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白传-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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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北径微微一颤,青白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父亲!”他忽然抬起头来,以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决心,第一次勇敢地瞪着朱沅宝,毅然道:“请您不要送走雪宁!”
“我不想和你谈这个。”朱沅宝敛眉道,脸色阴沉。
“父亲!”朱北径满目急切,涩声道:“靖东王出了名的浪荡,这不是把雪宁往火坑里送么!”他一口气说完,双眉深皱,俊朗面孔几乎惨白。
“没有靖东王,平安山庄就少了一条腿!”朱沅宝平淡道。
“父亲!”朱北径终于激动起来,嚷道:“难道父亲眼里,就只有平安山庄!没有人命么?”
“混账!”朱沅宝拍案而起,“哗啦”一声带翻了桌上茶盅。他那佩戴青玉扳指的右手,无声停在流淌满桌的热茶中,微微颤抖。
“父亲!”朱北径哽咽一声,忽然深深跪地,凄凉道:“雪宁是一条命啊,您怎么忍心把她送去那万劫不复的深渊啊!”他的泪,顺着向来从容的脸,缓缓流下。
朱沅宝微微蹙眉,瞪着他,满眼迸射失望。
“父亲!”朱北径伏地一拜,颤声道:“不要送雪宁走!”
“你说的没错”朱沅宝双眼闪动复杂神色,哑声道:“我眼里,只有平安山庄!你眼里没有,应该自责!反省!而不是在这里与我理论!”
伏地流泪的朱北径闻此,霍然一怔,忽然无言以对。
朱沅宝说得没错。
平安山庄的后人,眼中怎么能没有“平安山庄”四个字?每年祭祖之时,“不忘根本,披荆斩棘前进。”是永远不变的信条。
朱沅宝这才抬起手来,从怀中掏出帕子,一面缓慢擦拭沾满茶水的手,一面目光精锐地凝视朱北径。
“求您不要送雪宁走。”朱北径顿了片刻,依然没有放弃。
“哈!”朱沅宝拂袖大笑,冷声道:“我倒没看出来,你这点像我!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父亲!”朱北径伏地泣道:“求您,放过雪宁罢!都是我错了!”
“你确实错了。”朱沅宝丢开帕子,缓缓落座,冷淡道:“你错就错在,忘记自己是‘平安山庄’的后人。”
“父亲!”朱北径伏地恸哭。
“明早,你亲自陪太叔大小姐用早膳,在‘搥香阁’!”朱沅宝一挥手,不由分说道。
“父亲!”朱北径霍然抬头,满面清泪道:“求”
“我累了!”朱北径不容他再说,再一挥手,眼中已经射出冷光,厉声道:“你去罢!”
“父”朱北径还欲再说,哽咽一声,终于绝望缄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你看看你!哪还像个人样!”朱沅宝敛眉斥道:“明早,不要让太叔大小姐看到你这副鬼样子!”
朱北径垂头立在朱沅宝面前,金暖烛火洒了满身,却只照出凄凉和虚弱。他左右摇晃几下,忽然抬眼冷冷瞧了眼朱沅宝,凄凉一笑,转身出了书斋。
那扇门,“呀”一声重新合上,屋内忽然非常安静。
朱沅宝默默凝视那扇沉默大门,片刻间眉头越来越紧,那双平素和顺的眼睛,忽然闪动蛇一般的冷光。他忽然笑了,想起儿子那副软弱的模样,他不由笑了,直到笑出泪来。
软弱,是多么可悲的人性。却又是多么珍贵的人性,因为有留恋和想要保全的东西,才会变得软弱。这部分人性,最脆弱也最珍稀,最容易死亡。
他忽然又笑了,自己的儿子,在平安山庄长到二十几岁,居然还能保留着这样脆弱的人性,令其不死。
到底是可叹,可悲,还是庆幸?
笑泪中,他低头凝视右手那枚刺眼的青玉扳指。那扳指,是平安山庄庄主的身份象征,世代相传。
“你才是我的枷锁啊”他惨淡一笑,伸手转动那扳指。
青绿冷光,旋转中不断变幻出海市蜃楼般的幻境,仿佛是真实的昨天,又好像是模糊的明天。他的心,沉入最深的深渊中。
门外,冷月重新跳出灰云,一片泠泠清辉中,朱北径越走越快,越走越急,整个人沉在一片绝望窒息中,冷风披满肩背,袍裾衣袂“呼啦”作响。他的心,就快要爆裂,他的眼,已经不能分辨真实和幻境。
这样的对峙,再一次败下阵来,这样的宿命,依然不能打破。
平安山庄!你是我最深的诅咒!
