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白传-第1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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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兀自想着,眼前已经出现一人,横冲直撞闯进酒肆,脚步沉重而凌乱,将店内桌椅撞得“当啷”直响。屋内光线昏暗,他已经下意识收回目光,有意无意瞥了眼进门之人,见对方身形魁梧,威武虬髯在粗砾的脸孔上蔓延,锃亮的光头,闪光的虎目,铁钳般的大手里,捏着柄一人高的铁枪,寒光阵阵。
那人边笑边轰然坐在不远之处,一面拍着桌子,一面高声笑道:“拿酒来!”
那小二,见他长得凶声恶煞,一张被酒催得紫红的脸上透着杀气,慌忙赔笑上前招呼。那光头大汉再一拍桌子,几乎要将木桌震碎,口中笑道:“上最好的酒来!”
小二慌忙端上酒菜,又按照那大汉吩咐,切了满当当两大盘牛肉,赔笑斟好酒,方才躬身退下。
那大汉坐在屋内正中一桌,幽暗中脸孔忽然变得模糊。王遮山悄然打量他,虽素昧平生,却莫名感到了一阵不安。或许是那大汉杀意颇盛的笑容,或许是他那柄靠在桌边的粗重铁枪,王遮山看着他,怎么看都觉得此人来历不凡。
他正想着,下意识端起酒杯遮住了脸,却瞧见门口正款不走进一个娇小女子,面如皎月,一双格外明亮的大眼如同星辰。
走进门的,竟然是燕雪珍。
王遮山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顿在半空,远远望向那一别许久的少女,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好奇。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燕雪珍,比如她去了哪,为什么不在小镇上等他回来。
然而,燕雪珍从容走了进来,却压根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径直走到那埋头喝酒的大汉对面,笑着落座。那大汉依然沉浸在美酒之中,大嚼着牛肉,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坐在自己对面。王遮山依然端着酒杯,拧眉注视着燕雪珍,虽然很想上前去问她,却终究冷静下来。
当年的燕门惨案,至今都是江湖中人们津津乐道的往事,可怕的往事,也是最扑朔迷离的往事。王遮山能理解,在灭门惨案中生存下来的燕雪珍,跟着祖母躲遍天涯海角,自然有超越年纪的理性。
那时候,她选择不辞而别,自然有自己的理由。她不说,他便不该问。
他正想着,燕雪珍已经笑着从那大汉手中抢走酒杯,津津有味呷了一口。那大汉似是吃了一惊,这才抬起朦胧醉眼,望着眼前之人,却瞬间变了脸色,大叫道:“你怎么来了!”
燕雪珍笑了笑,凑近那大汉说了什么,立刻将对方吓得险些从凳子上跌下去。王遮山冷眼斜睨他二人,虽是什么也听不清楚,却隐约感到,这二人间必然有极深渊源。
果然,那大汉握着冰冷铁枪,汗涔涔地说了些什么,便立刻起身,要往门外走去。燕雪珍旋即起身,大步跟了上去。
此时此刻,王遮山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藏好袍子内挂着的飞白刀,起身跟着出了门。
他自己知道,这么多年的是是非非,出去机缘巧合,命运捉弄之外,其余的曲折全是因他自己而起。如果他能抑制自己的好奇心,如果他能不去管那些闲事,如果他少介入江湖中事,人生或许是另外一番光景。
然而,性格不也是命运的一部分么?
他一面自嘲苦笑,一面不由自主地加快步伐,跟出酒肆摇摇晃晃的木门。
门外,黄沙肆虐,风雪突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飘落零星小雪。燕雪珍裹紧身上棉袍,紧跟着那光头大汉,往对面的小巷道走去。王遮山也裹紧身上略显单薄的长衫,跟了上去。
巷内幽黑逼仄,瞬间遮挡了风雪黄沙。瞬间而至的寂静中,王遮山远远跟着,却还是没躲过燕雪珍敏锐的感觉。
凡使暗器者,大多数比他人更加敏感机警,有着更好的视力和判断力,只有这样,那从不以力道取胜的小小飞针,才能准确无误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敌人的性命。
“谁!”幽暗中,燕雪珍霍然回身,一双明亮的眸子恶狠狠瞪着身后小心跟来的王遮山。
“我。”王遮山犹豫片刻,终于吐口道。
燕雪珍似乎并没有听出他的声音,拧眉细辨间已经伸出双手,两手霍然闪着寒光阵阵的银针。王遮山下意识后退一步,苦笑一声,伸手摆了摆,又多说出几个字道:“是我啊,忘原关,苦云堡”
狭长巷道内,燕雪珍缓缓垂下手,神色复杂,幽幽道:“王遮山?”
