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白传-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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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公子被那一脚一惊，瞬间睁开双眼，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一脸怒气的少女，无可奈何地笑了。他这一笑，阿嗔更生气了，伸脚又是一踢，“咚”地落在他背上。
“哎呦！”鞠公子埋着头，一声惨叫。
“哎呀！”阿嗔大惊，慌忙蹲下身去，端着烛台照他，关切道：“踢哪了？伤着了？”
鞠公子却一动不动，任她摇晃，依然将脸深深藏在双臂间。烛火跳跃，影影幢幢照不清眼前人，她不由更加着急，一面找他后背可能的伤处，一面急道：“说呀，踢哪了？”
鞠公子顿了片刻，忽然大笑。
那一笑，带着男子特有的沙哑，散发着令人心动的魔力。阿嗔一怔，瞬间明白过来，不由气得站起身来，瞪着他怒道：“混蛋！”说着就去踢他，哪知鞠公子瞬间躲开，已就地一滚，背贴墙起身，笑吟吟望着她。
望着她的，是一双冬日星辰般澄澈清寂的眸子，闪着令人心动的光芒。那少年，笑起来带着孩子气，却又带着忧郁，俊美的面孔，刻满了几月来的风霜雨雪。阿嗔的心脏，早已停止跳动，怔怔望着他，一时间又是快活，又是忧伤，五味杂陈间失了神。
鞠公子站在远处，见她脸上本来娇嗔的神色渐渐转为一阵忧伤，自己脸上的笑，也跟着褪去了。幽暗烛光中，二人默默对视，忽然都敛了眉头。阿嗔突然转过身去，涩声道：“睡罢。”
鞠公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转身重新躺下。阿嗔吹熄蜡烛，静静躺在炕上，那是北方常见的土炕，散发着阵阵土腥之气，在雪夜里毫无温暖。黑暗中，她大睁着一双眼睛，忽然觉得非常心酸。
他永远也不会爱我罢？宿命中，我们只能刀戟相见么？
她苦涩地想。然而，这是她平生第一次，不愿意相信命运，想扭转命运。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她曾经这样想过，总有一天，能让一切落下帷幕。他二人，终会摆脱命运，坦然离去。
如果如果那时，他不恨她，或许会爱上她罢。
黑暗中，鞠公子亦是毫无睡意，怔怔睁着眼，心中涌动别样滋味。方才那一惊一嗔，分明让他心神一荡。那少女，是多么矛盾的存在，时而像孩子般简单，时而又流露深不可测的神情。他忽然很迷茫，不知道那么多面孔中，哪一张才是她真实的样子。记不清多少次，她就那么从天而降，救他于万一。她出现得总是那么及时，因为及时，才令人感到恐惧。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心却在暗暗雷动，涌动一种莫名的情愫。或许推倒所有壁垒，一切会变得简单。然而，他却没有勇气那样做。何姑娘面对阿嗔时，那显而易见的深深恐惧，亦令他自己感到恐惧，不光是恐惧，还有惊讶。这样一个女子，纵然笑靥如花，也令人感到害怕。
两人就这么各怀心事，兀自躺着，直到渐渐疲倦。阿嗔辗转难眠，裹着屋内仅有的一床单被，亦觉通身冰冷。这令她不由想到，地上的鞠公子必然更加难耐。想到这里，她不由起身，拿着被衾，轻手轻脚走了过去，方才靠近几步，鞠公子已经霍然起身，警觉喝道：“谁！”
阿嗔好气又好笑地咳了一声，戏谑道：“好像谁来杀你似的。”
幽暗中，鞠公子睁开眼，听出了她的声音，遂窘迫一笑。阿嗔没好气地把被衾丢在他身上，转身便走。鞠公子瞬间明白过来，咳了一声道：“不碍事的。”说着起身，就要拿着被衾过去。
“站住！”幽暗中，阿嗔瞪大眼，冷不丁大喊一声。鞠公子一怔，愣在原地。
“就就这么睡罢。”阿嗔生硬道。
鞠公子捏着被衾，怔了片刻，还是走上前去，将被衾盖在她身上。幽幽冷光中，阿嗔屏住呼吸，瞪大眼盯着他，如同一对幽潭。鞠公子望着她，忽觉心跳加快，急忙起身，一面往回走，一面拘谨道：“睡罢。”
