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百年-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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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朱由检同意,他亦不想多生事端:“等雨过后再说。”
“夫君英明。”
朱由检不受此马屁,但心情终归愉快。
“夫人,反正大家同一道上,如果对方有任何需要,不妨多加照应。”
此时前面队伍中有人好奇走来打呼,自称姓许,言前方全是同一条村的人。
听其谈吐颇有教养,估计为读书人。
问及车上诸人时,朱慈照照之前议定的身份说明。
由于朱慈照还是十一岁的孩子,对方不疑有诈,信以为真,亦说及他们走难的原因。
“晚生所居村庄,长年滴水不下,农田彻底干裂,更有飞蝗遮天蔽日,无法住下去。加之闻京城再现疙瘩,决定远走他方,再觅良地。适逢众多乡里支持,遂一起上道。”
“为何不往南方?”
“吾老家在辽东,还是回去北方比较踏实。”
“原来如此。”
“木公子虽刚脱稚龄,惟礼数合宜,言谈合规,真有家教。”
对于廿多岁的许生而言,朱慈照在眼中只是一位十岁出头的小子。
然而朱慈照本来出身就与众不同,加上经历变故,人情见识亦添加不少,所以看上去多少成熟点儿。
朱慈照见雨势越来越大,车帘外滂沱不息的银柱,几乎将天下都遮盖起来。
看看外面遍体湿透的人群,同理心下多少感到难过。
“雨势益大,不知何时能止,不如尔等先避避,以免感染伤寒。”
“此处驿道前后俱无遮风挡雨之所,惟有走快一点,看看有否村落,可稍为歇脚。”
“呃,许生,请稍待一会。”
朱慈照匆匆放下车帘,走到奏面前。
不需要读心术,大家都知道朱慈照欲问何事。
“姨娘,可否指引一二,以免他们受寒雨之累?”
不曾因为自己居于安乐,而忘记他人痛苦。
奏对朱慈照品格感到一丝高兴,爽快打开权具,呈现附近地图:“真是遗憾,此道上坡,除山腰有一间小小的旧寺外,别无遮掩物。”
“然则其辈有否抱恙?”
奏逃一检查全员身体状况,瞬间脸有难色。
这变化过于明显,车厢内所有人同时紧张起来。
朱慈照看在眼内,紧张问:“是否有人已患伤寒?”
奏却摇头,朗声道:“承恩,全速改道,有多远逃多远。”
王承恩错愕,扭头望望奏,又望望朱由检。
这番命令与刚才彻底不同,教他好生疑惑。
朱由检问:“奏,能否说明一下?”
“夫君,前方人群中,有带瘟疫者。”
“瘟瘟疫?”
车上登时一番骚动,朱由检最是紧张:“既然如此,应及早撤离”
“不!”朱慈照居然反对,问奏道:“姨娘乃世外高人,必有治瘟疫之秘方。”
奏当然有,直接拿未来西医采用的第三代头孢子素抗生素外,亦可取几种有效的中药治疗。
然而无论是哪个方法,都要奏花费纸张变出来。
像这样的灾民,全国各地无日无之,多如天上繁星。
救?救多少?救得完吗?
