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声-第2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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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也是水土。
人在江湖,只怕,水土不服。
——不为试剑,当知恪吾。
二十四 梦回()
说是六月的天,孩子的脸。
四月的天,也是说变就变。昨夜yin雨菲菲,今早艳阳高照,
几只燕子在田野间飞来飞去,路上行人有说有笑jing神大好。
是风,吹散了乌云,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恩啊的心情也是格外地好:“恩啊!恩啊!”恩啊吃一口带着露水的青草,仰天快乐大叫。
一路再无事。
驴子是容易满足的,有吃有喝有的睡,就好。
但人不是。
最多变的不是天气,而是人的心情。
这一路行来,方道士一直都很郁闷,一直皱着眉头。
自从那天。
想着不去想,忘也忘不掉。
淡淡的血腥气一直在鼻端萦绕,风吹不散,雨水洗刷不掉。那刺目的黑红,那雪白的骨茬子,那扑到在血泊中无声无息的躯体,方殷已经看到。
见笑,见笑。
可笑,可笑。
方大剑客当ri是大显神威,所向披靡,更是不费吹灰之力。
然而笑不出,一点都不可笑。
只觉可悲。
可悲的是那些人,可悲的也是方殷自己。
拯世人于水火,匡天下之正义!说到可悲,最可悲的是老杂毛儿。这并非是一己之力能为,即使一个教派。方殷是一个平凡的人,就如同恩啊一样平凡,恩啊的志向就是方殷的志向。然而方殷心情不好。有许多事情方道士都想不明白,方道士也不想去想,方道士恹恹坐在驴背上,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甚么。
风呜呜地吹着,吹在四野间,吹在路上,吹起了沙尘,吹进了眼。
chun天的风,也是一样恼人,更是恼人!
方道士心烦意乱。
情绪这种东西,也是一样奇怪的事物,有时候明明不知为何而烦,但就是烦!于是为烦而烦,烦了更烦,更烦更烦,直到烦得要死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于是乎烦得要死!方道士烦得要死,方道士大吼一声:“恩啊!”
恩啊还在吃草,恩啊又不走了。
这一头驴,方道士现下也是越看越烦,越来越讨厌它:“死驴!快走!”
恩啊甩甩尾巴,专心致志地吃草。
是的,恩啊又不欠他什么,为什么要听他的。
走甚么走?往哪儿走?要走自己走!要是换作恩啊来骑方道士,还可以商量一下。
再说炒面也没了。
恩啊果然是一头,老驴。
方道士一手提了包袱一手拎着长剑,一举跃下驴背!
气呼呼走了。
炒面没有了,交情没有了,各走各的了,没有反目成仇就已经不错了。
恩啊慢悠悠地走着,竟也跟了过去。
紧跟慢跟,不离不弃。
就如同那天早上,一人一驴初见,那般跟着。
人在前面走,驴在后面跟着,人后面是驴,驴后面也有人。
黄麻雀。
方道士不知道,让自己心烦意乱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身后还跟着一个鸟人。
黄麻雀就像一只黄麻雀那样,方殷看的到他也看不到他。
黄麻雀并不起眼。
黄麻雀也很奇怪,在经过十来天的尾随跟踪以及细致观察以后,黄麻雀更奇怪了。他不像是一个高手,坐卧行走气息知觉神情体貌无一处像个高手,就连脸上的疤痕都不像。当然那天的情形黄麻雀是见到了,当然黄麻雀也猜到他必定使了甚么伎俩,可是黄麻雀看不透他,就如同方道士的心烦意乱,越是看不透,越觉高深莫测。
黄麻雀只看明白了一点,就是:他正是要去江州。
江州也有上清的人,方道士不知道,黄麻雀知道。
且看,且走。
渐次前行,一路停停走走,直至夕阳西下天se朦胧。
方殷停下,遥遥,望着那——
天与地之间,一座古城默然矗立,庇护苍生,千载无言。
落ri余辉洒下,映着天边的彩霞,飞鸟伴了夕阳唱晚,那城,美得像是一个梦。
小方子,回来了。方老大,回来了。方殷,我——
回!来!了!
立不一时,热泪盈眶!方殷拔脚飞奔而去,再也等不及!
