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白传-第1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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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顾沧溟掂了掂手中暗银色的刀,转头问王遮山道:“这把刀是假的,你知道么?”
王遮山一怔,并未回答,吕刀子淡淡一笑,已经接过话来,沉声道:“他懂什么,别人告诉他这是飞白刀,他自然就信了!这世上,有几人能辨出飞白刀的真假?”
“本将凭什么相信,你说的就是真的?”顾沧溟注视手中刀,森森一笑。
“就凭我是七星之一。”吕刀子淡淡一笑。
王遮山却暗暗吃了一惊,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吕刀子竟然是当年在啸沙山上造了反的七星之一。
果然,顾沧溟闻此,立刻陷入一阵沉思。安静军帐内,只剩火盆“兹兹”作响,不轻不重的呼吸,不小心从几人微妙的情绪中溜了出来。吕刀子显得非常疲倦,很显然,这段时间的拘禁,他也不甚好过。王遮山自然早就精疲力竭,加上如今的迷惑,便只是瞪着吕刀子,紧皱眉头。
然而,不经意间,吕刀子似乎在向他传达着什么,还频频向他颔首。王遮山感受到了他的嘱咐,也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顾沧溟终于咂着嘴,将刀放在随从手中,正色道:“好,本将信你一回!”
吕刀子嘿嘿冷笑,但笑不语。顾沧溟再次转向王遮山,涩声道:“不管你知不知道!现在起,给本将找回真刀!”
王遮山一惊,霍然望向吕刀子,那微微阖眼的老者,轻轻抬起一侧眼角,隐秘地向他点了点头。迷蒙中,王遮山不知所措,只好茫然地点了点头。
“听说,你知道蓝啸海的后人在哪?”顾沧溟半信半疑,涩声问王遮山。王遮山闻此,更加吃惊,盯着吕刀子。吕刀子却面沉如水,依然隐秘点头。王遮山更加不知所措,于是继续点头。
“那么,你要明白一点,如果找不回刀身,天涯海角也别想逃过本将的手掌!”顾沧溟双目迸射冷光,威慑道。
至此,王遮山终于没了耐心,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疯癫笑声中,顾沧溟脸色铁青,拧起了眉头,一旁凝神闭目的吕刀子,亦缓缓睁开眼睛,斜睨大帐正中那癫狂大笑的年轻人。王遮山笑了片刻,霍然睁开双眼,方才迷蒙昏昧的眸子,像是瞬间被某种情绪点亮似的,陡然爆射两道精光,直直照在顾沧溟阴沉的脸上。
“本将所言,你听到了么?”顾沧溟不为所动,沉声道。
王遮山继续冷笑,嘶哑笑道:“王遮山,不过草芥尘埃,竟让您堂堂大将军天涯海角追杀,真是可笑!”
“没什么可笑的!”顾沧溟冷哼一声,不屑道:“你自然卑微,是一介草民,可是,你知道飞白刀在哪!不然的话,本将也没时间打发你!”
“我自然知道!”王遮山止笑,冷冷凝视他道:“那么,现在能放我走了么!”
“本将还真是犹豫”顾沧溟冷笑一声:“不知道,这算不算放虎归山!”
“将军自己所言,谁也不能逃出你的掌心!”王遮山冷笑道。
顾沧溟沉吟片刻,冷哼道:“所以,如果本将问你,蓝啸海的后人到底是谁,在哪?你是死也不会说罢?”
“自然不会说。”王遮山冷冷瞧着他,沉声道。
顾沧溟拊掌大笑,点头道:“还真是条好汉!本将开始喜欢你了,很想在禁军中给你留个位置。”
“不必了。”王遮山露出厌恶神色,涩声道:“如今,我真心诚意地,想摆脱这把刀。”
顾沧溟双目一动,静静凝视他,似乎在琢磨他的话,又似乎在回忆什么。
人的思维,往往复杂,想一件事的时候,通常能够联想更多。正如此刻的顾沧溟,瞧见王遮山眼中的疲倦和厌恶,却忽然想起了自己。
军帐内十年生涯,究竟埋没了多少本该属于自己的人生?那样疲倦的人生,到底还要走多久。
他的心,忽然也很疲倦。
王遮山所言“摆脱”二字,自然令他动容非常。摆脱!曾经何时,他也想摆脱肮脏的生活。只是后来,他不愿意,也不能离开了。不知从何时起,那么卑微地保护她,保护那高不可攀的她,成了他最大的愿望。
人,往往陷入自己的愿望之中,万劫不复,因为愿望和欲望,往往一步之遥。
王遮山冷冷瞪着顾沧溟,亦注意到对方那冰封般的残冷双眸中,正陡然掠过一丝微光,一丝柔和光彩,令他整个人变得忧伤起来。然而,那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片刻而已。只片刻,顾沧溟重新戴上面具,嘶声道:“王遮山,限你半年,明年入夏之时,还找不到飞白刀,本将便宰了他。”言毕一指吕刀子。
王遮山一怔,望向吕刀子,吕刀子却非常从容,只淡淡笑道:“将军把我看得太重了!”
