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大全集-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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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清楚这些,许敬宗由哀转怒,不禁又追忆起陈年往事——先朝末年关陇将士不愿陪隋炀帝迁都江南,发动江都宫变弑君,继而血洗朝廷,他们杀人的准则就是籍贯。当时的宰相裴矩、苏威等皆是尸位素餐之辈,却因为是北方人便免于一死;而虞世基和他父亲许善心、来护儿等人,仅仅因为是江南人就被杀死。为了活命,他忍着悲痛向叛军首领宇文化及逢迎拍马,受尽世人的嘲笑。他原本是个崇信圣贤中规中矩的书生,正因遭受莫大耻辱性情才会改变,变得重才轻德、唯利是图、狂放不羁、不择手段……这是许敬宗心中不可触摸的伤疤,如今却被长孙无忌刺痛了。
昔日杀父辱名,今又阻扰仕途,是可忍孰不可忍?许敬宗恨得咬牙切齿,赌咒发誓要报此仇,可摩拳擦掌许久,却又无可奈何怆然长叹——都被踢出长安了,有什么本事复仇?百年陈规又岂是他一己之力所能撼动的?关陇山高,南风不竞,世道如此,不忍又能如何?
忍字心头一把刀,许敬宗满腹怨气又化作伤感,凝望那高耸冷峻的长安城,无奈悲吟道:“徒伤幽咽响,不见东西流。无期从此别,更度几年幽。遥闻玉关道,望入杳悠悠……”
哀伤的诗句尚未吟罢,忽听身后马蹄纷沓,有个高亢浑厚的笑声传来:“甚洽甚洽!这是南朝江总所作《陇水头》,那江总老儿有才无德诗酒误国,你许敬宗也非良善之辈。相得益彰,有趣得紧啊!”
王德俭侧目观瞧,只见城南大道上奔来数骑,为首一匹骢马之上端坐一位老者。此人明显已过耳顺之年,却腰板挺拔精神矍铄,头戴浑脱帽,身披白狐裘,迎着寒风挥鞭驰马,红扑扑的宽额大脸,一副皓髯随风飘摆,甚是威武洒脱。
“何人出言讥讽?”许敬宗立刻恢复了桀骜不驯的神情,却面朝城门没有回头,故意摆出不屑之态。
老者来至近前勒缰下马,笑道:“一句戏言而已。老友,是我啊!”
许敬宗这才回头观瞧,明知道这个人是谁,却故意装作不认识:“你我相识吗?恕我忘却了,阁下贵姓高名?”
“咱们相识三十余载,你何等记性?”
许敬宗摇头晃脑道:“不怪我记性不好,只怨你自己不出名,若是何、刘、沈、谢那等大名士(何逊、刘孝绰、沈约、谢脁,都是南朝著名文士),我便是半夜遇见也能认出来。”
老者仰面大笑:“你这老货,几年没见越发轻狂!听说你升了礼部尚书,一定春风得意吧?”说罢他上前抱住许敬宗肩膀,很是亲睦——此公名叫崔义玄,是参与李唐开基之臣。他精通五经又曾从戎,可谓文武全才,官职却不高,如今六十四岁高龄,仍官居王府长史,在潞州辅佐韩王李元嘉;李治新近登基,遍召各州官员询问民情,他也奉命来京见驾。
许敬宗无心与他寒暄,指指马车道:“尚书八座已是过眼云烟,小弟运道不佳,又贬官了。”
崔义玄熟知许敬宗品性,也不以为意,戏谑道:“你这半生起起落落多少次,升得迅速降得马虎,贬官对你而言也不算什么,说不定哪天又提回来。”
“这次怕是比登天还难了。”许敬宗手托花白的胡须,“我早已过了知天命之年。”
“那又如何?”崔义玄大不以为然,“愚兄比你还长几岁,我都不言老,哪轮得到你?”
许敬宗摇头苦笑:“崔兄不懂,不懂啊……”
“我活了六十多,有什么不懂的?”崔义玄眼望长安手捻须髯,“‘时过于期,否终则泰’,西风吹尽东风起。吕望八十尚在渭水垂钓,百里奚七十岁还是一介奴仆,后来不都身居宰辅燮理天下么?咱们还硬朗,春秋鼎盛之年何必作此垂老之叹!”
许敬宗闻听此言不禁仔细打量崔义玄,见他神采飞扬双目熠熠,顿时猜到他的心思——此老自负甚高,沉寂下僚已久,早就心有不甘,如今新君登基,八成想借觐见之机谋求晋升。想至此许敬宗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换了副恭维口气:“是啊,崔兄功劳赫赫文武全才,放眼天下谁能比及?在外任职二十余年,早该调入京中了,即便拔擢您当宰相,又有谁敢不服?”