另一端,那光头大汉走了一阵,见燕雪珍并没有追上去,便停下脚步回身张望,正望见迎面走来的王遮山,不由紧张地握紧了手中冰冷的铁枪,大喝一声道:“谁在那!”
“没事,老胡!是我认识的人!”燕雪珍扭头宽慰身后之人。
“那你们聊着罢!老子先走了!”那大汉冷笑一声,垂手提着枪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等等!”燕雪珍霍然回身,冲那大汉喊道。
“怎么!”那大汉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冷冷笑道:“还想要么?”
“那是燕门的东西!你必须给我!”燕雪珍叫道。
“燕门都没了,你个小丫头,能奈老子何?”大汉得意一笑。
第252章 啸沙山遗闻()
“胡老大!昔日里,燕门待你如何?我爹爹待你如何?”燕雪珍跺脚大喊。
被称为“胡老大”的光头大汉,双肩微颤,似是颇为动容,却依然没有回头。
“你说啊!胡老大!燕门没了,不代表不会东山再起!”燕雪珍道,声音很低,却含着令人为之动容的勇气和决心。
“好丫头!有志气呐!”胡老大冷笑一声,霍然转身。他的眼睛,瞬间释放一种奇妙神采,望着燕雪珍,却说不清是欣赏还是揶揄。
“胡老大,把图给我。”燕雪珍见胡老大终于转身,立刻道,顾不得身后的王遮山。
“你那位朋友”胡老大晃了晃脑袋,伸手指着她身后一脸茫然的王遮山。
“他不关心这些。”燕雪珍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继续盯着胡老大的眼睛,真诚道:“胡老大!燕门没完,七星尚在,这世上,依然会翻天覆地”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王遮山听到这里,早已双目圆睁,心里吃了一大惊。他没有想到,当年,燕门也参与啸沙山的叛乱,没有想到,燕雪珍也是“七星”的后人。
“就算你说得对,说得都对!老子也没功夫忧国忧民,只想买个好价钱,回乡过好日子!”胡老大懒洋洋一笑,翻了翻眼皮。
“胡老大!”燕雪珍急得脸色转白,慌忙道:“当年燕门有难,我爹把图托付给你,是看重你的人品!如今你却就不怕遭报应么!”
“哈哈!”胡老大咧嘴一笑,嘶声道:“报应!什么报应?你爹也没说不能卖!”
“胡老大!”燕雪珍脸比冬日霜雪更加惨白,如鲠在喉。
王遮山再也听不下去了,大步上前,走到胡老大面前,冷笑道:“如此小人行径,竟然还能如此堂而皇之,真是贻笑大方!想不到英雄看着堂堂正正,却是个忘恩负义,卖主求荣的小人!”
“呸!”胡老大闻此,顷刻间勃然大怒,一面将铁枪捶在地上,一面啐道:“轮到你来教训老子!”
“王遮山!”燕雪珍急忙上前拉住王遮山。
“小丫头,你倒是跟你这位朋友好好说说!燕门卖主求荣,忘恩负义之人,到底是谁!”胡老大怒喝道,两颊被酒催红的酡红,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铁青的怒色。
燕雪珍一怔,瞬间变了脸色,神情复杂。
事实上,关于燕门和后来的苦云堡堡主满天山之间的风风雨雨,一直在议论之中,王遮山多少知道一些,却不那么确切。时至今日,他才知道,原来当年燕门灭门,站在满天山背后的,是帝都里的皇族。
据说,满天山本事燕门之人,却因为勾引主人之妻,被关起来好一通拷打,却又在机缘巧合下,通过出卖燕门得了很多好处,从此才能在宁沙山上东山再起,一时称霸北面盐路。至于后来的风风雨雨,便是和大雪山庄,露霜阁之间的种种纠葛,不提也罢。
此时,王遮山听到胡老大之言,更加确信,那引起腥风血雨的“主人之妻”便是水映蓝的母亲,水玉珏。令他自己感到困惑的是,即便有这么多风风雨雨的传说,他却还是打心眼里觉得满天山是一条好汉。
亲眼见过满天山本人之后,怎么也不能把那个豪爽快意的汉子,和传说中出卖恩人,毁了整个燕门的卑鄙小人联系起来。满天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与燕门的是是非非,从此后只能沉入岁月长河中,渐渐被人们遗忘了。
“你没有卖主求荣,但是你把这张图给了焚云宗,就是忘恩负义。”燕雪珍拧眉,正色道。
胡老大铁青的怒容,在她一字一顿的铮铮铁言中,渐渐缓和下来,反而现出一丝惆怅。他轻轻叹了口气,垂下捏着铁枪的手,惋惜道:“要不是满天山那小子哎”
燕雪珍神色凄然,哽咽一下,苦笑道:“或许”
“你娘跟着他,到底是快活了几年。”胡老大神色复杂,涩涩一笑。
王遮山一惊,完全没想到,燕雪珍也是水玉珏的女儿。
“说这些有什么意思!”燕雪珍方才想起身后还站着王遮山,立刻敛了伤感,沉声道:“所以,把图给我罢!”
