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白传-第2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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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
他走后,露毓方才回头细想,这才想到他的种种异样里,可能还包括一个自己之前忽略的事实,那便是他正身受重伤。为此,露毓深深自责,恨自己没留住一个重伤之人,更何况此人正是王遮山的朋友。
她之所以没有用“挚友”二字,却是基于平日里冷静惯了的性格。她总不信,几杯酒便能换来深挚情感。
此刻,见鞠公子安然无恙,她才放下心来,如释重负。更多的,是庆幸这二人,于无常变故飘零之后,还能在这茫茫大漠中相遇,不能不说是上天眷顾。
王遮山方才蓦然回神,见眼前正是那遭遇变故,良久没有消息的鞠公子,又见他安然无恙,顿觉心口一酸,又是宽慰,又是激动,更多感慨,感慨世事弄人。不断失之交臂的两人,竟然在这里相逢,当真令人百感交集。
他已顾不得许多,只一踹马腹,轻叱一声,瞬间纵马来到鞠公子身边,一面羁勒那不断嘶鸣的黑马,一面叹息道:“东海之事,我听说了!你”
“是啊,东海之事,还有谁不知道?烟琼岛没了。”鞠公子惨淡一笑。
“令姐”王遮山开口,却又说不下去。这些日子以来,东海之事,鞠莹之死,在他人述说的只字片语中,显得模糊而笼统。然而,当他亲眼看见鞠公子一脸苍凉地立在自己面前之时,顿时感到,事实比传闻更加残酷。
“不提也罢!”鞠公子故作洒脱一笑,却难掩眉间苦涩,接道:“倒是你,听说被抓进了禁军大营,这?”
“一言难尽!”王遮山亦苦涩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显得很疲倦。
平安山庄一别,二人各自经历太多变故,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一时间同时陷入了沉默,却也难掩眼中宽慰。
无论经历了什么,对方终于还是好端端立在自己面前,这便足够了。
江湖风浪滔天,任何人,稍不留神便会被吞没,告别的人,或许一别便是一生,能再相见,实在是福气。
“你的伤”露毓终于按捺不住,沉吟片刻,还是开口询问,她实在惦记鞠公子的伤势。
“不碍事了。”鞠公子轻松一笑,仿佛在说一件极远之事。
三人同时一笑,立在璃星山下,能做的,似乎也只剩下微笑。
“你要入关?”末了,王遮山问鞠公子。
鞠公子怅然点头,苦涩道:“鬼影堂不肯收我呐”
“鬼影堂?”王遮山双目微澜。
“嗯,东海之仇,非报不可。”鞠公子点头,双眼陡然射出冷光。
“”王遮山不置可否地凝视他,没有开口。
他自然知道,血海深仇非报不可,亦知东海发生的巨变,远比传闻更加残忍,对当事人鞠公子来说,则是百倍千倍地难以承受。只是,这十几年时光,在江湖仇纷争中浸泡久了,他忽然很恐惧“报仇”二字。
你来我往,以牙还牙。
江湖,似乎永远爱憎分明。可是这“爱憎分明”,却又总是模糊苍白在利益结盟,权力制衡之中。飘忽不定的亲疏,不辨敌友的爱恨,这一切,任他绞尽脑汁,却不能领悟,无从学习,更不能掌控。
江湖,便是如此玄妙,挚友随时可以变成仇敌,报仇雪恨也可以瞬间贻笑大方,利用和背叛,似乎永远亲密无间。江湖混沌如此,世上毫无界限,令他感到困惑,也感到疲倦。
因此,此刻鞠公子口口声声道“非报不可”,他便只能缄口不语。他说不出至理名言,也没有金玉良言,尽管他感同身受对方的痛苦和悲伤,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鞠公子见他不答,只怅惘一笑,接道:“你这是要上山?”
王遮山沉默点头,飞白刀之事过于复杂,他甚至一句也不愿提起,更懒得解释,哪怕是对鞠公子。
或许此刻,他只需要一壶烈酒,才能卸下疲倦和茫然,滔滔不绝,一吐为快。于是他惨淡一笑,脱口道:“真想与你一醉方休呐”言毕深深叹出一口气来,难掩落魄,更难掩疲倦。
露毓双目一闪,忽然狡黠一笑。
鞠公子一怔,片刻间仰头大笑,点头道:“好!我在玉门关等你!”