她才不想将宝贵的书页浪费在一些不太重要的事上。
想到之后在山海关打大顺军及大清军,决不能再肆意浪费。
“照儿,吾明汝心。然今有要紧之事,断无费时救人之理。”
朱慈照低声向朱由检及奏陈明理由:“瘟疫与伤寒类同,时行无定。倘彼等继续前进,势将此疫传至东北方。父亲既欲于东北发迹,重夺天下,必须于此处堵塞源流。”
朱慈照这一番话深深打入朱由检心坎。
崇祯六年山西爆发瘟疫,十四年传至河北,十六年入京,造成大批民众及士卒死亡。
后来有司点数,京城死者五中有一,一时之间户丁尽绝,鬼影处处。
朱由检即时下旨令官员处理,更特别拨款支援。
然而瘟疫来得太猛,根本挡之不住。
讽刺地最后因为死太多人,冬天大雪冻毙老鼠,源头及传染体都死干净,才侥幸地挡下来。
经此一灾,明室受伤过重,甚至京城军队的战马只死剩一千,守军只余五万。
之所以最终李闯围京,只能守城对抗,甚至连太监都要上城墙帮忙,实乃京师已无力与李自成正面作战。
之前李自成等起义军是被明室按着打,却在一场瘟疫之间强弱颠倒。
整场逆转真的很冤枉很不幸,只能说命运弄人。
故此崇祯时而说“天要亡朕”,亦非虚言。
一命二运三风水,人之努力终难胜天,朱由检至死都不明白,他的王朝是亡在小小的老鼠上。
反之现在所谓“再现疙瘩”,奏却知道那仅是非常轻微的病患。
影响明室的那场大鼠疫,是非常恐怖的传染病。
受感染者几乎连征兆都没有,突然暴毙而卒,随之身边人亦一并病发。
幸好如此恐怖的疾病,早于去年彻底中断,不复再来。
现在的“瘟疫”,只是大顺军杀太多人,尸体未及时处理,令蛆虫肆虐,传播疾病,然而威力轻微。
奏自然不会生病,但车上诸位是普通人类,万一受感染而耽误行程,便因小失大。
原本只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绕道过去,不过朱慈照有救人之心,姑且还能算是一个“人”。
奏早就没有这方面考虑,倒是有点羡慕。
如果自己不能回应这番诉求,岂非教这孩子心底留下不良的身教?
“夫人,如能救之,应当尽力。”
“只是举手之劳,小事一桩。”
难得朱由检有求于己,自己亦不便推却。
“然而须图个说法,以取信诸人。”
朱慈照心生一计:“不如讹称姨娘会医术,可免费诊症,何如?”
“可矣,惟对方愿意吗?”
“儿有妙计,且稍待片刻。”
朱由检望望奏,她并未有阻止,微笑看待朱慈照表演。
朱慈照即时揭起车帘,与许生道:“吾担心长久淋雨,会起伤寒。有缘于道上相会,自是比邻。家姨娘略懂医理,如蒙不弃,可以代为诊视。”
“真的?”许生颇为高兴:“实不相瞒,吾侧有数人体调不适,正愁寻不着大夫。令夫人若能帮忙,自是大恩之德。”
“前方有一古寺,可容休憩,不如先在该处稍顿安身。”
“谢谢,我速去通知一声。”
言毕,冒雨奔前,与龙头会合。
奏微微拍掌:“如何走近民众,与他们打交道,亦是为政者必须学习之事。从方才所见,照儿合格有余。”
“谢姨娘。”
朱由检倒是有点不满:“自是易事,吾亦可为之!”
嘻嘻,意外挑起朱由检心中那团火。
奏心中打着算盘,要慢慢且不动声息下适当改造这对父子。
第42章 番外篇 十万字纪念特别篇(下)()
朱慈照自作主张,之后不免腼腆:“姨娘会否责怪孩儿多事?”
奏心想正好借机会晓以教化:“有听过齐桓公吗?”
“春秋五霸之一?”
奏点头,一直以来她都不是直接说教,而是借史事寓言来导引皇帝皇子:“刘向说苑言:‘桓公得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失管仲,任竖刁易牙,身死不葬,为天下笑’。知其故耶?”
“桓公得管仲、鲍叔牙,遂能尊王攘夷,九合诸侯;晚年重用易牙、竖刁、开方三贵,终致内宠乱政,虫流出户而不葬。”
非常标准的答案,但奏并不希望朱慈照的见识止于如此水平。
“管仲曾进言,竖刁‘其身不爱’;开方‘其父母之不亲’;易牙‘其子弗爱’。俱弗能爱君亲君,莫能用也。然管仲死,桓公仍与竖刁共事,实自招灾祸,无从辞责。”
朱由检插口道:“‘亲贤臣远小人’,此事我明白。”
奏不想将话说得太直接,但见听者不解,只好再道:“观人必先察其品格德行,无论贤臣,抑或明君。欲成大事者,勿忘于此。”
二人啄磨半晌,朱慈照又问:“是否日行善事,爱民若子,即为明君?”
奏抓抓头,看来天资不高,只好后天加油,再道:“汝知张九四乎?”
朱由检及朱慈照点头,身为明室后人,念书读史,必听其名。
张九四,即张士诚也,元末与朱元璋争夺天下的群雄之一。
“张氏盘踞泰州等地十余年,保境安民,轻徭薄赋。此爱民耶?”