他在心中冷冷嘲笑自己,笑自己懦弱,笑自己无能,笑自己锦衣玉食,买得起千金之宝,却买不来一次“随心”。
啊!原来平安山庄的人,是没有心的。
他懂了,忽然停下脚步,疯了似的放声大笑。
第198章 梦成魇()
夜已深,风更沉。
王遮山兀自躺着,于幽黑中缓缓睁开双眼,斜睨那晶莹珠帘,隐约透进淡黄月色。耳畔轻响风吹珠帘之声,叮咚作响,若有若无,似真似梦。
这一夜,当他匆匆赶回“听雾阁”之时,却没有见到鞠公子。冷雾中,竹林更加莫测诡谲。斜月下,碧池滢滢闪光。柳邦华早就带着浅淡醉意酣然入睡,他却忽然没了睡意,只瞪着眼前重叠幽光,感到一阵莫名压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倦了,房中似乎变得格外幽暗深邃。一阵复杂而奇妙的香气,亦是若有若无,悄然弥漫。王遮山微微敛眉,静默中缓缓闭上眼睛。那香气,幽香迷幻,带着颤动灵魂的魔力,让人感到疲倦也感到放松。
片刻间,他仿佛踏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那世界,落英缤纷,迷乱了湛蓝高天。那蓝天,没有一丝飘云,蓝得如同一块巨大宝石,静静俯瞰大地。那大地,铺满落花,只剩粉白,一直延伸到遥远天边。
他只身一人,正缓慢于那无穷无尽的接天花海中,艰难跋涉。奇怪的是,如此美景中,他的心却没有感到惬意和爽快,只充满疲惫,似是要跋山涉水去往极远之处。
天的尽头,隐隐飘动着一个鹅黄人影,少女的笑声,不断在耳畔回响。
好端端,盯着个女儿家的物件儿,可不是要给人笑话了!
那声音,娇笑着,是世上最纯净的声音;那笑靥,如花绽放,暗淡人间所有。
不觉间,冷汗沁满额头,他的眉,紧紧皱着,口中不断喃喃。
羽羽!羽羽!
那呼喊,像是从口中喊出,又好像只徘徊于最深的幻境。声嘶力竭,却无法唤住那抹浅淡的影子,那鹅黄的影子,笑着跑远了,越跑越远,越来越淡,荡荡然消散在湛湛青空下。
羽羽!
他急切的呼唤着。
可是,苍穹忽然崩裂,沉沉烟灰缓慢自顶端流淌落下,瞬间吞没了那清朗蓝色。狂风大作,刹那席卷那漫天遍地的落花,烟沙卷成一张血盆大口,吞噬所触一切。
片刻后,世界陷入了最深的幽暗。
黑暗中,他继续艰难地向前走着。漆黑的尽头,幽暗的彼端,那抹淡黄依然轻盈跳跃着。最远处,天忽然开始下雨,黑夜中瞬间绽开数万雷霆,雪白耀目,转瞬即逝,一闪一闪,裂动天地。震颤中,那声音再次响起,那么娇怯,却又那么坚定!
你不走!我也不走!
羽羽!羽羽!
他放声大喊,却什么也喊不出口。“羽羽”二字,只苍白地在嘴角徘徊,瞬间消散。
那影子越跑越远了,飞雨中,远天裂开无数电光,落花重新漫天飞舞,却又刹那化作嫣红飞花,似是染满鲜血,一瞬间淹没了整个世界。
世界,忽然变成一片血红。
王遮山大惊,却无法醒来,想呐喊,却好像哑了。
眼前,只剩滚滚血海。那血红汪洋,触目惊心,滔天泛滥,片刻间湮灭了整个世界。一片“哗啦哗啦”的奔腾声中,那淡黄的影子兀自端立在血红的潮头,手擎着雪白冲天的巨剑,迎风呼喊,声音是那么痛,那么恨。
我能嫁给嫁给我的杀父仇人?你能么?换做你你能么!
啊!羽羽!不是这样的!
血浪中,他不断向前游,口中大喊。
那人影,却哭着跑远了。
羽羽!羽羽!
