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志-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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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家的器用之物自然比凡间高明了万倍,吃的是琼浆玉液,穿的是宝绡天衣,住的是琼楼玉宇,出行有仙车代步,须臾万里,朝发夕至。
古人说“仓禀实而知礼仪,衣食足而知荣辱”,前者仙界都已粗备,之所以礼仪昌明迟而未至,倒不是这话有根本问题,而是由此及彼还需要很多的英睿智能之士起而感召。
明钦听庞子歆谈及天庭政务,知道她已有一番定见,虽不能说尽善尽美,倒也很受启发。
政治之败坏,皆因从政者尽将做官当作衣食之道、欲利之途,天上地下,无处不然,而政治每为中夏之纲统,政治坏则无处不坏,古今多少王朝倾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无非是将政治作为攫取财富的手段,搜刮越狠,倒的越快。
而君主往往是纲统的枢要,中夏传承数千年,王朝更替如同家常便饭,流风善政也并非全不嘉美,不过一经众手加上岁月迁延便难免弊坏,许多监察手段形同虚设。
很大原因也是凡人能力有限,人亡政息,不可避免。神仙寿元精力胜人百倍,视听明睿也非凡人可及,然而还不能普化天下,使众生仰伏,大概纯是一辈截教妖徒窃居高位,私心太重,弃聪用瞽、弃明用盲,真是截磔之不足以赎其罪。
一阵叮铛铜铃声从门外传来,两人止住话声,去门口观看形影珠。
形影珠本是一双,一颗置在门外,一颗放在正厅,若有人出现在门外,便会投影到珠子里,形影相照,丝毫不爽,坐在屋里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应该不会是乐乐吧,我记得大门没有锁?”庞子歆小声嘀咕着,赫连舜华迟迟未能醒转,这时候若有客人上门可有些麻烦。
形影珠放在门后的几案上,有鹅蛋般大小,光滑细润。庞子歆拿开蒙在上面的锦帕,碧油油的珠子里果然现出一个人影,明钦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不由轻咦一声,“怎么是他?”
看那人影是一个锦袍老者,须发虽已半白,却打理的油头粉面,两手捧着一大束鲜花,不时整理着一丝不乱的发鬓。
这人庞子歆却也认得,竟然是蜃龙幻境中前去小孤山抢夺博浪椎的修罗国师黎汉章。还真是冤家路窄,看这打扮莫不是追求赫连舜华来的?
庞子歆莞尔笑道:“这人我也听说过,帝经学院一位次长,名头着实不小。不管他目的何在,舜华现在不能让人打扰,你想办法打发他走吧。”
明钦奇道:“帝经学院是学什么的?很厉害吗?”
庞子歆面露怪异之色,忍着笑道:“帝经学院顾名思义便是研究帝王经学的。三界中有帝王之尊之名的当然要数三清四御了。这个学院便是专门研究他们的著作的,不过主要还是玉帝的《昊崇大上经》,另外还有一部《马经》,三界尽知‘弼马温’这名号便是玉帝从马经中摘出来的,据说这马经是用吐火罗文写成的,放眼三界也没有几个人能看懂。”
“当年宋公明聚义梁山,那金毛犬段景住从西域来投,此人生的金发碧眼,善于相马,据他说这马经便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宋公明倒是没怎么看重,料理马匹的有紫髯伯皇甫端,这个段景住大概也没有十分本事,一百单八将中垫底的就是他。”
“谁知这马经辗转落到玉帝手中,便成了无价之宝。三界尽知他的《昊崇大上经》便是从此经中脱胎而来,如今仙界从上到下无人不读这两种书,当然原本太过精深,一般人是读不懂的,现在有四大天师的讲本,虽是枯燥无味了些,不过想在天庭做官不读是不行的。”
明钦恍然道:“哦,我明白了。原来这两书便是下界的帝王御制书呀,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庞子歆摇头叹道:“帝王御制诗总还不至于读坏脑子。罢了,你快去打发他走吧。”
听着门外的铜铃叮啷声不绝于耳,明钦轻笑着点点头,大步走出房门。
“你是?”眼见宅子里走出一个俊俏男子,黎汉章一阵错愕,随即露出恍然之色,伸手笑道:“你是赫连祭酒的兄弟吧,鄙人黎汉章,忝为帝经学院次长,请多关照。”他早听说赫连舜华出身天庭望族,下面还有一弟一妹,因之便自作聪明的介绍开来。
明钦淡淡瞅他一眼,挥手掸了掸身上尘土,也不否认,“泰西礼节就免了吧,不知黎次长上门有何贵干?”
