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白传-第2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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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救赎,我存在的理由,怎么能离开我?”他喃喃着,眼睛酸涩,忽然颓然倒在榻边,一脸茫然。
梦魇从来不会消失,三斤心中的噩梦,碧海王心中的苦痛,生存活剥着他的灵魂,就在片刻间,他忽然睁开眼睛,颤巍巍摇晃着,用最后的勇气支撑自己站起身来。他曾以为,白红霞醒来的那天,就是他们一起得到救赎的时刻,那一天,他们一定能坦然放下眼前一切,从容离开这纷纷扰扰的江湖。
只是,他太贪心了
或许登上澜霞船,坐上“碧海王”宝座的那一刻,他已经被暗暗下了诅咒,那诅咒便是失去自己的灵魂,这灵魂里,最痛也最轻盈的部分,就裹挟嵌着那名唤“白红霞”的女子。失去灵魂,也必须失去白红霞。
得到之前先失去,这是不变的法则。聪明如三斤,生存能力一流的三斤,却没来得及仔细思量自己正在面对的交易,为了迅速得到一些东西,匆匆作了交换,浑浑噩噩便踏上了那注定困其终生的澜霞船。
此刻,他抹干脸上苦涩的冷泪,忽然冷笑起来,望着白红霞那依然沉寂的容颜,似乎终于开始思考,开始明白,这一切早有因缘,是他没有参透罢了。
他错就错在,不该贪恋澜霞船上那一幕幕绚烂的海市蜃楼,带着白红霞陷入劫数之中。若不是贪心,若愿意过平凡的生活,他们或许早就落脚在东海外,不他们甚至可以在富庶中原,随便某个小镇上,找一方落脚之地。
平凡人生,不好么?
他问自己,却没有答案
他只记得,第一次在东海边瞧见澜霞船靠岸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只有激荡不已的抱负和野心。然而,那抱负也不足以造成日后一切,若不是穆评评,他或许不过是澜霞船上一个小喽啰,甚至可能会连船都没上,便因为在海滨村落里的恶行被一刀毙命。
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究遇到了穆评评。如果这是命运的安排,这必然是一段搅动江海的孽缘。
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能分辨,那样义无反顾,抛却所有也要登上澜霞船,也要成为穆苍天接替者的决心,或者说是野心,到底是为了白红霞,还是为了他自己。
不过眼下,甚至连这一点都不重要了。
窗外更加静谧,海雾更加绵密,不知何时,连月亮都躲进灰云之后,只剩下一层幽幽薄光,掺杂白雾,轻盈笼罩在整个东海之上,海涛轻轻低吟,忽近忽远,在碧海王耳畔沉沉清唱,缠绵销魂,令他不觉间皱起眉头。
这样的静谧,他甚至怀疑,这一夜剑歌是否真的来过,还是一切不过是自己怕极了,怕极了才有的梦魇。
他确实怕极了,每一夜都怕极了,怕某一夜,猝不及防便迎来剑歌架在脖颈的冷锋,怕某一日忽然饮下饮鸩倒地,瞧见剑歌那狰狞的笑脸。他知道,十几年无一日不知,剑歌就藏在某个自己看不到的角落里,清清楚楚端详着自己,伺机而动。
他知道,剑歌一定不能让自己痛快死去,定会一刀一刀剜下他的肉,一口一口痛饮他的血,便是那样,也不能消解仇恨。他知道,终有一日,穆评评能含笑九泉,看着他三斤死无葬身之地。
这本是世界运转的原则。
世上哪有不来的报应,哪有能躲避的报应,哪有不用偿还的债?
重要的是,你怕不怕。
他曾经浑然不怕,纵然是万劫不复的地狱,他也去,纵然是十八层地狱,他也去。他有什么可怕的?这世上,对于那风雪中尝尽冷暖,看尽丑陋的少年三斤来说,和那传说中报应的地狱,到底有什么区别?还有比眼前更苦痛的生活么?那就让我试试罢。
他曾经这样想过,想要用自己那一双似乎微不足道的手,抓住些什么。用自己并不厚实的双脚,在大地上开拓道路,走出只属于他自己的大路。用自己,敢于犯天的纯黑之心,证明活着比堕入十八层地狱更加丑恶和痛苦。
这坚如磐石的一切,到底是什么时候起,悄然变化了?