顾沧溟嘿嘿冷笑,笃定道:“本将相信王遮山的为人,绝不会丢下您老人家不管不顾!”
吕刀子微微冷笑,斜睨高坐上那踌躇满志的年轻将军,忽然说起另外一个话题:“顾将军,这一晃,入禁军大营有十年了罢?”
顾沧溟微微一怔,不解其意地点了点头。吕刀子微妙一笑,沉声道:“将军少年得志,羡煞旁人!”
顾沧溟冷淡一笑,不置可否。
“只不过,将军忘记了一件事”吕刀子捋了捋胡须。顾沧溟依然不置可否。吕刀子兀自叹了口气,摇头接道:“一时的对错,终究只是一时而已。”
顾沧溟斜睨吕刀子,微微一笑。吕刀子的话,并非没有触动,只是他不愿意多想,宁可忽略。
吕刀子说得没错,一时的对错,终究不过一时。就如同这不断变幻的朝堂风云,就好比这对对错错的余阳之说,更好比,当年轰轰烈烈的啸沙山叛乱。
如今,七星的后人早已分散在江湖隐秘的角落,不知所踪。隆帝想要隐藏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对顾沧溟来说,依然是个无法抽丝剥茧的死局。然而,啸沙山七星轶事,在少年时代的顾沧溟心中,曾经只是莽荒豪杰的传说,是激昂人心的江湖往事,那七位传奇人物,曾经是他心中的英雄。
现在的顾沧溟,自然不会再提这些旧事,自然不愿再想关于啸沙山七星的是是非非。眼前的吕刀子,是七星中唯一一个揭开面纱之人,他也只能这么淡然坐在对方身畔,无法诉说半句衷肠。只为时至今日,他不再是少年顾沧溟,而是禁卫将军顾沧溟。
曾经想要做英雄的顾沧溟,变成了今日只想守护仁清公主的卫将军顾沧溟。
人,之所以会变得懦弱,是因为有了想要保护的人。
第241章 人间正道()
王遮山走出禁军大营那日,雪终于停了,高拔辕门正在身后缓缓消失。不远处的禁城内,那矗立入云的“流云阁”,在天幕下依然清晰夺目。那是座何等威严荣耀的皇家高阁,直耸破天,高不可攀,一如皇家威仪。
腰畔依然挂着那把飞白刀,顾沧溟亲手交给他之时,带着揶揄讥诮道:“既然是假的,不如给你防身。”
王遮山牵了牵嘴角,算是笑着谢过,接过那把沉重的刀,一步步走出禁军大营。那一刻,他确实只剩下一个念头,便是找飞白刀。为了吕刀子也好,为了自己也罢,重要的是这一切必须到达终点;所有人,必须解脱。
不然,生活如何继续?
现在,他要去找丘羽羽,问一问那把刀的下落。本以为再也不会有交集的人生,终究要再次交错,相识是因为飞白刀,如今斩不断冤孽,依然是因为飞白刀。他的人生,丘羽羽的人生,他们的人生终究与那把刀脱不了干系。
最后的消息,是丘羽羽出了玉门关。她一定是上了璃星山,王遮山打定主意,闯一闯这座沙海冰山,拼上全部,也要找到丘羽羽。
只是为了问一问那把刀的下落么?
他没有答案,纵然是为了刀。那么,除了那把刀,他就不想再见丘羽羽么?他依然没有答案,太过忧伤的假设,终究不是理性的。没有理性的假设,又有什么价值?