黎汉章不以为意,笑容可掬的道:“鄙人是来邀请赫连祭酒参加我院新生的入学典礼,请问令姐在家吗,详细事宜我想跟她当面谈谈。”说着身子一侧便想从明钦身旁溜过。
“慢来。”明钦连忙伸手一拦,啼笑皆非的道:“真是不巧,我姐正在休息,你的事我会转告给他的,不过她最近可能没空,你还是去请别的祭酒吧。”
广鸣学宫大祭酒只有一个,亚祭酒却有七八个之多,赫连舜华主管事务和帝经学院也没什么关系,这黎汉章如此热切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黎汉章看了下天色,诧异地道:“这个时候还在休息,莫非舜华祭酒身体有何不适?咱们修道之人寻常不生病,一旦生起病来可是非同小可。赫连兄弟你年轻识浅,鄙人精通歧黄之术,不如让我进去看看,免得耽搁了你姐的病情。”
“不必了。”明钦没想到此人这般难缠,黑着脸道:“我姐已经睡下了。你不是研究马经的吗,懂个屁的歧黄之术,你要再不走,我可赶人了。”
黎汉章眼皮一翻,老神在在地道:“小道友,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马经是什么?是我昊天玉帝钦定的圣经,包罗万象,无所不能,比之什么歧黄医道、中夏糟粕不知强了多少,你难道在怀疑玉皇大帝的圣通慧眼吗?这话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你姐还想不想在祭酒的位子上坐下去了。”
“猪狗不如的东西。”明钦心头暗怒,冷冷道:“玉皇大帝是你爸爸?”
黎汉章正色道:“不只,玉皇大帝胜过我亲爷爷,玉皇大帝万圣金安,句句是真言,统御万方,寿元无穷尽。”
明钦呵呵一笑,让开道路挥手道:“那你进去吧。”
“孺子可教也。小兄弟你还是很有前途的。如果想加入我帝经学院,研究无上妙道,改天可以到院里找我。”
黎汉章捋着山羊胡子洋洋得意,心道:“小子想给我下绊子你还嫩了点。不过等老夫把赫连舜华追到手,咱们也算一家亲,看你还敢在我面前横眉竖眼的。”
黎汉章心头狂打算盘,想起赫连舜华端庄清美的样貌陡觉得年轻数岁,脚下也轻飘飘起来,走不数步,耳听的明钦一声疾喝。
“黎次长,小心。”
“怎么?”黎汉章呆了一呆,一阵劲气泰山压顶般从后脑拍下,他脑袋只来得及转了半圈,便觉得两耳轰鸣一声,满眼金光灿烂,两个蒲扇般的物事在脑袋上猛得夹了一下,便不醒人事。
“都让你小心了。”明钦收起凤凰金翅缓缓吐了口气。
第98章 他乡遇故知()
推寻往古,其实仙道并没有文武之别,孙武、吴起都有兵书传世,古人也常常把出将入相视为最高荣誉。
由于皇朝对武人不信任,重文轻武的风气蔓延开来,文治固然衰靡不振,武功亦是乏善可陈。
“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足证武风被鄙弃到何种程度。一个人可能才力有限,有所偏至,但偏至不可至于偏废,宋朝以后为防备藩镇割据压抑武风太甚,颓风所至屡被夷狄所乘,实在是很可哀的。
异时又鄙弃文儒过甚,以粗鄙无文为美,文、武两道交相失之,礼仪之邦而无礼仪,衣冠之国而无衣冠,徒事于狂呼叫嚣不过一黔驴而已。
现今仙界毕竟有文、武的分工,黎汉章作为帝经学院的次长,仙衔为教授,应该算宠遇了,不过他张口上帝、闭口玉皇,精魂是一点没有炼出,这个真人境实在虚得很。
神道之中道、佛、儒三分天下,这文儒之道虽然不讲究攻城拔寨、辟易千军,对世间风气的影响却是极大的。不论佛、道两教如何风靡一世,读书人总是没有不读四书五经,圣贤之道的。
纵观往古,儒学虽然也有衰微的时候,但又如月之圆缺,稍晦之后终会大放光明。
“你怎么动起手来了?”庞子歆听到动静,推门一看黎汉章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明钦嘿笑道:“这是条赶不走的癞皮狗,子歆姐若是觉得这样不妥,那你来赶他吧。”