“贤弟过誉。”崔义玄喜上眉梢,嘴上虽谦让,心里却觉这几句马屁很受用。
“不过……”许敬宗话锋一转,“即便同僚敬重,圣上也器重您,恐怕还是无缘高升。”
“这是从何说起?”崔义玄不解。
“崔兄以为否极泰来,我看却是火水未济。西风未尽,东风难起啊!”许敬宗一脸沉痛道,“如今朝中之事尽由长孙无忌、褚遂良裁度。崔兄久在外任恐有所不知,无忌专断甚于往昔,手握大权越发心狭量窄,所信用者皆关陇同乡。似你我这等没个好出身的,他哪瞧得上?”
崔义玄的笑容渐渐收敛——他这辈子没少吃门第的亏。隋末群雄纷争,他最先投靠的是瓦岗军李密。那李密虽统领农民军,却系名门出身,乃是西魏八柱国之一赵公李弼之后,格外注重门第;崔义玄虽姓崔,却非清河、博陵两支望族,只是贝州武城的寒门子弟。他自负才智过人,又性情直率夸夸其谈,惹得李密大为不悦,竟不肯收留。崔义玄衔恨而去,一气之下转投大唐,并游说瓦岗部将降唐,后来又随李世民征战洛阳立下功劳,这才成就一番事业,被封为清丘县公。可天下乌鸦一般黑,李渊父子也是关陇权贵,乃八柱国之一陇西郡公李虎之后。崔义玄在战后鲜有建树,不被朝廷重视,始终流于外任。如今好不容易熬到李世民驾崩,李治重理朝局,他自忖是三朝老臣,也该到出头之日了。难道长孙无忌又要作梗?
回想半生遭遇,崔义玄不免忧虑,但他也知道许敬宗人品不好,这番话未可尽信,于是辩驳道:“你不必危言耸听。似我这等资历的人还剩几个?新君登基自当尊崇老臣,朝廷总要卖我点儿老面子。”
“崔兄太过自负了吧?”许敬宗阴阳怪气道,“小弟曾任东宫右庶子,是当今圣上潜邸之臣,无忌对我都不肯留面子,崔兄您的面子能比我大多少?”
“这……”崔义玄皱起眉头。
许敬宗见他已有愠色,又说:“小弟奉劝您一句,矮檐之下需低头。连晚生后辈褚遂良都当了顾命大臣,咱们早已过气。依我说咱别等人家嫌弃,再混几年主动告老,急流勇退吧。”
“唉!”崔义玄长叹一声,“愚兄不甘啊!”
许敬宗再添一把柴禾:“要说也是,兄长毕竟不似我这等耍笔杆的。您为国操劳一生,几度出生入死,岂能以区区从五品之身告老?面子过得去么?我想想……您若是执意求进,不妨去讨好国舅,他若高兴或许能提您一阶。”
“胡说!”崔义玄的怒火终于被激出来了,剑眉倒竖虎目圆睁,“老子的官爵是凭功劳挣的,岂靠逢迎献媚?当年我连李密都不肯屈就,长孙无忌算什么!”
许敬宗又假作惊惶之态:“崔兄莫声张,留神有人听去,到国舅面前告您的状。”
崔义玄生性憨直,闻听此言愈加气愤:“怕什么?嘴长在我脸上,爱说什么便说什么,谁管得着?那帮关陇之人压了我一辈子,皇帝都换三任了,如今老子六十有四,还能由着他们作践?这口气绝不忍!你怕无忌,我却不怕!”
“是是是。”许敬宗连连作揖赔礼,“都怪小弟言语不周,惹您动肝火。我是获罪遭贬之人,不得不走了。咱改日再会,到时候再好好叙旧。”说罢他却不忙离开,又低头叹息,“唉!可惜咱都一把年纪,又无缘留在京城,说是来日再会,你在潞州我在郑州,谁知此生还有没有再会之日?崔兄多多珍重吧。”这才摇头感慨着登上马车。
“欺人太甚……长孙无忌……”崔义玄兀自嘟嘟囔囔。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王德俭在一旁瞧得明白,暗暗佩服舅舅煽风点火的手段,也跟着钻进马车,示意车夫启程;行出甚远,眼看已不见崔义玄身影,这才笑呵呵问:“舅父何故激怒崔公?”
“我要借他之口败坏无忌名声。崔义玄从戎起家,与诸将熟识,又在藩王手下为官,他这大嗓门一嚷,天下谁不知道?我就不信无忌不畏众人悠悠之口。不叫我过好日子,他也别打算过清静日子!”
