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志-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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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姐姐你是官府里的人吗?”澹容瑜看燕秋晴穿着公家服饰,心有疑惑的问道。
燕秋晴轻嗯一声,“我是县里缉查司的灵官。”
“那真是太好了。”澹容瑜迅快说道:“芙蓉楼那些坏蛋抓我和荷裳要害我们。你快去捉他们呀。”
燕秋晴大感尴尬,迟疑着说不出话来。
澹容瑜见她无动于衷,生气道:“难道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
“容瑜妹妹,你不要误会。”燕秋晴微微苦笑,“只要证据确凿,支登天他们一伙早晚会受到天条制裁的。”她现今可不是下界刑部大捕头,而是天庭一个小缉查,支家那等庞然大物,又如何摇撼的动。
澹容瑜睁大眼睛,一脸不解:“今天是钦之深入险境才救得我们,我看你也是钦之的朋友,难道我们亲身经历的事还有假吗?你还要什么证据?”
明钦轻拍她的香肩,宽慰道:“小瑜儿,你就不要为难燕姐姐了,她要抓人必须有上峰的命令,而她的顶头上司就是今晚害你的支登天支县尉,你想支登天能下令抓他自个吗?”
澹容瑜呆了半晌,失望道:“原来天界也这么多坏官。”
明钦揽着她的肩头笑道:“放心吧,这姓支若再敢难为你,我就剥了他的皮。我可是狐狸精不服人间律条管束。”
“真的?”澹容瑜眼目一亮,甜笑道:“我就知道钦之哥哥待我最好了。”
“当然。”明钦哈哈笑道:“上学的时候,你从家里给我偷过那么多好吃的,我怎么都该投桃报李才是。”
澹容瑜喜动颜色,心思一转,凝眉道:“我都还没跟你说呢?这可是仙界,天、地、神、人、鬼,鳞、介、毛、羽、昆都在昊天玉帝的管辖之内,就算你精通变化之术也逃不出神仙的法眼呢。”
“这倒也是。”明钦暗暗点头,在下界的时候天高玉帝远,只要小心不触及天条律法,凡间朝廷对妖族的管束基本处于放任的状态。纵然有一些修真门派,也都在存亡绝续的关头,不过凭借一点幻术哄骗些愚夫愚妇的钱财,对妖族往往是敬而远之。
如今仙家虽然腐秽透顶,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尤其一些才力之士便是改朝换代依然可以风雨不倒,单看新近认识的赫连家、庞家几个姐妹不论修为识见都非易与之辈,若是天庭真能振衰起弊,再致盛强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澹容瑜出身书香门第,到底知识广博,她倩然一笑,“不过听说天界盛行四等之说,一等佛徒二等神官,三等妖顽四等倮人,你这个小狐狸应该属于妖顽之类,如果在天界修行做官的话还是有很多好处的。”
明钦闻言大奇,“这又是怎么说,看来‘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待’,小瑜儿的学问精进不少呀。”
澹容瑜收起嘻笑之色,微叹道:“钦之,你也知道我父亲学究天人之际,凡间时便有谈狐说怪之名,本来早就应该来天界一展抱负。可是他一向不喜欢天界风气,这次也是大姐夫要上天为官,父亲舍不得和大姐她们天人相隔,才迫不得已答应了广鸣学宫的聘任。”
明钦暗道惭愧,他秉性疏懒,远远算不上澹载园的得意弟子,不过澹先生在课堂上常常发思古之幽情讲些奇闻怪谈,颇得学生们钟爱。澹先生长女澹容瑾,端庄贞淑,可是他们这些小辈弟子的梦中好逑。据说已经和澹先生的得意弟子订下鸳鸯之好。
澹容瑜说起正经事来,凝眉正眼的也颇有几分澹载园的风采,她回忆着澹先生平时的讲述,有模有样的道:“众所周知,天竺佛法精深远非道教可以企及,所以后世道教许多理论都是佛法东传以后改头换面而来的。昊天玉帝之所以成为三界至尊佛陀也出过不少力气。”
“譬如往时几次著名的援佛平妖,两家互相忌讳,又相互利用。所以佛家一些尊者的地位远在寻常天神之上,尤以二十诸天受着佛家的供养,又拿着道家的俸禄,真是清贵的很呢。”
第109章 优游之谈()
“便是下界的朝廷,国家盛时说什么四方入贡,万邦来朝,哪个番邦使者不是得到赏赉无数,一些异国商人察觉到有利可图,便投其所好,谎称是番使贡献。朝廷好大喜功,往往故作不知,致使这等人恃宠而骄,在国中胡作非为,屡见不鲜。到底谁是天朝上国,谁是蛮使土酋,又哪里分的清楚?”