不是因为白红霞
他转回头来,望着白红霞的脸,轻轻摇了摇头。拧紧眉头,仔细梳理这漫长过往中发生过的所有一切,那满面风霜的碧海王,终于在苦涩却又甜美的豪宕大笑中,恍然大悟。
他的救赎原来是阿嗔呐
自从有了女儿,看着她一天天长大,看着她从蹒跚学步,到练就一身独行天下的绝世武功。看着她从牙牙学语,到扎着小辫,摇着小手在自己怀里撒娇,再到忽然用刀一般的目光与自己拉开距离、
他的心,就在日复一日的岁月演进中,随着一个小小女儿的成长变化,潜移默化地跟着变了。
忽然有一天,他怕报应了,他想做点善事弥补自己,怕有一天上天将雷霆降临在自己那笑靥如花的小女儿身上。于是,东海上那向来冰霜一般冷血的碧海王,居然沿海村落施舍,将粮食肥肉,美酒甘露送到村民的门口,还微笑着与他们聊了两句。
忽然有一天,他开始怕死,想活过百年,怕自己轰然倒下之后,阿嗔不能镇服偌大个澜霞船而吃亏。于是他拼命教她武功,心诀,甚至是市侩人心,江湖险恶,教她征服他人,教她冷血挥刀。
他恨不能教会她所有,却还是很怕自己先死,怕自己死了,再也没有人能疼她,再也没有人能像他那样疼她。于是,他开始频繁与苗疆药王接触,甚至开始请道士上船,迷信那些据说能长生不老的仙丹。
忽然有一天,他却只惊恐而悲哀地发现,女儿面对自己之时,渐渐没了年幼时的依赖和喜爱,变得疏远冷漠,渐渐地,他甚至能从女儿那逐渐成长,变得冰冷沉着的眼睛里看到仇恨。他又开始深深恐惧了,恐惧有一天她知道了关于穆评评的流言蜚语,变成自己的仇人。
这样的恐惧,可怖噬骨,几乎将他凌迟。在日复一日的恐惧中,他开始刻意控制她,恐吓她,威慑她,用这些与“宠溺”相对的方式,试图将她重新留在自己身边。
然而,他终究失败了,许多年后,他过着没有女儿一般的人生,却依然像个父亲一般,很怕自己先死,很怕自己的报应落在女儿身上,也很怕失去女儿。
第305章 书海()
此刻的阿嗔,却独自蜷在榻上,泪流成行。她的手,依然捏着那绣满波涛之纹的香囊,微微颤抖。
深夜的风,沉重冰冷,从半开的窗口溜进,渗入骨头。她认识那香囊,是记忆里最清晰的物件,那是她母亲穆评评,一直带在身边的香囊,据说装着波斯的香料,宁神清心。
自从母亲去世后,她再也没见过那个香囊,甚至忘记了小时候母亲常常用来逗她的香囊。模糊的记忆,已经随着那香囊,一一浮上脑海。母亲伸出修长的手指捏着眼前这个香囊,笑得明媚如花。她是如此明快的女人,以至于只要静静站在她身边,便足够温暖快活。
是谁?
她忽然从记忆中惊醒,瞪着手中那缄口不语的香囊,心中掠过一丝惊慌。与那惊慌纠结一起的,却是截然相反的情绪。莫名地,她感到了惊喜,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香囊,而是与过往的联系。似乎只要手握这香囊,便能与母亲灵魂相通。
娘你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偷偷瞧着我罢?