王德俭真是哭笑不得:“话虽如此,不过出口闲气。既吃羊肉就不嫌腥膻,既揽大权便不畏人言,败坏他名声又于事何补?”
许敬宗不得不承认外甥说得对,即便不少人看不惯长孙无忌独断专行,毕竟国之大权握于其手,又有关陇党羽帮衬,孰能奈何?挑拨是非并不能改变自己的处境,要想再回朝廷,继而争取更大权势,只能依靠一个人——当今天子李治。
可一想到刚登基的皇帝,许敬宗连连摇头。他在东宫任职多年,自认为很了解李治。这个年轻人堪称有史以来最完美的太子,对父皇孝顺、对群臣礼敬、对臣下仁慈、对宗室亲睦,然而却未必具备英明天子之资。慈不掌兵,柔不治国,李治太过良善,甚至胆小懦弱,那副稚嫩的肩膀能挑起江山社稷吗?先帝英明过人,未尝不忧虑这点,若非嫡系长子李承乾和次子李泰争得不可开交,以致双双被废,资质出众的吴王李恪又是庶出,皇位不会落到李治身上。倡议立李治为嗣的始作俑者便是长孙无忌,甚至可说是无忌一手将其推上皇位的。如今要让怯懦的李治忤逆舅父、恩人、顾命大臣的意志,这可能吗?人总有天赋优劣之别,凭李治的天资心性,等到真正成熟亲操大权,无忌固然是老了,他许某人也老了。他比无忌还年长两岁呢,到时候都快进棺材了,还谋什么仕途啊?
许敬宗纵有成千上万的心眼也一筹莫展,愁闷许久,又问外甥:“近日中书、门下有何动向?”
王德俭在中书省当差,近水楼台先得月:“长孙国舅代行诏令,皇上一切皆任其做主。”
“其他宰相呢?”
“国舅一言九鼎,褚遂良在旁帮衬,中书不敢言,门下不敢驳,政事堂现在是一言堂,张行成、高季辅、于志宁也没提过什么意见。不过凭良心说,国舅这几个月干得挺不错,赈灾甚是及时,还赦免了一批囚犯,风评还算不错。”
许敬宗不服气:“萧规曹随谁不会?”他并不在乎长孙无忌干得好不好,只在乎无忌还要辅政多久。
王德俭又道:“国舅有意升宇文节、柳姡В╯hì)二人为中书门下三品。”
“不妙。”许敬宗撇着嘴阴沉沉道,“宇文节乃北周后裔,柳姡呛佣现耍质堑苯窕屎笄拙司耍饬┒际枪芈ひ慌伞N藜衫霞榫藁勒判谐伞⒏呒靖ú皇乔捉耍驯H蘸蟛换崮址蕴崆袄礁鲎约喝私矗け溉蘸笾坪庹判谐伤恰!�
“别忘了,还有李世呢!”王德俭习惯性地摸了摸脖子上的肉瘤,提醒道,“先帝临终时莫名其妙贬他为叠州刺史,却又交代皇上即位后要拜他为相。国舅初始还有些不情愿,可是凭李大胡子的威望也不好流于外任,所以还是拟了诏,准备召回来任尚书左仆射。此人既是开国名将,又是凌烟阁功臣,有能力与国舅斗一斗吧?”
“不好说啊……”许敬宗看人的眼光还算犀利,却始终摸不透李世。那是一位效力沙场战功赫赫的名将,同时又是个谨慎小心不发己见的臣子,他与国舅的关系如何呢?先帝驾崩前又为何无缘无故贬他的官呢?这都是外人难忖的秘密。
王德俭见舅父愁眉不展,也不禁低头思索,忽然间想起一件事:“对啦,前日我听到一桩秘闻。”
“什么事?”
马车中只他二人,王德俭仍不免变颜变色,踌躇片刻才凑到舅父耳畔,低语道:“圣上与先帝嫔妃有染。”
“不会吧?”许敬宗一笑而置之,绝不信老实胆小的李治会干出越轨之事,“这些话必是穷极无聊之人编的,你好歹也是中枢官吏,不要以讹传讹。”
“给事中薛元超说的。”
许敬宗一怔——薛元超与李治自小就是朋友,而且他姑母薛婕妤是教李治读书的师傅,伴于李治身边十余年,至今还住在宫里,薛家传出来的消息还能有错?
王德俭言之凿凿:“前日我与薛元超饮酒,他酒醉后无意间吐露。”
许敬宗吃惊非小。内乱属十恶之列,何况是子幸父妾?《礼记》有云:“唯禽兽无礼,故父子聚麀。”那个温文尔雅的小皇帝怎会干出此等丑事?隔了许久他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苦笑道:“圣上毕竟是少