这些话都是澹容瑜听她父亲摭拾古史之余的闲谈,她虽然听的不是很明白,也知道说的是朝廷不别良莠,姑息养奸的风气。
燕秋晴轻笑道:“怪不得人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物以稀为贵,大概也是人情难以避免的吧。”
明钦摇头道:“物以稀为贵,未必即是外物多寡的关系,大约只是平人见识寡陋罢了。北方的骡马,南方的舟车,异地而处则以为稀奇,闾里乡间又何尝少了呢?平人固无与于政事,大人先生们也每每少见多怪,又怎么能扬贞信而厚风俗呢?”
神道向来是三界的政统,证成神道端在科举应试,古人说立德、立功、立言三不巧,这读书总是绕不过去的。韩文公诗说,“人不通古今,马牛而襟裾”。陆九渊虽说过不识一字,也还做个堂堂正正的人的话。究竟不读书识字,便无有根柢,更易于被环境熏染,近朱则赤,近墨则黑。
是以一些擅长鼓荡风气的人总是对往古典籍极力鄙弃,视若仇雠,只许人耳闻目见,切不可好学深思,自己偏又喜欢炫弄一些刻薄浅陋的识见,标榜为博学鸿通,渡越前人,用心之险毒那是不必说了。
可惜世间学问一走向欲利之途,便全失其本来面目,不论是扬名法、褒道家、尊儒术还是崇理学,有些人总能从中找到沽名取利的门径,而诸子之学反而成其投机肥己的工具,许多人不察情实,纷纷攻击其背后的道儒佛法,让往圣先贤都成了替罪羔羊,交口争辩,评论得失,势必至于一起破碎。而纷纷渔利之徒又金蝉脱壳弘扬起昊崇大上之经,虐流天下且不知所止。
有宋一代文物特盛,真宗皇帝公然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车马多如簇。”名为劝学,骨子里却是以利碌诱人,真可谓鸡鸣狗盗出其门,则真士不至,宋朝积弱至于神州沦夷真是半点也不奇怪。
谚云:“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种思想一伺流传开去,千百年来,功名竟成了士人一种心病,贤者也难以避免,从此政治上的人物大打折扣,举国上下暮气沉沉,醉生梦死,而神道反而愈见崇扬,‘妨功害能之臣尽为万户侯,亲戚贪佞之类,悉为廊庙宰’,千古如一,又何曾改弦更张了呢?
从凡间到天界,神道之尊崇尽人皆知,根本就不必申说。
是以明钦听澹容瑜说‘一等佛徒,二等神官’,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你方才说妖顽和倮人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两者之间也不甚平等吗?”
澹容瑜轻嗯了一声,忖思着道:“佛陀曾说,周天之内有五仙、五虫。五仙是天、地、神、人、鬼,五虫是鳞、介、毛、羽、昆。佛陀虽然说众生平等,可从这仙虫的分别看来,似乎也颇有些轩轾呢?或许和儒家诸夏、蛮夷之说约略近似。”
“仙有五等之分,前面说的佛徒和神官大约便囊括无余了。这三等妖顽便是指的五虫,当然天庭亦声言三界平等,嫌这‘虫’字有蔑弃的意思,只说是五族。而五族只是其中的彰明较著的,细算起来又远远不只。”
“羽、毛、鳞、介太古时又号称四灵,他们经过亿年争斗,生口剧减,是以又叫作‘微约灵族’。前古时祖龙帝逐麒麟,纳凤凰、臣玄武、击貔貅,一手缔造出龙族。所以四灵又往往以苍龙取代麒麟,至于昆族虽然数量至为庞大,究竟灵力寡弱,不过三界盛传将来能够代替人族执掌寰宇的非昆族莫属,大约也是根据《道德经》柔弱胜刚强的经义和人族胜四灵的故事敷衍而来的。”
“至于这倮人么,指的便是咱们万物灵长的人族了,人族未昌盛时,原本也是五虫之一,和现今昆族的地位相当,要说这物以稀为贵罢,人族遍及三界,那是一点也不贵重了。历来只听说视人命如草芥,碰上荒亡的官家也只能如此了。”
“如今三界神道,以截教门徒为首的四灵遗族仍占很大比重,譬如诸天星斗、二十八宿,昊天玉帝也是万万招惹不起的。为了安抚他们,在许多资源上都给与了优厚的待遇。可笑凡间百姓对妖怪不分善恶、一例怒目疾视,而对那些披麟带角的神仙又尊崇至极,真是昏昧的可以。”