透过半合的窗,她的眼睛闪动着宝石般的光彩,倒映出月色,静静望向远处波涛起伏的海面,心中升起希望。
故人
能被父亲成为“故人”,还能拥有母亲旧物的人,必然是能够帮助自己的人。
她忽然眉头一紧,想起什么似的,打开那香囊,开始努力寻找。似乎冥冥中总有不甘盼望,一丝希望涌上心头。
然而,她细细寻了半天,将那香囊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却没有找到任何奇妙之物。除了那镇定神思的香料沫儿依然隐隐散发幽香,便只剩那白绸小包,绣满精巧的宝蓝色波纹。
那不过是个普通香囊,只是做工更精细些,于她更特殊些,除此无它。
她有点失望,也有点庆幸。
就在整个海面陷入无尽幽暗,最后的冷月清辉也没入阴云浓雾中之时,阿嗔小心翼翼藏好那从天而降的宝贝,怀着模糊希望努力入睡。今夜,她不想失眠,很想梦到鞠公子。
她已经失去他太久,思念一味疯长,未减分毫。
同一时刻的栗云山庄里,巍影相交的高墙屋檐,错落交叠,影影绰绰,寂静得好似一片幽暗森林。
这座高深宅院,似乎还沉静在丧礼的沉痛默哀之中,寂寞得只剩叹息。
这确是片伤心之地。
昔日里,这里是血洗满门的落燕山庄,如今这里是痛失庄主的栗云山庄。无论是“落燕”还是“栗云”,这里永远沉痛。墙太高,檐太宽,这里一向吞没在无尽幽暗的阴影中,那高拔红墙投下的影子,那一扇扇沉重的门,似乎总能将快乐和阳光,一层层挡在其外。
此乃不祥之地
私下里,下人间议论纷纷。有人道,庄主栗哲,自入住本院以后,便身体一日不似一日,莫名其妙得了怪病。有人道,二少爷栗鹏天悖逆,亦是受了这座沉寂“死宅”的诅咒。
这些流言蜚语,插着翅膀飞遍了栗云山庄的每个角落,每每入耳,栗鹏云亦不过冷冷一笑,笑粗砾下人不学无术,胡说八道。虽然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为什么非要在这是非是地落脚。纵然不信那么胡言乱语,他还是有些忌讳脚下之所曾经浸满的鲜血。
那些血,似乎已经渗进落燕山庄的每个角落,带着燕门中,每个人的怨恨。纵然改名叫做“栗云山庄”,却还是燕门旧地。
这里永远都是燕门的,染满门徒之血,那一百年也洗刷不尽的血,凝结千万人之恨,生出滔天的恨,定要吞没每一个登门造访之人。
这样的地方,纵然是英雄盖世也会惧怕。骨子里,栗鹏云怕的倒不是所谓“诅咒”,他怕的是,那燕门旧恨,终将令栗云山庄重蹈覆辙。
脱离四焚宗,整个江湖都道是栗哲为了巴结朝廷,出卖四焚宗,或者是一家独大,以其他四家为代价保自己一家。很长一段时间内,连栗鹏云都觉得,父亲确实做了那些事,虽然这所作所为,全然不像栗哲的作风。
此刻,夜已深,栗鹏云却毫无睡意,独自坐在栗哲的书斋里,颇显憔悴。虽然憔悴,却丝毫不觉得疲倦,栗鹏云正处在绝对的混沌之中。一方面好像精疲力竭,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另一方面却又保持着前所未有敏锐的感官。
他似乎已经敏锐到了极致,连一丝威风都听得到,连一声轻叹也不会错过。他似乎,甚至能听到栗哲正在对他喃喃着什么。
这书斋早已空空荡荡,栗鹏云却觉得父亲还在。栗哲的气息和精神,似乎还充斥在整座书斋内。这是他生前花时间最多的地方,也是他毕生独自思考之所。
栗鹏云已经在这里待了几天几夜,却始终不能参透栗哲临终前那些话。
“云儿,这栗云山庄,你守得住么?”
“不要害怕”
他想起这些话,总觉得临终前,父亲分明对自己交代叮嘱了什么,必然是极重之托。到现在,他都记得父亲眼中的郑重,还有那不甘生命失去的凝重失落。
“江湖上那些传闻是真的么?”
这是他最后问栗哲的问题,那一生纵横江湖的焚云宗宗主,却只仰天大笑,笑得那样不屑一顾,甚至不屑解释,也没有回答。
凉风习习,栗鹏云只觉清风轰响,在耳畔隆隆作响。父亲的笑声似乎还萦绕耳畔,他那凝重托付的眼神,分明还亮在背后,无法摆脱。
“啊!”他忽觉背后一阵阴风,不由大惊失色,慌忙间霍然回身。
身后分明空无一物,掠进屋内的冷风吹起壁上画卷,发出轻轻的撞击声,也错落着起伏黑影。他定睛瞧着那些交叠涌动的黑影,轻轻吐出一口气来,如释重负般的抹了把冷汗,自嘲一笑。
书案上,蜡烛即将燃尽,更加明亮的火光亦随风飘动,在对面书架上投下一团团飘荡的暗影。栗鹏云瞪着那些飘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疾步来到书架前,搜寻起来。
他相信,栗哲必然留下只字片语,是以备不测的遗言,能解开谜团。他相信,疾风骤雨必然就要出现,所以父亲才会问他“能不能守住”。
此时,童年里模糊的记忆开始慢慢变得清晰。年少时,四焚宗宗主常常聚集在焚云山庄内,喝酒聊天,切磋武艺,好一派盛景。那热闹场景,至今想起都令人感到动容。那才是四焚宗该有的模样,手足之情溢于言表,似乎随时都能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