,此联状色,有天上之色,有地下之色,有山峦之色,“四万八千”对“三百六十”一虚一实,斑斓多彩,联末的“无色皆空”又系颇具禅意,与“无声不寂”对,更加耐人寻味。
王国祯唯恐天下不乱,大喊一声好,言语更加嚣张。
吴继文大怒,吟道:“鸡冠花未放。”
闻停远道:“狗尾巴先生。”
吴继文:“一行朔雁,避风雪由北来。”
闻停远:“万古阳鸟,破烟云自东出。”
吴继文:“大河南去,浪淘尽千古英雄,问槛外青山,山外白云,何处是文陵武寝。”
闻停远:“小院春回,帘卷起一庭风月,看溪边绿树,树边红雪,此中有皇天帝日。”
吴继文:“红袖添香,衣香鬓影,人称我是风流种。”
闻停远:“青瓷加米,风卷云残,人谓尔为大饭桶。”
这个对不工整,甚至有点儿强词夺理了的意味,但每个人都知道,闻停远不是对不出来,而是故意气老夫子,所以,想笑,又不敢笑,不笑,又憋得慌,好多人躲在下面,肩膀不停地抖啊抖。
王国祯才没那么多顾忌,笑得肆无忌惮。
吴继文一张脸皮气得黑紫,知道今天这个场子,是栽定了,指着闻停远道:“你你你……小儿修嚣张。”
王国祯道:“老贼莫猖狂。”
吴继文再也支撑不知道,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浑身抽搐。
顶上的文士帽叽噜咕噜在地上滚了好远,风中一颗大好头颅,仅存的几根发丝飘呀飘。
王国祯一抬手,从怀中掏出权兵卫令牌,大声道:“老贼,你的案发了,别装死,跟我走一趟吧。”
周围的学生一看,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对对子输了,也要坐牢。
王国祯才不管这些呢,用锁链往吴继文脑袋上一套,跟牵头驴似的,拉着就往外走。
到了门口,将坐骑交给随行的奴仆手里,自己则跟闻停远并肩而行,心里那叫一个痛快呀。
在帝都的时候,自己跟神兵卫对阵。神兵卫那帮家伙,全都出身于贵胄世家,饱读诗书,在跟他们发生争执的时候,通常被他们引经据典一通乱打,在圣上那里即使是自己一方有理也被他们弄得无理了,这下好了,以后回到帝都,有这位闻停远老兄出面,肯定让那些喜欢引经据典的神兵卫们喝一壶的了。
那些学生,家世有渊源的,就派小厮回家找人想法设法相救夫子,可是,没等走出书院大门,就被一帮江湖人给轰了回来,并被告诫,书院,封了,三天之内,只准进不准出,否则出了什么事自己负责。
见退路被封,只好伫立风雪中,看着夫子那萧索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只剩下闻停远的吟咏声:一夕化身人归去,千八凡夫一点无。
好句,好句!
众位学生在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在琢磨着这句话中包含的海量信息,最后,书院里那位号称四平书院第一才子的某人才琢磨出来其中的一点道道,这根本就是在骂他们的夫子“死秃”。
五六、临一篇赋,歌一阕词()
雪,还在下。
虎踞嵋好久没有像今天这样静静地欣赏过雪了。
一年四季都被炽热阳光簇笼着的南越,让他觉得烦闷,急躁,即使是刚从冰窖里取来的酒、刚刚摘下来洗干净的瓜果、枝头刚刚绽放开的花,也无法让他安静下来,写他的诗练他的剑。
南越的酒,太烈,瓜果太甜,花又太过妖冶,少了中州的温厚、平和,甚至连最美丽的少女也不如这漫天飘着的雪。
在他看来,雪,才是世间最美的花朵,是盛开在云端之上绽放在屋顶、树端、水面的花朵,清白无暇,婉转流晶。虽然铺天盖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却又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欣赏它的美丽的。
只有他,才能懂得这每一片雪上隐藏的故事,每一片雪中折射出来的最美的哲学。
此刻,他很想为这每一片雪花作一首诗,临一篇赋,歌一阕长词,把这一生的轰轰烈烈和半世的优优雅雅都写在这每一片纯洁无暇的雪上,让它们带着飘过山川、飘过林木、飘到南水的临岸……
但是,他的思绪却被向博虎突然发出的聒噪声打断:“看呀看呀,真白!”
向博虎像个二傻子似的,透过窗户,指着院子里一个撑着纸伞飘进来正跪在正堂的圣像前祷告的姑娘大声地喊着。
现在,他们正躲在四平城中央那座最高的天一道教堂的某个房间里。
这是教堂里某个神使的房间。
那个神使已经于数天前往帝都的大教堂朝圣,接受大教尊满萨里的祝福。
谁也不会料到,整个四平城正在到处搜查他们的踪迹,每个人都觉得他们是躲在南越某个奸细的家里,可是,他们却安安稳稳地住在这里,恐怕外面搜查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想到。
虎踞嵋虽然劫掠了他当做人质,可是,并没有像其他的劫持者那样,为了防备他逃走而逼他吃下毒药,也没有为了防止他乱动乱跑而制住他的穴道,甚至没有对他发出任何禁止说话行动的命令。
但向博虎却没有一点儿要趁机逃走的打算。
因为他觉得,这间房子虽然没有设防,却又处处设防,这里,就像是一座被设下诅咒结界的无形监狱。在里面,他可以任意吃喝任意说话任意行动任意干什么都可以,可是,每当他想趁着虎踞嵋不注意想偷偷溜走的时候,心里却会突然恐惧、狂躁,恨不能扇自己几个耳刮子拿刀子在身上刺几个洞。
而当他打消了逃走的打算的时候,那种压抑、恐惧的感觉又立刻消失。
——邪术?!
他看了看临窗而立,负手望着外面的虎踞嵋,才明白这个人的身份。
这个据说是南越大祭司最得意弟子的家伙,难道真的像传说中的那样,拥有能够控制人布下强大结界的秘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