阿嗔不再出声，紧紧裹着被衾，心里“呯呯”直跳。鞠公子重新躺在冷硬地面，却只觉浑身灼烫，心口发出沉闷雷动。
“她肯定有什么目的。”他心中默念，却依然不能平复情绪。
“说不定是来杀我的。”他继续想，继续默念，心口依然涌动热潮。
无数念头交叠反复中，他终于有了一丝睡意，渐渐失去了知觉。夜已深，风未歇，大雪纷纷，已经重新覆盖了地面旧痕。
此时，这座土屋林立的荒野小镇中，正有一队人马疾驰而入，斥马之声，回荡在旷朗清寂的夜空，不绝于耳，马蹄声声，瞬间踏碎静夜寂寥。马上客，各个劲装疾服，腰间佩着冷刀，声势浩荡。纵然是风雪呼啸，亦不能遮掩这明目张胆的惊扰。
风雪中，一声马嘶惊断了鞠公子的幽梦。他赫然坐起身来，于黑暗中侧耳细听。不远处，阿嗔亦翻身坐起，瞬间掠至窗边，凝神细辨窗外动静。
此刻，原本安静的小院陆续亮起幽幽灯火，响起阵阵轻盈脚步声。片刻间，沉沉拍击声落在他二人的门板上，有人在门外嘶声低唤：“醒醒！”
“谁！”鞠公子一步窜到门口，隔着门缝，厉声道。
“这家主人。”门外人急道。鞠公子这才开了门，门口正站着方才那虬髯的光头大汉，被称为“老胡”的那个。
“什么事？”鞠公子迈出门，又重新阖上门，方才低声问道。
老胡神色凝重，叹了口气，方才嘶声低语道：“今晚有人来找我们麻烦，还是请你们先躲一躲罢！走是来不及了，先躲到柴棚里罢，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鞠公子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一开始老胡坚持不肯留宿他二人，不由感到一阵歉意，涩声道：“原来如此，难怪”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老胡眉一敛，沉重道：“快躲起来，无论如何都不要出来！”言毕将蜡烛塞到他手中，道：“带上你的同伴，跟我来。”
此时，阿嗔已闻声赶来，一面不解地瞪着二人，一面道：“怎么了？”
“以后再说！”老胡一推他二人，往屋后走去，低声道：“先跟我来。”
阿嗔还欲再问，却被鞠公子拉住，冲她摇了摇头，也只好作罢。他二人，保持沉默，蹑手蹑脚跟着老胡，不一会便走到一个不容易发现的柴棚门口。
“进去！把蜡烛吹了！”老胡一面奋力推他二人进入柴棚，一面道，面色凝重。
阿嗔虽然不愿意，看了眼鞠公子，还是跟着进去了。待他二人藏好，老胡重新将门关上，又盖了些伪装，方才脚步匆匆离开。
鞠公子吹熄蜡烛，不太开阔的柴棚内瞬间陷入安静。柴棚外，是持续飘飞呼啸的风雪。不远处，分明传来阵阵凌乱脚步之声，不一会，更多的脚步声传来，伴着马鸣之声。
他二人，背对着小院，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凝神细听，猜测前院正在发生的事情。风雪中，传来一人冷淡声音，沉厚笃定，带着蔑视道：“人呢？”随后传来老胡惊讶的声音：“妈的，什么人呢？你们找谁，找到老子门上了？”
幽黑中，鞠公子亦是吃了一惊。很显然，来人并非老胡正在等待的人。不找老胡，难道是在找自己？想到这里，他不由心里一沉，身旁的阿嗔，正皱着秀眉，凝神静听，双目一闪，似乎听出了什么玄机。鞠公子心里一紧，不由道：“你的尾巴？”
阿嗔霍然望向他，轻轻一笑：“你的尾巴才对罢？”
鞠公子向前靠了靠，仔细再听。那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从容道：“今夜，难道没人向你借宿？”
老胡停了片刻，方才沉声接道：“没有。”
“敢说没有！”响起第三个声音，几乎是在咆哮：“探子看得真真切切！”
“老子不知道你说得什么狗屁！”老胡傲然道。
柴棚里的鞠公子，心里流过一阵感激。他开始明白，追来之人，不是老胡要等的人，正是来追杀自己的人，应该是碧海王的手下。然而，此等情形之下，老胡竟然情愿替他们拦下仇敌。
这样的仁义，令他感到敬佩。
说话间，阿嗔的神色已经变得非常玄妙，忽然瞧着他，狡黠笑了：“现在，还说是我的尾巴么？”
第237章 疑团重重（）