朱由检不喜转弯抹角,直接问答案,奏这次偏生不应。
“‘品格德行’乃虚无之标准,皆从其人本身行为定断,而‘尊亲’‘敬长’‘爱民’为最易展现。对百姓而言,自必然喜欢‘爱民’之君。然君主之‘爱民’,有时却是‘害民’甚至‘害己’。”
奏见二人终究想不通,只好摇头叹气。
她直接说答案当然不难,难在二人不能直接“悟道”,终究无得无功。
其实之前教学时,已经常常提问,累积不少问题,引发他们思考,但就是无一悟出解答。
半时辰后雨势休止,队伍抵达一所废寺前。遂于寺内外生起数处火堆,脱下棕衣斗笠,围火烘身。
马车停在寺外,奏生怕朱由检等人受到感染,嘱咐留在车上,她独个先下车诊症。
朱慈照不怕死,偏生要下车接触,由检不允。
“姨娘乃一妇道人家,如无人领提,恐招众议。”
妇人自个儿到一堆男人面前,连夫家的人都没有半个,难免招人口实。
朱由检沉吟后,决定自己去。
朱慈照说自己认识许生,可为牵引,结果是王承恩及陈圆圆留在车上,而“木氏”父子双双下车。
奏不敢拂逆其意,心想这对父子十居其九是恃着自己生病必有治疗,无从担心个人安危,未免过于自信。
当然顺便埋怨古人礼法太严,将来有机会一定全盘推翻。
三人下车,见有幼童三四人,围在马车及隐打转嬉戏。
许生趋前,与由检及慈照客套一番,又盛赞木夫人大方得体。
奏当然不会丢二人的脸,盈盈叩拜行礼,十足大家女子风范。
其余人等只道这位“木守信”是高门富户,大家同是天涯逃难人,竟然一见如故,热烈问长问短。
幸亏奏早有先见之明,令二人背熟杜撰的身世背景来历,才不致口吃穿帮。
虽然大家对奏身上的和服另眼相看,只道是异国服饰,对方又是过客,也就未及细问。
许生引领朱由检三人穿入寺内,僻一干净处坐下,奏便说可以。
负责领头的是一位姓阮的大汉,乃明室举人,得知木家乃行商,颇有偏见。
士农工商,在读书人眼中,无商不奸,地位低贱,岂会与之交流。
再闻其夫人懂医理,更是不屑:“女子无才便是德,且男女有别,岂有女人替男人诊症之理?”
对方当面骂奏,故意说得高声,朱由检及朱慈照各有想法。
前者心想此子竟敢辱吾妻子,他朝我重登帝位,第一时间是革其功名;后者内心发笑,他有眼不识泰山,奏岂可用寻常女子视之?
许生身为引荐人,最是头痛:“如今众多乡里染病,恐怕撑不到省城找大夫。此间有缘遇上懂医理者,不妨一试。”
其他士绅亦有人支持:“今盘川不多,而病者甚众,恐不足以付诊金,岂能让家眷妻小活生生受罪?”
古代都是由士绅议事决定,一般村民无发言权,更别说普通女子。
奏倒是不介意,放任他们辩个明白,省得扯入麻烦事中。
最后姓院的决定先试试奏的本事,他走到由检面前,假意客套一番:“鄙人姓阮,名举学,陕西同州人,庚午中举。闻令夫人会医理,欲亲诊之。”
庚午年,即是崇祯三年。朱由检及朱慈照倒是默默记住此名字,目前乃逃难之身,隐为木氏,自然不敢揭露真身。
一旦他朝再面南称帝,嘿嘿,阮举学,你死定了!
“阮举人,吾之贱妾,尝于官中为医官,从未断错症,请安心。”
有人听闻后恍然大悟:“昔时曾于官中用事,无怪乎举止优雅大方。”
“吾亦闻官中有女医生,专诊妇人之症,原来果有其事。”
后面的士绅慢慢理解,阮举学仍然诸多不满,递出左掌:“请断症!”
奏心底冷笑,这迂腐儒生,真的以为女子好欺乎?
一般医生诊症,须“望闻问切”。然而男女有别,授受不亲。
奏身为女子,在礼法之下,不得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