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白传-第2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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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知道了,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刺出这一下,至少今夜不行。
“你走罢!”他霍然止住正奋力疾奔的脚步,被那冲力猛然一震,在大雨中一个趔趄。
阿嗔没有转头,余光中感到了他那剧烈一颤,第一次绝望体会到命运的不可逆转。
鞠公子站直身体,已觉心力憔悴,简直连手中玉箫都不能挺直了,怆然大笑。
“天星公!”阿嗔双目喷出骇人冷光,最后通牒道:“再不走,休怪我手下无情!”
“少海主!”天星公浑身一颤,深知本分,于是道:“这罪过!”
“我自会回东海解释!用不着你费心!”阿嗔怒道,不容置疑。
天星公双目一闪,忽然一咬牙,收起银剑,转身便走,只瞬间便消失在漫天大雨中。
天地重新淹没在无尽风雨之中,世上似乎只剩他二人。耳畔只剩风雨之声,还有自己的呼吸声,那呼吸,如此粗重,简直如雷轰响,鞠公子仿佛陷入了无混沌之中。
混沌是绝对的白,也是绝对的黑,是一个没有参照物的世界,这里没有方向,也无所谓前后左右。处在这种混沌中,除了停下脚步,什么也做不了。
他于是停下脚步,垂手任玉箫脱手落在地面,被急雨敲打得左右滚动,却是什么也不能做。
这一刻,对他来说便是绝对混沌。
见天星公离开了,阿嗔方才如释重负似的,垂手喘息。冷汗与冷雨混合划过冰冷面颊,她下意识转身走向鞠公子,却在对方慑人的目光中霍然止步。
烟色冷雨轻纱般隔在他们之间,却也不能暗淡鞠公子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令阿嗔感到恐惧,更感到心酸。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攥紧了手中湿漉漉的刀把。
“你走罢!”鞠公子涩声道。
一道鸿沟,横陈二人之间,任风雨侵蚀,只岿然不动。
寒风穿过湿透的衣衫,冷彻心扉,“噌”一声弯刀入鞘,阿嗔惨淡一笑,木然转身,一步一步没入那烟蒙蒙的雨雾,直到消失不见。
鞠公子依然伫立在风雨中,瞪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方向,咬紧嘴唇。身后,正缓缓出现一个人影,款步而来,将那把伞遮在他的头顶。他只是凄凉一笑,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来人是何姑娘。
“你也是为了心珠罢”他早已疲倦到了极致,纵然纷繁,也只需要一瞬间便能全部明白。
何姑娘一怔,握着伞柄的手,无可遏制一颤。
鞠公子继续笑着,笑得简直泪眼模糊,自嘲道:“果然如此啊果然如此”他疲倦嗫嚅,早已心力交瘁。
何姑娘依然为他撑着伞,满目怆然。那悲伤,比鞠公子更深。
在踌躇不前与犹豫不决中,另一半灵魂,也不断在她心中苏醒。她常常想,若那温润如玉的大师兄玄阙,有朝一日醒过来,会怪她所作所为罢。
长久以来,唯一一次,她放下一切,奋然冲向鞠公子,决定孤注一掷。然而,那唯一的一次,命中注定失败似的,在机缘巧合下化作泡影。从此后,再也没有那样的机缘,能成全她最奋不顾身的奋然一击。
到最后,阿嗔那从天而降的阻挠,到底是幸还是不幸,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是为了心珠罢。”鞠公子喃喃重复,声音淹没在一片风雨中。
何姑娘依然没有回答,在馀墨不断在体内苏醒的这片刻间,她已经无法准确回答鞠公子的问题,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能回答。
或许坦然说出一切最好?
或许自我揭露很好?
或许在前往彼岸的路上,往往专注躲避四周危机的我们,终究还是偏离了方向,走上了与初衷截然相反的路。
她忽然很想一吐为快,张口一瞬却怔在原地。鞠公子霍然回身,死一般的眸子,正凝满冰雪,瞬也不瞬瞪着她,满含着血红的霜。
她浑身一颤,向后退了一步,忘记了想要说的话。那目光,像利刃般,毫不留情扎在她的胸口,听得见鲜血迸射的声音。
她已经失去所有勇气,除了后退,也只能后退。
她后退,鞠公子便前进。他每走一步,眉头都皱得更深,似乎每一脚都踩在自己的回忆中,痛彻骨髓。
当你发现,原来回忆是制造出来的,那样的时刻,轰塌的又何止是整个世界?