从帝都到玉门关,是一段遥远的旅程。穷冬已至,冰天雪地的世界,虽歇了风雪,却依然冷彻心扉。每一次呼吸,都凝结成冰,每一次前进,都不寒而栗。快马踏碎遍地残雪,一路往城外奔去。马背上的王遮山,任疾风吹散满心疲倦,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
世人都道“否极泰来”,现实却是,当你以为人生已到谷底,盼望着可能出现的希望之时,却不过发现,那所谓“低谷”,还能更低。你的境况,还能更加悲惨,所谓“希望”,“泰来”,或许只是苟延残喘时的一线希望。
然而,很多时候,这细如丝缕的一线希望,又是何等珍贵,因为它让你活下去了,虽然仅此而已,却终究令你活下去了。
他的人生,似乎一直都在无尽的黑暗中前行,看不清脚下之路,也看不到可能的尽头。这种黑暗和无终,如今依然在脚下蔓延。眼前,依然没有一丝微光。可是,他也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独自走在绝黑的道路上,或许也只能走下去,因为就算是回头,也不过是另外一片黑暗,比眼前方向更加绝望,更少希望。
所以,要往前走,不能回头。
快马已经奔出了城门,那磐石坚韧的帝都城门,渐行渐远,喧杂渐渐转为安静,旷野里,终于只剩下了风的声音。他的手,紧紧攥着那硬冷如冰的马缰,他的两腿,紧紧夹着马腹,只盼能快点赶到玉门关。
就算不是为了吕刀子
他咬牙想,任冷风如刀一般割过脸颊。
就算是为了自己,就算是为了一切都能结束。到了那时候
他的心,忽然生出一点希望。
到了那时候,他一定要过安宁的日子,再也不要,永远也不要,再踏入这血红的江湖半步。
肮脏人生,风雨尘世,让我承受了就好
他不禁心里怅惘,如果自己有孩子,一定不要他再被这些折磨,不要再被这血腥的世界摧残。
一切,到我这里为止
马蹄阵阵,越行越急,用几乎超越负荷的速度,载着他虚空枯槁的身躯,穿过一片苍茫,如同一支利箭,奔驰在荒野大道。
那一日,王遮山离开后,顾沧溟的军帐忽然陷入了沉寂。他遣走下人,兀自端坐在那高座上,脸色阴沉,若有所思。片刻间,帐内便只剩他与吕刀子二人。
吕刀子但笑不语,斜睨那年轻将军片刻,忽然道:“将军学过‘裂影针’?”
顾沧溟一怔,暗吃一惊,不解其意,自然不愿贸然回答,只淡淡一笑,反问道:“什么意思?”
吕刀子重新阖眼,将他那明显惊慌的脸孔关在视线外,微微一笑,接道:“难道不是?”
“你想说什么?”顾沧溟脸色更加难看,哼了一声。
“其实,说出来也没什么,如今燕门因为内部争斗,早已销声匿迹了!我不过是想告诉将军一件事。”
“哈!”顾沧溟冷笑一声,斜了眼吕刀子沉静如水的面孔,还有那微阖的双眼。
“燕门,燕雨前,乃七星之一。”吕刀子依然没有睁眼,沉声道。
顾沧溟却吃了大惊。他没有想到,少年时代,曾经在顾府教过自己功夫的师父,竟然是七星之一。他只知道那人姓燕,却不知道他就是燕门掌门燕雨前,更不知道自己学的暗器便是“裂影针”。造化弄人,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机会与燕门中人相识,也没有机会,或者说是不敢贸然使用自己少年时代学过的飞针。
那人,竟然是燕雨前,七星之一。
如果说他不高兴,那是假的。
少年时代的顾沧溟,很多次都梦想着能亲自去一趟啸沙山,见一见传说中的豪杰。然而,身为官宦子女,他只能渐渐抛下这种想法。如今,听吕刀子说起七星竟然教过自己武功,他忽然很高兴,说不清的惊喜。
吕刀子这才睁眼,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笑道:“将军觉得,燕雨前如何?”
“正人君子!”顾沧溟不假思索道。
在他的记忆中,燕雨前身着粗布青衫,文士装扮,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正人君子。不光是因为他在顾府之时,点点滴滴的所作所为,更因为他时时刻刻对顾沧溟关于“侠义”和“世界”的教诲,还有他离开时留下的那番话,至今都是顾沧溟的内心动容的信条。
“君子有担当。力挽狂澜,在所不辞,维护天道,义不容辞。”这是他临走时留给顾沧溟的话。
至今,顾沧溟都记着这些话。微妙的是,燕雨前说的是“天道”,他顾沧溟维护的,却是“王道”。想到这里,他不禁冷笑了,想起吕刀子在君秀山之时,说起关于“道”的那“三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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