“老子这也是为了你好啊,丫头!”胡老大缓和神色,走到燕雪珍面前,温和道:“你别潜在栗云山庄里了,迟早丢了小命!这张图,就给了焚云宗,让他们狗咬狗去罢!”
“那东西要是落在焚云宗手里,不等于落在狗皇帝手里了。”燕雪珍愤然道。
“不然”胡老大警觉地瞥了眼王遮山,凑近燕雪珍,轻轻摇了摇头,低声接道:“当年四焚宗还没分裂,栗哲不过是个无名小辈,白书的秘密,这张图的玄机,他一概不知!现在,焚云宗想要这张图,不过也以为地宫里有些宝贝!有什么要紧?真正的涨”说到这里,他忽然住口,警惕地瞧着王遮山。
燕雪珍亦拧眉回头看王遮山,并没有继续追问。
“你小子!”胡老大咳嗽一声,怒道:“怎么没一点眼力见儿啊!”
王遮山下意识笑了笑,这才明白过来,自己的好奇心在很多地方都是赤裸裸的挑衅,当下躬身一揖,沉声道:“看来在下带来许多不便呐!”
“哈!”胡老大怪笑一声,指着他对燕雪珍道:“你说这小子怪不怪,哪有别人说悄悄话,还死皮赖脸在一旁听着的?还能说出这种话?”
燕雪珍闻此,不禁“噗嗤”笑了出来,揶揄道:“你是不知道呐,这位王公子,好奇心重着呢!要不是好奇心重,也不会跟我一起被带出忘原关!不过是个好人,拼了全力,也要把我救回来的义气之人。”
“啧啧啧啧!”胡老大摇头咂嘴,揶揄大笑,道:“还真是夸得跟朵花儿似的呐!”
王遮山被夸得窘迫一笑,谦虚道:“燕姑娘牛谬夸了”
“哈哈!”胡老大斜睨他,冷笑一声道:“我看也是谬夸,说不定和我一样呢,是个忘恩负义,卖主求荣的卑鄙小人,谁知道呢?”
“前辈”王遮山尴尬苦笑,揖道:“在下一知半解,妄言了”
“也不算妄言!”燕雪珍眼珠四转,笑道:“他要真的把图卖了,你说得那些,便也不算错了!”
“丫头!”胡老大脸一红,怒道:“老子说一定要卖了么!不过是嫌这玩意招祸要命的,想丢给焚云宗图个清静,不也是为了你好!”
燕雪珍故意撅起嘴,挑眉冷笑道:“还是为了我好!”
“怎么!怎么不是为你好!”胡老大脸色更加窘迫,语无伦次道:“老子你我,要不是我,老子,把图收着!你还不知道被谁抓去千刀万剐了!到那时候等你闯了大祸,老子才是真的对不起燕掌门!”
“胡老大”燕雪珍听着听着,不觉间已经双目晶莹,动容道:“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亏着你守住燕门的秘密,才有那座地宫的安宁”
“咳咳”胡老大见不得矫情,立刻咳嗽一声,沉脸道:“你不用给老子说好听的!”
“我说的都是心里话!”燕雪珍诚恳道:“只是,胡老大,有个道理你不明白!”
胡老大斜了她一眼,不服气地冷哼一声,嘶哑道:“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小丫头吃过的米都多!还老子不明白!”
“你真的不明白!”燕雪珍苦涩一笑,依然诚挚地望着胡老大,沉声接道:“燕门地宫里的秘密,关系着天下!”
“你这丫头,和你老子一样固执!”胡老大叹了口气,哑声道:“天下之事,不是谁都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