他无力抬起手来,却发现手中空无一物,原来那玉箫依然在脚下,于风雨中颤抖。
“为什么不动手!”他低吼道,用尽全力咆哮,也只能发出干涩一声。
何姑娘拧眉注视他,噏动嘴唇,终究什么也解释不出口。鞠公子瞪着她,却也不知道还能质问什么。
良久沉默后,何姑娘终于低声道:“最好的时机过去了。”
似乎是说给自己,似乎是说给鞠公子。
鞠公子终究没有听懂,他的回忆中,并没有那样惊魂的时刻,何姑娘似乎想要痛下杀手。记忆力,她总是在危急时刻,救自己于万一。
救人,是为了杀人?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后退中,何姑娘终于恢复了理性,坦然道:“没错,为了心珠!”
“哈哈哈!”鞠公子止步,仰头大笑,在最不愿意面对的现实面前,忍俊不禁。
第298章 迢迢一望是彼时()
“澜霞船上还真是人才济济啊”鞠公子长叹一声,缓缓走出何姑娘撑起的那方油纸伞,任浑身被冰冷雨丝抽打,仿佛只有如此这般,才能洗净心中荒芜。
何姑娘惨淡一笑,撑伞追上前去,替他遮雨。
“怎么?”鞠公子霍然转身,凝视她,冷哼道:“还不肯罢休?”
何姑娘牵了牵嘴角,冷淡一笑,皱眉道:“我不是澜霞船上的人。”
“那不重要了。”鞠公子伸手拂开她的伞,兀自向雨幕伸出踉跄而去,发出一阵冷笑。
“是偶然!”何姑娘顿住脚步,透过迷蒙急雨,大喊道。
鞠公子浑身一震,分明踌躇的脚步,顿了片刻,继续向前走去。
“你我相遇,是偶然”何姑娘的声音实在很响亮,穿过“噼里啪啦”的凌厉雨声,清晰入耳,如同洪钟。
“终究是必然的结果啊”他轻轻叹了一声,笑着摇头,没有停下脚步。
巨大的绝望和落寞,忽然一起袭来,何姑娘左右晃了晃,眼前唯有混沌,所有景象都在顷刻间,如同海市蜃楼般,荡荡消散了。
坦而言之,如此痛快,却又如此痛苦,能够瞬间摧毁一切。
鞠公子走进大雨,烈风急雨,刀戟般刺入身体,说不出的解脱和痛快,他虽走得摇摇欲倒,却第一次感到了淋漓尽致。
摆脱所有羁绊,所有恐惧,所有不甘,仿佛才迈出了今生最坚定的一步,这一步,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稳固。
一场大雨,在这鲜有雨水的西陲边塞,原本罕见。这场大雨,不但洗干净了整个世界的尘埃,也冲刷去了三个人的枷锁。
此夜后,黎明格外透亮,远天格外湛蓝,常年里沉浸在沙尘迷蒙中的玉门关,似乎迎来了一个最明亮的清晨。
恰巧此时,王遮山入关,抬眼便见巍峨的雄关矗立在湛湛青空下,不觉间红了眼眶。
出关时,他与露毓并肩而行,入关时,露毓在他怀中,胸口的伤,依然渗出嫣红血痕。
这是第一次,他眼睁睁看着她好不还手倒下,也只能袖手旁观。
唯有这一刀,能血解她和丘羽羽之间的恩怨。只有还了这一刀,露毓才能解脱。纵然是快马加鞭,也不能阻止她逐渐苍白的面孔。那原本就苍白如霜的面孔,此刻在玉门关惨白的天光下,白得几乎透明,散发骇人冷光。王遮山凝视她,不由皱了眉,眼眶更潮。
“王遮山”露毓微弱冷笑道。不知何时,她微微张开眼,盯着眼前几乎落泪的男人,只淡淡一笑,接道:“我又没死!”
王遮山眉头更紧,红了的眼睛里掠过无奈和愤怒,叹道:“非要死了么!”
“非要死了啊”露毓释然一笑,转过头去,微微阖眼,喃喃道:“如此,才能两清呐”
王遮山一怔,心里明白,露毓此言不虚,江湖中,孰是孰非本就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该还的必须还清。
人在江湖中行走,不能欠债钱债,心债都不能欠
王遮山思绪飘忽,忽然想起了屠风扬说过的这句话,苟同地点了点头,苦笑一声。
债还清了,才能顶天立地站在日头底下。
玉门关依然是人来人往,纷扰熙攘。
敞亮的医馆里,那须发尽白的老郎中仔细替露毓包扎依然渗血的伤口,脸上露出一丝惊恐,咂嘴道:“这位姑娘,怕是中了极寒之毒?”