“这位朋友不要生气。”那冷淡笃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森然冷笑。老胡却早已没了耐心，扯着嗓子大喝：“都给老子滚！”
“你！”第三个声音继续咆哮，简直是歇斯底里道：“把人交出来！”
老胡冷哼大笑，不知“咣当”一声踢翻了什么，四周立刻传来剑拔弩张拔刀声，“噌啠毕斐梢黄�
“想干嘛！”老胡怒喝。
那冷淡声音依然笑着，沉声道：“我们不过来找个人，朋友何必生气？只要告诉我们那人去了哪里，绝不继续叨扰。”
老胡哼了一声，啐道：“没见过你说的人！”
形式越来越紧张，鞠公子再也按捺不住，正欲跳出柴棚，却被阿嗔伸手扯住。黑暗中，阿嗔两只眼睛闪闪发光，轻轻对他摇了摇头。此刻，她只是凝视聆听，显得格外镇定。
“不能再连累这些人了。”鞠公子挣开她，想要出门。
“嘘！”阿嗔却伸出手指压在他唇上，眨了眨明亮的眼睛。
前院里，不断响起兵刃之声，老胡早已没了耐心，气得直跳脚，喝道：“妈的！还不滚！快给老子滚！”
“给我搜！”第三个声音也没了耐心，风雪中大叫一声，周围立刻响起纷乱的脚步声，伴着“叮铃咣当”的翻找声。
“这么下去不行！”鞠公子嘶声低语，肩头伤痛变得越来越明晰。阿嗔却依然牢牢抓着他的手臂，片刻后方才低语道：“你不能去！”
“总不能为了一己安危祸殃他人罢！”鞠公子哑了嗓子，焦急道。
“我去。”阿嗔沉声道，口气不容置疑。黑暗中，鞠公子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道：“你不能去！这是我的事！”
阿嗔斜了他一眼，冷哼笑道：“难不成，你还能担心我的安危？”
“我”鞠公子一时无语，如鲠在喉。
阿嗔松开他的手臂，嘱咐道：“留在这！敢出来，我就宰了你！”说话间已经推开柴门，转身往前院走去。鞠公子眼睁睁看她出去，忽然觉得很担心，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柴棚外，风雪连天，影影绰绰人潮中，跳动不断被风吹歪的火把，焦躁不安的骏马，不断原地打转，发出不耐烦的“嘶嘶”声。为首一个，乃是个竹竿般清瘦的老书生，手里捏着杆二尺来长的黑铁判官笔，旁边是个紫袍青年，矮小精悍，神色跋扈，正凶巴巴瞪着老胡。
鞠公子大步而去，却被眼前急转直下的情景惊得屏住了呼吸。方才还格外笃定骄傲的老书生，还有那蛮横无理的紫袍青年，在看到阿嗔的一瞬间，忽然变了颜色，一边慌张下马，一面口中惊恐道：“少”
“闭嘴！”阿嗔怒喝，打断二人，火光中，她那清瘦背影显得很娇小，却带着慑人杀意。
马背上那些手擎火把，腰挂大刀的众大汉，见领头的一脸惊慌地下马拜倒，纷纷跟着下马，全都扑倒在地上。一旁的老胡，呆若木鸡地瞪着阿嗔，迷惑地摇着头。
他不相信，一个娘娘腔的少年，能有如此震慑之力。不远处缓缓走来的鞠公子，亦被眼前一幕惊得瞠目结舌，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犹豫，心里的疑团，正在不断扩大弥漫，几乎就要令他发疯。
她到底是谁！
“还不走！”阿嗔粗着嗓子，变得更加不耐烦。那老书生这才敢颤巍巍起身，一面称“是”，一面呵斥众人离开。
片刻后，方才还哜哜嘈嘈，火光乱迸的小院重新恢复了平静。老胡难以置信地瞪着阿嗔，顺手抄起的木棍也“当”一声落在地上。鞠公子站在墙边，远远凝望他，不由深皱眉头。
“天一亮，你们赶紧走罢！能现在走最好。”老胡顿了顿，终于道。
阿嗔冲他点了点头，冷笑道：“不用你操心！”
“老子才懒得管你们！只不过讨厌被连累罢了！”老胡摔了木棍，转身往前屋走去。
阿嗔这才回身，看到了不远处神色复杂的鞠公子，却只微微一笑，似乎并不打算解释。鞠公子拧眉，瞧她越走越近，不由嘶声道：“你是谁！”
“阿嗔。”阿嗔神色平静，沉声道。
“我没问你名字！”鞠公子面色微愠，涩声道。阿嗔款步走到他面前，静静注视着他，风雪落满她单薄的双肩。她的神情，沉静如水，掠过一丝淡淡怅惘。鞠公子瞧着她，忽然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扫去她肩头霜雪，嘶声道：“先进屋罢。”
阿嗔无声地点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