他急切地呼喊着,世界却再次陷入了沉寂。
一片幽黑中,突然响起一阵纷乱。黑暗中,他努力想睁开眼,却只觉头疼欲裂。空气中,似乎还隐隐浮动着昨夜那阵诡秘的香气。
此刻,那香气不但不令人迷醉,反而令人作呕。
昏昏沉沉中,耳边传来一阵嘈杂。
“你们干什么!”耳边传来柳邦华的声音。
“柳”王遮山只觉嗓子焦涩难耐,挣扎喊道。
“王遮山在这!”耳畔忽然响起一声。
他想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清。昏蒙中,忽然有人将他拉起,拿什么东西在他身上围捆。那越来越紧的束缚感,几乎令他窒息。
“这是”他嘴唇干裂,勉强半睁双眼,嗫嚅道:“这是”
模糊中,眼前影影绰绰,似是围了不少人。他却只觉浑身乏力,一点劲也使不出来,更觉整个脑袋有千斤之重,几乎压垮脖颈。
“王遮山,你的刀呢!”一个声音冷冷响起。
听到这里,他下意识摸向枕畔,却什么也没摸到。他分明记得,昨晚将飞白刀卸下,就放在枕边。
如今,那里竟空无一物。
这是怎么回事?
他心中一声惊呼,却依然睁不开眼,只觉一个人抓住他的双肩,一面摇一面喊道:“这是你的刀罢?”
“这自然是他的刀!”一个声音干脆道,冷淡而怨恨:“这就是那把害得整个中原不得安宁的飞白刀,诸位不认识么!王遮山背叛大雪山庄,私自带了这把刀出门,诸位不曾听说么?”
一时间,人群中议论纷纷,夹着啧啧赞叹。
“原来这就是飞白刀!”
“果然是把好刀!”
“竟然为了一把刀背叛师门!”
王遮山一头雾水,心神纷乱,什么都没听明白,却知道了一个事实,他的飞白刀,不在原处了。
“王掌柜!”一个声音远远响起,清和温润,十分耳熟,王遮山听得出,那是朱沅宝的声音。
“朱”他挣扎几下,却发现双臂被缚,根本不得动弹,刚一开口,却只觉口舌僵硬,如同上了一层蜡。
“王掌柜!这到底是不是你的刀?”那声音略显急切道。
“刀!”王遮山闻此,昏昧神思略微一清。
刀在别人手中?
他眯着眼拧紧眉头,片刻后方才努力睁大眼。眼前,朱沅宝的轮廓渐渐清晰,身穿暗金绸袍,右手扳指格外刺目。他的身后,黑压压站着很多人,有那目光冷峻涣散的渲白,有那一脸阴森的诸葛神弩,也有微微低着头的敦阳。触目惊心的是,这些人身边竟站着陆岩枫,那通身的宝蓝长袍,闪耀刺目光华,颈上银锁,熠熠生辉,却没有他那两只阴恻恻的眼睛闪耀。他正凝神盯着王遮山,嘴角挂着诡异冷笑,神色颇为玄妙。
“这是!怎么了?”王遮山皱眉,努力将双眼瞪大,想要看清四周,他的头却非常沉重,重得奇怪
他的心,忽然一沉
昨夜那阵幽香他忽然想起了昨夜入睡时,四周隐约弥漫的那些香气,诡异迷魂。
难道有人下了迷药?
他心中大惊,顿时清醒了大半。
“陆阁主被人杀了!”朱沅宝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叹气道。
“什么?”王遮山大惊:“什么时候?”
“昨晚。”朱沅宝唯一蹙眉,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一把,可是王掌柜的刀?”他的手中,忽然握着那把王遮山贴身佩戴的飞白刀,暗银古朴,缄默不语。
怎么会到了朱沅宝手中?
王遮山大惊,嘶声道:“正是,可是怎么会到庄主手中?”
朱沅宝双目一闪,没有回答。
“哈!”渲白向前一步,冷笑道:“果然是你!没错!”
“到底怎么了?”王遮山惊道。
“昨夜,王掌柜可曾出去?”朱沅宝沉吟片刻,沉声问敦阳。
“是,小的亲眼看见。”敦阳面沉如水,平静道。
“你说什么?”王遮山大惊,瞪着敦阳,嘶哑喝道:“昨夜我很早就回来躺下了,你还伺候我喝了盅茶,你忘了?”
“您半夜从外廊走的,我都看见了。”敦阳瞥了眼他,淡然道。
“你!”王遮山大怒,对着朱沅宝喊道:“我的刀!怎么会在你那!”
“这”朱沅宝脸色难看,沉吟不语。
“是他干的罢!我说的没错罢!我大哥婚宴上,就是他闯进来,杀了我嫂子!”陆岩枫冷冷指着王遮山,拧眉道:“如今!他居然害我大姐性命!”
“你说什么?”王遮山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