第291章 狂澜()
塞外是黄沙万里,不辨阴晴,帝都里却正是一派初夏盛景,阳光灿烂,繁花似锦。
金瓦红墙的禁城内,却弥漫着无法驱散的阴霾。隆盛殿里,隆帝眉头深锁,脸色比凛冬更加凝重。段虎谨慎伫立在侧,不敢妄发一言。他知道,已经到了箭在弦上之时。段虎身侧,还有几位隆帝最信任的近臣,和两位他最信任的王爷,西冷王与平湖王。
脸色比隆帝更加难看的,则是封疆在北,守望忘原关的平湖王。他深知,一旦挑起事端,忘原关将第一个燃起熊熊烽火。段虎斜睨那一向豪爽,此刻却噤若寒蝉的王爷,不知如何开口。
那骠悍的阿木德,异军突起,率先自八个零落部落中奋然崛起,不但从满天山手中夺回了草原人世世代代看作性命的圣山,声名鹊起,还顺势统一了八个部落,成了名副其实的“八部王”,当真是天降英才,天地庇佑。
那“八部王”的封号,即便隆帝不封,也早成为无可辩驳的事实。于是,那历代觊觎中原丰饶的游牧民族,在圣主诞生的时刻,蠢蠢欲动,野心复苏,妄想再次踏入中原。如此野心,早已在阿木德眼中燃烧成火,于“锦绣宫”夜宴那日,流露无遗。
隆帝紧拧眉头,内心早已波涛汹涌。然而,千钧一发之刻,他不能,也不敢妄下对策。
几位王爷与近臣更不敢开口,只因他们还摸不清隆帝真正的倾向。那龙榻上脸色阴沉的帝王,一言不发,凝神思索,已有两个时辰。几个人时而面面相觑,时而垂首思考,却无一人率先开口。
理性与感性之间,他们中没人愿意,也没人敢提出建议。
阿木德的求亲帖,就端正摆在隆帝面前,天光明媚中显得格外刺目。这一次,奏折里,他只奏一件,便是想娶仁清公主为妻。
起先,震怒的隆帝几乎失控,差点撕碎那奏折,却又在片刻间冷静下来。颓然落座后,他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沉默和思索之中,几位被传唤的王爷、近臣陆续进入隆盛殿内,均提前从内官处得了提示,是以各个保持沉默,一言不发。
良久之后,令人压迫的沉寂中,隆帝终于深叹一口气,嘶哑问道:“顾沧溟找到飞白刀了么!”
段虎一怔,沉吟片刻,谨慎道:“启奏陛下,还没有。”
“朕,原本不愿再与荥阳秦家为难,所以也没有为难他的后人现在”隆帝拧眉望向段虎,正色道:“朕要亲自审一审那丫头,看她到底知不知涨墨剑在哪!朕听说,燕门宝图现身了?”
段虎一怔,冷汗满背,他没想到,隆帝能知道如此之多的江湖中事。这位深宫里的帝王,对外面世界,江湖风云的了解,远比他想象得更多。他心里更沉的是,尔绚此刻正在宫中,这一次,恐怕难逃厄运。想到这里,他忽然很后悔,后悔自己同意了朱沅宝的建议,将尔绚带入禁城,寻找涨墨剑。尤其是,当他知道涨墨剑并不在禁城之时,简直是懊悔不已。
此刻,隆帝下定决心,要与秦家后人旧事重提,便不会再有半分仁慈,更何况,此刻正是千钧一发之刻。
然而,他竭力镇定之后,终究决定再为啸沙山争取些许时间,于是轻轻一拜,恭敬道:“陛下,一时半会,想找齐飞白刀和涨墨剑,实在是太难”
不远处,西冷王斜了他一眼,牵了牵嘴角,冷笑道:“依盛平公之意,该如何是好呐?”