天黑了。
天黑了,说黑就黑了。
天黑了,倦鸟归林,麻雀也飞走了。
天黑了,夜空如同黑驴身上的毛se,一样黑。
于黑暗中,在朦胧的光线下,目光所及周围一切都是那样熟悉而又陌生。
庙中无人。
非但无人,破庙之内空空荡荡杂草丛生,其间尽是破砖烂瓦。当是许久无人居住,庙墙左上塌了好大一角,清清冷冷的月光投在斑驳灰黑的壁上,一张一张尽是大大小小的蛛网。乱草杂石之间悉悉索索,不知是蛇,还是老鼠。依然有虫声,在四下一声一声欢快地叫着,但此时听来却是,格外凄凉!
人呢?
方老大回来了,兄弟们呢?
方殷怔怔站在破庙门口,暗影中,与身边的黑驴一般静默。
脸上的泪,已然风干,火热的心,也是凉了。
是啊,一走五六个年头,方老大长大了,从前的一帮小叫花也都长大了。当年的小方子当了道士,此时的兄弟们又在做什么?是啊,方殷回来了,真的回来了!然而这与方殷之前的想像完全不同,只以为他们应该是说着笑着生着火,吃吃喝喝着在这里,等着。是啊,是方殷错,是方殷想错,一切都在改变,当年的小叫花再也回不去从前的生活。
也许,一切都已变了。
怔怔地,不知立了多久。
只于旷野中,不知名的所在,一只乌鸦嘎嘎嘎嘎地叫着,声音听来格外刺耳。
月明,星稀。
黑暗中,一人悄然返回江州城,只比去时更寂寞。
陪伴他的,只有一头老驴。
城门大开,两盏白se灯笼,微微亮着,黄se的晕光。
无声无息而入,的的的的蹄声轻响,是谁踏碎了如水的月光,又留下了落寞。
入城又见万家灯火,如天上的星,星星点点闪烁。
一盏,一盏,一盏地,熄了。
暗夜里,有一个人,走在江州的大街小巷。
就那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就像是一只孤魂野鬼,就连身边的那头驴也,不见了。
他低着头,走着,似是在寻找着什么。
直无声,又似是在,哭着。
二十五 当啷!当啷!()
天亮了。
悠远的晨钟,将古城唤醒。
方老大一觉睡醒,便就回到了从前。
城东早市。
“二歪、小六子,你俩守南头儿!”
“秃子、老八,你俩去北头儿!”
“老大!老大!”
“哈哈!哈哈!”
他们又在啊,他们都在!一张又一张肮脏的小脸儿,一身又一身破烂的行头,一声又一声叫的是老大,一个又一个嘻嘻哈哈的,小叫花!墙根下的阳光还是那样温暖,只听得四下吵吵嚷嚷热闹得不像话,鼻里闻到的是面的浓香菜的清香与活鱼生肉的腥味儿,混了尘土,是那样熟悉又亲切,想要流泪的感觉。
“恩啊——恩啊——”
蓦然睁眼,一张驴脸两排大牙,恩啊傻傻地张着嘴巴。
这不是梦,这是江州,方殷回来了。
方老大,回家了。
方老大就坐在从前发号施令的地方,懒洋洋靠着土墙,在发呆。可是没有了小兄弟,方老大就不再是方老大,成了一个孤家寡人,方道士。当然这个道士方殷也是当得有一搭没一搭,所以方道士也不是方道士,而是,游方道士。游方,游方,云游四方,这般看来方殷天生就是一个奔波劳碌的命,不死不得消停。
“当啷!”
却是一个大铜钱,扔在一只破碗里。
隆景通宝,一枚。
“谢谢大爷,好人啊!”