“你准备怎么处置他?”庞子歆白了明钦一眼。
“找个热闹的地方把他丢过去吧。”
明钦摸着下巴微一沉吟,这老儿面皮甚厚,不过学宫这种地方往往讲个体面,若是让他丢个丑,自会有人收拾他。
“小心一点儿。”庞子歆轻轻点头,心说:舜华也提过这姓黎的很是讨厌,仗着是帝经学院的次长经常上门纠缠,让他吃点苦头也好。
明钦打量着黎汉章诡秘一笑,最近读了须菩提真传《金刚经》,其中离相之道对‘太阴炼形术”启发很大。明钦按着他头顶‘百会穴’,潜转炼形术的法门,一道真气狂涌而入,牵引的他浑身骨骼噼啪作响,肌肤上萦绕着一层淡淡青气,迅速扭曲变形起来,眨眼间变成了一条毛色驳杂的老黄狗。
“不错,不错。”明钦摸着他毛绒绒的脑袋,满意的点头笑道:“这样就没人认出你了,好给黎次长留几分薄面。”
衍息宫住的都是广鸣学宫极有分量的人物,亭台楼阁,栉比鳞次,青板大道上一尘不染,除了几个扫街力士坐在路边的石阶上休息,四望都是静悄悄的,只是偶尔从岔路口行过一辆甲光锃亮的仙车。
明钦本想找个热闹的地方让黎汉章受人瞩目一番,一看宫中的仙民都甚是淡漠,家家都紧闭了门户,好在羽族天生神识敏锐,比之天眼通、天耳通也不遑多让,暗驭神识往四方一搜瞧,少不的一些饮食男女的勾当,有些门户上的门神也现出天神法相,出来驱赶。
明钦一沾即走,不由啼笑皆非,倒是前边数十步外有处宅子,里面举行着一场宴会,聚了十多个年轻男女,是个热闹的所在。
守卫的门神法相也强盛许多,明钦正踌蹰着要不要上前观看,却见门中不知起了什么争执,几个身形健壮的力士将一个青年捺倒在地,起脚猛踹。两个衣影蹁跹的少女慌忙上前阻拦,却哪里是那些凶神恶煞的力士对手。
明钦心头一讶,识得这两女是沈荷裳和文竹,当日鱼龙舞沉潜到银河中,被西河天将拽上银鲨巨舰,苏梨落曾答允让沈家留在悬空岛,后来他撞见恶道三凶被带至仙界,便和沈家没什么联系了。
他正要看个仔细,不料那门神法相挥舞着鞭锤大力驱赶他的神识,心头一恼,暗道:你这蠢神,门里恃强凌弱你不管,倒好意思来管我。
古来著名的门神也不过那几位,寻常人家门户上张贴着不过有些符箓之效,招揽香火,看似金光闪耀也没有十分能耐。明钦修炼《神游经》十境八诀,慑虚为实的法相之能也懂得几分,神识一转摄出‘雷武瓮金椎’砰砰两响将门神法相砸的光焰潜消。
几十步的距离须臾便至,明钦一眼瞅见道旁立着一个高大的垃圾筒,随手将老黄狗丢了进去,拍拍手扭身化作一只飞鸟落到院中。
凤凰血裔目力极佳,他随便落到大树棵头,房中的情景一丝不落的投入眼中。
这房间很是轩敞,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几个衣饰华贵的青年坐在主位上一脸轻傲之色,身边围了不少粗壮精悍的力士,神色不善。
除了沈荷裳和文竹以外,沈怀璧也局促不安的坐在位子上,惴惴地道:“支……支公子,观博一时失言,还望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停手吧。”支祥麟捋了捋袖子,端起面前的杯子啜了一口,懒洋洋的摆摆手。
力士得了吩咐才缓缓退开,两女连忙上前将鼻青脸肿的高观博搀扶起来,白净的衣袍满是黑糊糊的鞋印,看起来非常狼狈。
一个脸上长满麻子的青年哂笑道:“沈怀璧,咱们支公子可是学宫大名鼎鼎的四公子之一,帝经学院的学子会次长,你一个下方土人,能够和咱们支公子坐到一张桌子上,这是多大的机缘,这姓高的这么不识抬举,便是支公子有心提携也难呢?”
“是,是。”沈怀璧不迭声道歉:“公孙师哥教训的是。咱们初来乍到,没见过世面,还望支公子多多包涵。”
“姓支的?莫非又是支通天的什么人?”明钦微微纳罕,暗道这支家的势力果然是无孔不入。
支祥麟另一边的高瘦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