王遮山大惊,蓦然起身,愕然道:“怎么!可是刀口有毒?”
老郎中沉吟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捻着胡须,半合双目道:“非也,非也”
露毓咬着牙坐起身来,按着方才扎好的伤口,冷汗涔涔,嘴唇苍白,却迫不及待地对那老郎中喃喃着什么。
老郎中却没有会意,阖眼思量片刻,忽然圆睁双目,两眼爆**光,注视露毓道:“这毒在你体内多年,几经循环,早已遍布血液心脉!你可是长期服毒?”
王遮山瞠目结舌,回头看了眼露毓,又转脸瞪着那老郎中,摇头嗫嚅道:“怎么可能,老先生在说什么?她中了什么毒?”
露毓奋力展开嘴唇,嘶哑道:“别”
“你在练毒?”老郎中锐目闪耀,盯着她道:“你可是?”
“住口!”露毓几乎要跳下床来,一面踉跄前行,一面指着老郎中惊叫。
王遮山大惊,慌忙上前扶住她,叫道:“怎么回事!”
老郎中终于住口,若有所思瞥了眼露毓,重新半阖上眼,转身写下药方,嘟囔道:“按这个药方调养几日罢”
露毓这才如释重负,脱力般轰然颓倒在王遮山怀中,满头大汗,面如白纸。王遮山将她靠在胸口,向床边拖去,感受着她瞬身那寒冷的气息,冰雪般阵阵刺入身体,冷得人连心口都跟着震颤。
如此骄阳似火的干燥夏日里,她的手依然如冰一般,又冷又僵,握在手中,揣在心口都不能捂热。他盯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对着那老郎中稳如钟的背影,大叫道:“她中了什么毒!可有解药!”
老郎中似是一怔,却终究没有停下手中行云流水的笔,隐约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倒是露毓,似是被此言一惊,瞬间睁开晶亮双眼,伸出冰冷手指,按在他的唇上,哀求似的摇了摇头。
王遮山怔怔瞪着她,看懂了那眼神,忧伤而充满哀求,分明让他住口。他只好住口,将她拖回床上,靠在垫子上,忧虑地握着她冰冷的手。
“抓药罢!”老郎中大笔一丢,将药方送到王遮山面前。
越过他山一般宽阔的肩膀,年迈的医者若有所思地瞥了眼床榻上虚弱的露毓,又将无奈而苍凉的目光落在满脸焦虑的他脸上,只轻轻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来。
王遮山凝视老郎中,眼中充满复杂神色,他分明在询问实情,却又碍于露毓不能直接问出口来。
不远处,露毓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正射出两道冷如霜的光,落在老郎中脸上。她分明在摇头,示意老者不要告诉王遮山。
片刻后,老郎中放开手中药方,向王遮山摇了摇头,转身出了内室。
“老先生!”王遮山握着药方,追到门口。
“王遮山!”身后响起露毓竭尽全力的嘶吼之声。
王遮山霍然顿住脚步,顾不得追问那老郎中,慌忙奔回榻前,焦急询问道:“哪里痛么?”
露毓双手撑着自己虚弱的身子,拧眉摇了摇头,涣散而疲倦的双目,奋力闪动锐光,凝视王遮山,一字一顿道:“别问了”
三个字,千斤之重,缓缓地,沉重地自她苍白无血的唇间吐出,刀一般刺入王遮山的心。他浑身一震,片刻后方才郑重点了点头,轻声道:“我去抓药”
“我死不了的。”露毓疲倦一笑,淡淡道:“只是需要休息。”
“我去抓药”王遮山木然重复,起身便走。
“别走!”露毓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哀求道。
王遮山终于回身,点了点头。露毓这才松了手,在王遮山的帮助下,重新躺下,眼中仍充满不安,不断重复道:“你别走!”
王遮山心口一酸,认真点了点头,待露毓重新躺好,阖上眼,方才颓然坐倒在塌边,手捏着那一纸轻薄药方,不觉间陷入了沉思。
此刻,他脑中浮现的竟然是丘羽羽,准确说,只有丘羽羽的影子。
再上璃星山,终于再见丘羽羽的时刻,并没有他想象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