游方道士傻傻说一句,瞬间暴露了自家身份。
“真可怜!”原来方道士也不是游方道士,还是一个叫作方殷的,小叫花。
“啊?”铜钱还在碗里滴溜溜打转,方殷已然回过神儿来。正自心下懊恼,却已不见施舍那人,只见一只脏兮兮的手伸过:“走开,走开了!”抬头一个老乞丐,矮小瘦弱尖嘴猴腮,脸上悻悻的样子更似一百零八:“睡人家床,占人家地儿,呸!哪里来的小野道?”哪里有床?这是啥地儿?方殷一怔:“你——”
原来小叫花也不是小叫花,小叫花是忘记了,天当被来地当床,此处正是一个风水宝地!那老乞丐两眼一翻,将手一指道:“你甚么你,你甚么你!哼!年纪轻轻不学好,偏和老人家来抢饭碗!”抢饭碗?谁抢谁的?只见一只缺了口的破饭碗,只有一只。方殷左右看看,摇头笑笑,起身走开。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
“恩啊——恩啊——”恩啊又饿了,这里没有草吃。
“不急,不急。”方殷笑道:“恩啊你先别叫唤,我和他说几句话。”
“老人家,你是哪里人?又来这里多久了?”方殷上前蹲下,客客气气问道。老丐倚墙根儿下,两手抱头两眼眯起两腿一伸,也不理他。方殷笑笑,又问道:“老人家,在这里讨饭吃的,还有谁个?”呼,呼,话音未落,鼾声已起,却见老丐闭了眼睛舒舒服服地倚着土墙,似乎是睡地挺香。
“当啷!”
又是一声脆响,听来不大一样!
却是银子一角,直有鸽蛋大小,可不得了!
老丐双目大睁出手如电,刷地一把抄将起来:“客气客气!好说好说!”自是眉花眼笑,老脸皱成一朵花儿:“小哥你说,要找谁个?”原来小叫花非但不是小叫花,而且摇身一变,变作一个大财主了!方大财主是很有钱,有钱到都将自己有钱的事情忘记了,此时经过老乞丐的提醒终于想了起来——
打听消息,也得花个儿。
见这小野道还是比较上路,主要看他出手更是大方,老乞丐一高兴也就说给他了。那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这江州城里的叫花子全部数了一遍。不料方殷听了一回,竟是全不认识!是不认识,也不奇怪,这老丐到江州行乞也不过一年多,相比方老大这个曾经的叫花头儿,他本就是个外来户儿。
可是,人呢?
奇怪的是,方老大的小弟们呢?当年的小叫花,都去哪里了?
方殷听得一头雾水,只得又和他一一相询,及至说到小六子,老丐终于点头:“小六啊,我知道!”方殷心下一喜,连忙侧耳细听:“小六年前就不干了,现下去了,去了,那个,呃。”话说一半,又不说了,方殷急道:“哪里?哪里?您老快说!快说!”催不两句,却见老丐怔怔地望着自家,似乎脑子忽然迷糊了:“我想想啊我想想,唔,怎就忽然想不起来了,哎!老喽!老喽!”
糊涂自不糊涂,还是人心不足,老人家的意思那是明明白白,你这小野道怎又没了眼力不上路?当然,这个小野道出身也是非比寻常,别的本事没有,jing于人情世故。看那昏花老眼之中一抹狡猾的光亮,看那眼角余光频频落在缺了角的破碗上,不过转眼之间方殷便已明白。明白是明白,也是心中酸楚。
莫叹世风ri下,天下谁人不苦?看的是褴褛的衣衫与老皱的面皮,看的是肮脏的白发与混浊的眼眸。一时有些想笑,却是险些泪下,方殷低头起身走到一旁,在包袱里摸出两锭银子,恭恭敬敬奉上:“老人家,收下罢。”
好大两锭,亮白耀眼,老乞丐这一回是真个怔住,两手哆哆嗦嗦却又不敢拿了:“这,这,小哥,这是当真——”当真!当真!方殷连连点头,忙将银锭塞入他手:“老人家,你不知,呵!原先我也是在这里,讨生活!”老丐张大嘴巴,一时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手里沉甸甸的只是冰冷,心里暖洋洋的又是什么?
只见得道道阳光刺目,其间真心实意的笑容,一抹。
走在街上,人来人住,这里便如从前一般热闹,便如从前一般,仍旧是那熟悉而又亲切的味道。一朝重上心头,更是深深迷恋,迷恋这市井里的喧嚣,迷恋这红尘中的烟火。深深吸一口气,眼前五光十se,方殷缓缓行走在人海之中,心中尽是久违的快乐。恩啊!恩啊!恩啊跟在后面大声叫着,叫声也是格外快活!
这是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对于一人一驴来说都是。只觉亲切,只觉亲切。走过一个个的小摊,走过一个个的小贩,走过一个个的繁忙与劳碌,走过一个一个又一个的故事。李二婶还是那样年轻,张大叔却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