“古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话是一点不假。如今仙界生民为了些许利益争相把新生孩儿都录入四灵簿籍,虽说是人道治世五族相亲无分彼此,天庭这般厚彼薄此,奖掖妖族,只恐数世之后倮人丁口锐减,昔日五胡之乱又将悲剧重演。”
明钦静静听完,微微唏嘘道:“我只道下界官府欺软怕硬,对蛮方之人姑息纵容,肆意偏袒,想不到无私无畏的仙家也这般不晓事理。诸般所为甚是无谓,徒增族众之间争竞不平之气,绝非长治久安的善法。”
燕秋晴见两人辞气慷慨,宽解道:“我中夏地大物广,东西南北日月相悬,寒暑两异,各地风俗也千差万别。贤者常说化民成俗,其实又谈何容易,伏羲、黄帝以来,几千万年才不过在通都大邑稍见成效罢了。至于山野草莱之间,荒昧无知不可以理说的顽民不知有多少。况且以三界之大,九曜三十六天之广袤,与之相比九夏之地反而是沧海一粟,不论世道如何恶劣,凡人能作的只有适应而已。”
明钦轻轻嗤笑道:“晴姐所说的可谓是老生常谈。我在府县读书多年,所遇诸师之中,除了澹先生较有生气之外,强半都无甚学行可称。这也是曹三绝当年釜底抽薪,祸使斯文扫地的缘故。更可笑者,如今的塾师目光不离瓦灶之间,莫说对振领生气之义难以梦见,反而常常以俚俗市侩之语教人。所谓屈从适应,真真可笑,长此以往,世间非至于率兽食人而不能止。但有半分羞恶之心,这强梁世界又能如何适应?”
第110章 夜半归人()
“坏小子,你冲我凶什么?”
燕秋晴在刑部当差多年,怎么都算见过大世面的人物,见他两人语意愤激,有心开解一下,谁知被明钦一番抢白,气的眼圈一红,啮着娇唇在他腰胁狠掐了一把,瞪大了不怒自威的凤眼。
明钦猝不及妨,疼的‘哎哟’一声,忙道:“我只是就事论事,晴姐,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燕秋晴‘卟哧’一笑,扬了扬隽秀的眉毛,轻哼道:“所幸我不是君子,只是一女子罢了,瞧你那指天划地的派头,若不加以管束,将来得个一官半职,尾巴还不翘上天去了。”
明钦嘿然笑道:“闲话,闲话而已。”
桃李园和衍息宫只有一街之隔,里面住的大多是寻常教师官,房宇自不如衍息宫一般富丽,红砖绿瓦,街依户邻倒也颇为齐整,泥土剥落的墙垣透着些烟火气息,让人回想起下界的村院。
园外也没有门卫把守,省去了一些麻烦。澹载园住的是一进单独的院落,占地不是很大,却十分静谧。院子里探出些坚脆的老枝,强梗的抖颤在夜风中。
澹载园并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这住处倒也合他心意。
两人依着澹容瑜的指引在破旧的木门外站定,澹容瑜深吸口气,扣着门上的铜环敲了两下,过了片刻,院子里响起咿呀的开门声,一个柔婉的女声疑惑的问道:“谁在外面?”
“姐,是我。我回来了。”
所谓近乡情更切,澹容瑜经历了这场曲折,再一听乃姐的声音只觉得钧天广乐也无此动听,扶着冰冷的铜环娇躯微微颤抖。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只听咯噔门闩响动,一个身姿修长的女郎利落的拉开木门。
“姐——”澹容瑜眼圈一红,扑到女郎怀中嘤嘤啜泣起来,她毕竟年纪不大,虽然听澹载园讲过不少人情险恶,却没有真个经历过多少,这番挫折自是让她后怕不已。
“瑜儿别怕,没事了。”
澹容瑾抚着妹妹的香肩轻声安慰。她生得粉面桃腮,眉目如画,肌肤尤其细嫩,微月朦胧中泛着淡淡光泽,好似一尊玉人。身上穿的是梅雪点染的襦袄,丝带在腰间盈盈一束,益发显得身姿曼妙,更兼一种沉静的风度,细语款款让人如沐春风。
“这两位是?”
澹容瑾从乃妹口中依约知道有明钦这号人物,她性情淡然,并没有特别留意过,且不知明钦来了天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