段虎低头向王爷一拜,沉默不语。
隆帝微微敛眉,内忧外患中,阿木德与啸沙山同样刻不容缓。
“启奏陛下,臣以为欲攘外者,必先安内阿木德此举,实乃虎狼之心,得寸进尺。上一次,他大闹锦绣宫,哗众取宠,早已不顾廉耻。这一回,竟敢口出狂言,想娶我大隆朝公主,当真该千刀万剐!”一位白发老臣,终于按捺不住,直言道。
隆帝闻此,眉头拧得更紧,更加沉默,他当然明白,老臣此番言语,实乃肺腑之言,句句有理。然而,他却只能继续沉默,不置可否。
这便是身为帝王的进退两难。
他自然知道,大刀一挥,杀出忘原关,手刃那口出狂言的阿木德是何等痛快。只是他更加知道,一旦他举兵北下,西面的余阳城便会顷刻间蠢蠢欲动,觊觎坐下的龙椅。只要他举兵北上,那江湖风浪掩护下,早已伺机而动的七星后人,一定会不失时机地跳出来,重上啸沙山,大张旗鼓。万一他们先找到飞白刀和涨墨剑,率先开启了流云阁地宫,便再也没人能阻止那轰然而至的惊天巨浪。
到那时,定然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于是,他只能沉默,沉默中脸色更加凝重。
“陛下。”段虎敛眉再拜,沉声道:“现在,还不是与阿木德撕破脸的时候”他的声音,冷静异常,心里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冷静得失去了身为七星之一,本该把握时机的热情。
他自然知道,与阿木德开战,是七星重上啸沙山的机会,同时还能放松隆帝对尔绚的关注,对飞白刀和涨墨剑的关注,为啸沙山自立门户,摆脱与余阳结盟,争取了宝贵时间,甚至创造了更好良机。
只是,他没有忘记剑歌的话,生灵涂炭,血流成河之后,七星那所谓人人乐活的“理想国”,又有何意义?对于他们来说,保全四关内的安宁,是重中之重。
“陛下。”于是他接道:“战端一开,血流成河,民不聊生”
隆帝斜睨他,脸颊轻搐,锐利目光闪动冷色。段虎住口,承受那沉默释放的震怒,缓缓垂下了头。
隆帝确实早已脸色铁青,瞪着段虎却也说不出话来。他自然也知道,段虎此言不虚,若真的燃起战火,且不论成败,但说那民不聊生的代价,便足以令他感到恐惧。
一场战争,白银鲜血,流淌如水,古往今来,有多少丰饶帝国,均由战乱逐渐转向衰败?他不想,不愿,也不敢让先祖的基业毁于一旦,他只能继续保持沉默,盼在列众位能各抒己见,或有一条突破之路。
彤玉
如同刀割一般,这个名字滑过他的心头,鲜血淋漓。
他是这四海内的君王,却也是小女儿彤玉的父亲。此刻,这“父亲”的身份,却令他几欲崩溃,痛不欲生。
忘原关外,一片荒茂,那是如何粗砾的生活?他不愿,也不能,将自己的孩子远嫁到那苍莽荒野里,交给野蛮人,去换取筹备战争的时间。
“忘原关迟早要打这一仗”于是那脸色阴霾的帝王,终于喃喃道,眼中蒙上一层水光,似是对自己道,又仿佛对众人道。
在侧几位均是一怔,实在难解君王真实心意,于是面面相觑,露出惶恐沉重的神色。段虎斜了眼隆帝,略能猜到其爱女之心,于是更加难以开口,不知该说什么,才能帮隆帝下决心。
即便是不能避免的战争,也需要更多的时间筹备,待到马养肥了,军士们成熟了,国库丰盈了,才能在开战之际先发制人,一路出忘原关,将杀戮和血腥挡在百姓生活之外。
此刻,还不是那样的时刻。此刻开战,便只能退回忘原关,任战火燎原,烧尽北方百姓的家园。
出击,退守取决于开战时机此刻还不是有利时机。
天时地利人和
隆帝叹气,扫视与他同样一筹莫展的在列诸位,忽觉孤立无援。他深知,此刻不会有人愿意站出来,替他做那连自己都不愿做,却又不得不做的决定。
彤玉
苦涩呼唤,在心底里咆哮的狂风暴雨中低沉回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仁清公主那年轻明媚,蕙心兰质的模样,如一片海市蜃楼般,不断浮现眼前,淡去了,又重新成型,笑着,却又哭着。
彤玉
忘原关外,茫茫草原,居无定所,流离颠沛,你金枝玉叶,何以承受?关外蛮夷,粗糙无礼,你饱读诗书,何以承受?那粗砾食物,锦衣玉食的你,何以承受?那风霜雨雪的天,见惯明媚的你,何以承受?
隆帝不断在心底里喃喃,不觉间已经眼眶发潮,眉头酸涩。
“陛下!”几人忽然同时跪地,同时拜倒:“此刻开战,关内大乱!”
沉默良久的平湖王,终于不敢继续置身之外,深怕担上“袖手旁观”的罪名,跟着跪倒在地,嘶哑道:“陛下,不能开战。”
那白发老臣,动了动嘴角,挑眉不语,却也只能跟着拜倒,最后一个拜倒的,是西冷王,不发一言。
隆帝忽的冷笑一声,霍然扭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